「不對呀,我看了半天,你跟那人嘮嗑時,爬犁上的人,咋沒有一個下來,活動活動手腳的呢?他們是鐵打的,不冷啊?」
常富一聽這話,心裡一沉,他剛才也覺得有些不對勁,再聯想那人說是同路,難道真的這麼巧?但直至這時,他也沒想到跟上來的是日軍和滿軍,還以為那些人充其量是棒子手或劫財的鬍子。他讓車老闆都坐到爬犁上,揚鞭打馬,加快速度,想把後面的爬犁甩掉。他趴在第三張的爬犁糧袋子上,抽出盒子炮,如果後面的爬犁拼命攆上來,管他們是什麼人,先往天上打兩槍,震唬一下。還有一點,他心裡不害怕,越往前面走,離馬明金越近,他知道馬明金的隊伍,在這一帶人緣好,叫得響。真遇到鬍子,報出馬明金名號,鬍子不會不給面子的,下了一道嶺,又爬上一道坡,已不見後面的爬犁蹤影兒,常富放心了,認為是自己太多疑了。
與此同時,馬明金帶著一個分隊,數十人,提前到達接貨地點。老三團在敵人的圍剿中,孤軍奮戰,減員很嚴重,進入冬季,只剩下五百多人,因山裡沒有大的屯落,不適於大隊人馬活動。為減小目標,減輕山裡人的負擔,馬明金將老三團分成五個大隊,分散到山裡,這樣即能靈活打擊敵人,又可便於隱蔽,解決給養。待春天到來,冰雪消融,樹發芽,草發綠,困難期度過去。老三團便可集結起來,出山打擊敵人。
一個瞭望的哨兵,回頭說看到三張爬犁。
馬明金走到高處,舉起望遠鏡,看著由遠而近的爬犁,辨識出是常富來了。有了這批糧食,分發給各大隊,維持到開春沒問題。但就在他剛要放下望遠鏡,突然發現遠處的山崗上,又閃出兩掛爬犁,他以為也是常富帶來的,落在後邊,再仔細一看,後面的爬犁坐的是人,他立時覺出異常。稍做沉思,他命令身著便裝幾個士兵,從林子裡出去,在山口處站成一排,劫住常富的爬犁,先不要動,待後面的爬犁靠近,有什麼反應。
幾個士兵迅速鑽出去。
馬明金指揮一部分人,佔領制高點,另外一些人,繞過山口,從後面包抄過來,堵住後面爬犁的退路。
山路彎彎,又都是在溝趟子裡,常富以為早把後面爬犁甩掉了,看快到地方,他和車老闆鬆了一口氣,這時,幾個士兵從樹後閃出來,常富認出是馬明金的手下的人,從爬犁跳下來,笑著上前打招呼。
帶頭的班長沒顧得客套,忙問常富,是否注意到後面的爬犁。
常富一怔,馬明金是通過望遠鏡看到後面的情況,他當然看不到的。
班長沒做過多解釋,讓前兩掛爬犁向前走,拐進山口,留下一掛爬犁,堵住路,待後面的爬犁上來,看個究竟。同時,命令士兵分散開,做好戰鬥準備。
後面的爬犁出現了,慢慢地停下,還是曾與常富說過話的那個人,跳下爬犁,向前走來,走了幾步,似乎發現前面情況有些異常,猶豫地停下來。
班長端著大槍,掩在糧袋後,示意常富喊那人過來。
常富:「喂,那位兄弟,我……我在這兒等你呢,過來呀,咱們一起走。」
「好,好,我……我這就過去。」那人嘴這麼說,卻站在哪兒,回頭衝後面擺手。
馬明金在高處,就是不用望遠鏡,一切也都盡收眼底,兩張爬犁上,大概有十五六個人,只見頭張爬犁有個人站起來,把身上的大衣往後一甩,馬明金看清,他是個日本軍人,接著又聽他喝喊一聲,爬犁上人紛紛從屁股底下,拽出槍,跳下來,分散開。馬明金早已握槍在手,沖天空連開三槍。
已佔據有利地形的戰士,一頓排槍響起。機槍手根本沒有射擊。這也是在戰鬥中積累下的經驗,不是緊要關頭,機槍盡理節省子彈。
敵人做夢沒想到會中了埋伏,他們還以為只是常富的三張爬犁,本想繼續跟隨下去,見爬犁又停下來,他們失去耐性,過早地暴露自己,這下可好,還沒等站穩,活動下幾乎凍僵的肢體,不知從哪個方向射來的密集子彈,打得他們暈頭轉向,當即七八個人被射倒,領頭的日本曹長,身中三槍,趴在雪地上,抽搐著幾下不動了。剩下的人,胡亂還擊,卻不知對方在何處。還有兩個日本兵,死硬抵抗,不住地喝喊著旁邊的滿軍士兵,可是無濟於事,滿軍士兵已把槍舉起來。
那個與常富對話的人,是個特務,聽到槍響,就地臥倒,待再想爬起來時,腦袋被槍口頂住,嚇得他忙扔掉匣子槍,身子哆嗦成一團。
馬明金手下的人衝上來,兩個日本兵挺站起來,怪叫著,端著帶刺刀的大槍,欲做最後拼搏,還沒等衝上來,兩聲槍響,再看那兩個日本兵腦袋開花,仰面倒下。老三團就是這樣,碰到日本兵,別說是頑固不化的,即便失去反抗能力的,也絕不饒恕,一槍斃命。這是馬明金下的令,他說日本人慘無人道,所以要以血還血。
常富除了那年因扒水壩與日本開拓團爭執,放過槍,這麼大的陣勢,還是第一次親眼所見。想到跟隨一路的爬犁上,坐的竟是日本人和滿軍,他好個後怕。來到馬明金面前,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大……大哥,這小日本是……是衝咱們來的,還是……」
馬明金安慰著:「常富啊,別緊張,先歇歇,喘口氣……對了,你啥時候發現他們跟在後面的?」
常富驚魂未定:「我們前後走了有一陣子,你說是他們想劫爬犁上的東西?那……那他們咋不早動手呢?」
馬明金一聽,心中的疑團越發濃重了,從敵人隱匿著裝上看,他們不想過早暴露身份,這更說明他們跟隨著常富是有目的的,換句話說,他們已經知道常富是在給義勇軍送糧。
那個與常富說過話的特務被押過來。
常富氣不打一處來,上前給特務一個大嘴巴,回頭對馬明金說:
「大哥,這小子可他媽的能白話,剛才在半道,跟我說他們是山裡木幫的夥計,還說去老爺嶺……」
特務的帽子被常富打飛了,露出大背頭,臉上的雪和鼻涕沾在一起,渾身發抖,活像條喪家之犬。
馬明金威嚴地:「我有幾句話問你,你能如實回答嗎?」
特務看出馬明金是當官的,哈下腰,帶著哭腔,連聲地說:
「長官,你只管問,我……我要是敢有半句假話,你……你一槍崩了我,我也是為了養活一家老小,才吃這碗飯的。」
馬明金:「你和被打死的日本人是哪部分的,為啥尾隨在後面?」
特務說他是天崗日本守備隊的通譯,這個守備隊主要任務是巡查鐵路沒線的安全,前幾天,接到從吉林市傳來的命令,配合由吉林憲兵隊來的特務,調查天崗大糧戶常大槓子,是否與山裡的反滿抗日分子有聯絡,他與憲兵隊的幾個特務,化裝成小商販和收山貨的老客,幾次去過常大槓子住的屯子,在屯子裡收買了一個大煙鬼,並派人住在大煙鬼家,晝夜盯著常家大院。昨天,吉林市方面聽說還沒查出頭緒,不耐煩了,派來一個叫犬養的隊長,帶領一隊日本兵,來到天崗,準備今天對常家大院下手,恰這時,大煙鬼得到信兒,說常富起早去山裡,犬養當即決定分兵兩路,一路化裝跟蹤常富,弄清常富到底與什麼人接頭,如果對方人少,設法抓獲,若是人多,探明虛實……
馬明金知道犬養這個人,他專程從吉林趕來,這表明,敵人已發現他與常家大院有來往,並且要對常家下毒手。
常富問特務,那個大煙鬼是不是姓趙,特務點頭。常富對馬明金說,這個姓趙的兩姨兄弟是常家大院的勞斤,怪不得這個姓趙的煙鬼,這些天總來大院找他的親戚……
馬明金現在最擔心的是常大叔及其家人,他揪住特務的脖領子:
「你是說犬養已經去了常家大院?」
特務:「是,是,那個犬養讓我們抓到人,立即帶到常家大院,他……他在哪兒等著我們的信兒呢!」
常富才意識到什麼:「啊,你……你說啥,日本人去了俺家?真的嗎?」
特務:「回這位爺的話,我不敢撒謊。」
常富不知是驚還是怕,腿一軟,坐在地上,失神地:
「完了,完了,家裡沒個硬實人,這……這可咋整啊!」
三個車老闆站在常富身邊,唉聲嘆氣,他們與馬明金等人不熟悉,不敢多說話,只是盼著常富能拿個主意。
常富騰地躥起來,抓過旁邊一匹馬,翻身躍到馬上。
馬明金上前扯住韁繩:「常富,你幹啥?」
常富掙扎著,帶著哭腔說:「大哥,我得回家呀,我要去救我爹,我孩子……」
馬明金:「冷靜些,你一個人回去管啥用……」
常富:「大哥,你就讓我回去吧,我死,也要跟我家人死在一塊兒……」
馬明金:「常富,聽大哥的話,你先下來,咱們一起想辦法……」
有人把常富從馬上接下來。
馬明金腦子飛旋著,心急如焚,他掏出懷錶看了看,已是下午兩點多了,若率騎兵快馬加鞭,趕去營救,需四五個小時,另外,身邊兵力太少,敵人的情況,也只是從特務口中得到這麼一點點……
此時此刻,常家大院,已完全被日本人控制了。
中午剛過,犬養率領從吉林帶來的二十幾個騎著高頭大馬的日本兵,還有天崗日本守備隊的三十多人,浩浩蕩蕩開進屯裡,把常家大院圍個水洩不通。一時間,不要說大院鬧翻天,整個屯子都雞犬不寧,人們見識過日本兵,知道日本兵兇狠霸道,但成隊的日本兵,湧進屯子,這還是第一次,尤其屯口和屯道都有日本兵把守,刺刀閃閃,只進不出,明眼人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凶多吉少,要出大事兒。
常大槓子午飯喝了兩盅酒,靠著被垛,剛想迷糊一會兒,屋門砰地被撞開了,守門的夥計,嘴邊帶著血,跌跌撞撞地闖進來,連聲說:
「東家,不好了,不好了,日本人來了,日本人來了……」
常大槓子睜開眼睛,沒聽太清:「啥,日本人?」
守門人:「日本人進院了,好多的人,都帶著傢伙兒,我上前剛想問句話,那個日本領頭的,抬手給了我兩個大嘴巴子。」
常大槓子酒被驚醒了,忙下地,穿上鞋,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這青天白日的,日本人也太蠍虎了,咋能說打人就打人呢!」
守門人:「東家,這幫日本人好像是衝你來的,你……你還是躲一躲吧!」
常大槓子:「躲,往哪兒躲?這是我家,我怕他啥呀?」
外面一片嘈雜聲,日本兵蜂擁進院,迅速分散開,有的向後院衝去,臺階上,房簷下,院門外,佈滿日本兵,殺氣騰騰。
常大槓子走出上房,放眼一看,愣住了,瞬間,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見犬養挎著戰刀,站在院中央,身後有數個日本兵護衛著,想必這人就是最大的官了,他走過去,盯看著犬養,冷冷地問:
「噢,你們是日本人啊!我記得我跟你們日本人沒啥交往,你們來我家幹啥呀?」
犬養打量著常大槓子問:「你姓常?是這家的主人?」
常槓子要是單聽犬養說話,還以為犬養是中國人呢,他點頭說他是大院的當家人。
犬養:「我是從吉林特意來見見你,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嗎?」
常大槓子不卑不亢地:「你問我?我還問你呢!」
犬養來東北多年,深知東北人的稟性,直來直去,繞彎子沒用,便單刀直入地問:
「你私通義勇軍,是反滿抗日分子,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吧?」
常大槓子心裡一驚,他知道反滿抗日在如今的滿洲國,是個什麼「罪名」。同時,他也猜測到,日本人肯定是抓到什麼把柄了,要不然不會這麼興師動眾,氣勢洶洶,莫非常富他們半路出事兒子?不,不會的,若是那樣兒,日本人準把常富押回來……
犬養:「你兒子去哪兒子?」
常大槓子聽了這話,心中有底兒,兒子安然無恙:「我打發他進山,給木幫送糧食去了。」
犬養:「木幫,什麼的木幫?」
常大槓心想,這個日本人會說中國話,但中國的事兒不一定都懂,他笑了笑:
「木幫就是木幫……伐木頭的。」
「不對,你在說謊,你兒子是給義勇軍送糧食去了,我們很快就會把他和義勇軍一起抓回來的。」犬養說完這話,很是得意洋洋,他吩咐跟蹤常富的人,最好把連同接糧食的人,一併捕獲,那樣,他就要在常家大院殺一儆百,給天崗一帶的滿洲人看看,反滿抗日是個什麼下場。
常大槓子:「我是個莊稼人,心眼來得慢,聽不明白你的話。」
「好,我會讓你明白的。」犬養冷笑著,扭過頭,對身邊的軍官說了幾句日語,意思把院內的人,全部帶出來。
常家大院是典型的東北大院,前院家眷居住,老老少少二十多口,還有來串門的親戚,後院是傭人,常年住在大院裡的夥計,裡裡外外,加起來,有幾十個人。正月裡,除了常富等人外出,大多都在屋裡貓冬,日本人瘋闖進來,院裡象炸了營似的,人們忙四處隱藏躲避,有的趴在炕沿下,有的蹲在水缸後,還有的人無頭蒼蠅似的,慌不擇路,所藏的地方,顧頭不顧尾,一葉障目。尤其一些女人,早就聽說日本兵見到女人,獸性大發,邁不動步,屯裡女子,把貞潔看得比命都重要,有的女人,怕受到玷汙,找把剪子,掖在懷裡,萬一躲不及,打定的主意,同歸於盡。歲數大的,拉過年輕女子,抓把鍋灰,胡亂塗抹在臉上。
日本兵見門就進,見到人連踢帶打,押出來。最可惡的是守備隊的人,他們幾乎都是從開拓團裡在鄉軍人轉為士兵的,所以非常的貪婪,見到值錢和喜歡的東西就往兜裡揣,有的乾脆裝到麻袋子裡,背在身上。犬養已有話在先。為感謝守備隊的配合,可將常家大院所有東西,運回守備隊。
大院的人,陸續被日本兵驅趕出來,大夥兒見到了東家常大槓子,都把他當為主心骨,齊聚在他的身邊,在後院,日本兵遇到了反抗,五個夥計正在一間屋裡,擲色子賭小錢取樂,這在正月裡是正常的。平時,絕對嚴禁的,要是讓常大槓子知道,不攆出大院,也得罵個狗血噴頭。他們玩得玩得高興,神情專注,不知道前院發生的事兒。「咣噹」門被踢開了,幾個日本兵衝進來,大夥兒一愣,還沒等緩過神來,日本兵嘴裡嘰哩咕嚕,說著誰也聽不懂的日本話,刺刀直逼胸口,用槍托子推打著。其中一個小個子日本兵,看到炕桌上的錢,伸手就抓,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氣不過,按住小個子日本兵的手,不讓拿走。小個子日本兵回身一腳,踢在小夥子的襠部,小夥子哎喲一聲,捂著褲襠,疼得在地一邊亂蹦,一邊大罵:
「小日本呀,我操你八輩祖宗,我還沒娶媳婦呢,你把我這玩意踢壞了,這不是讓我斷後嗎?」
日本兵見狀,禁不住哈哈大笑。
小夥子真的氣極了,大吼著,猛然撲向那個小個子日本兵,一下把他壓倒在地,雙手死死掐住小個子日本兵。其他日本兵都愣住了,片刻,舉起刺刀,紮在小夥子的背部,小夥子死不撒手,日本兵又連紮了好幾刀,上去拽小夥子,好不容易扯開了,再看小個子日本兵,眼睛翻白,舌頭也吐出來,一命嗚呼。日本兵似乎才意識到眼前的莊稼人,都是血性漢子,嚇得連連後退,槍口對準另幾個夥計。剛欲開槍,夥計中有個人大喊著:
「哥幾個不能等死啊,跟小日本拼了。」
夥計們早就憤怒到極點,聽到喊聲,隨手操起身邊的長條板凳等物件,衝向日本兵,發瘋似的,又打又砸,日本兵的槍響,夥計們相繼中彈,有的倒下,有的掙扎著往前衝,一個夥計沒抓到什麼東西,情急之下,端起炕上的炭火盆,在身中兩彈,還衝過去,把一盆炭火,扣在一個日本兵的頭上,燙得那個日本兵鬼哭狼嚎,扔掉大槍,跳蹦著,這一蹦,火炭都掉進衣服裡,再看那日本兵,頭上、身上都冒出白煙,伴著燒焦皮肉的臭味,倒在地上,抽搐著。剩下的日本兵也被砸得頭破血流,嚇得邊開槍,邊退出屋子。又有幾個日本兵過來,從門和視窗,不停地向裡面射擊。五個夥計,一個也沒出來,都死在屋子裡。
槍聲傳到前院,常大槓子知道後院發生了不測,他心急如焚,想要去後院,日本兵攔住他。這時,東廂房那邊也傳來撕心裂肺的喊聲……
東廂房內,常富的媳婦,顧不得自己了,把兩個孩子先塞到炕櫃裡,又怕孩子在裡面憋得喘不上氣,拽出來,想再找個地方,已來不及了。兩個日本兵進來了。常富媳婦忙著藏孩子,沒來得及往臉上抹鍋灰,俊秀的容貌暴露無遺。兩個日本兵相互對視一眼,臉上現出淫笑,慢慢逼上來。常富媳婦驚恐萬狀,她以為日本兵想搶她的孩子,忙用身體擋住孩子,這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四歲,小哥倆兒雖小,似乎也明白眼前的危險處境,躲在母親的背後,不哭不叫。一個日本兵放下手中的大槍,做出摟抱的姿勢來抓常富媳婦,常富媳婦本能的一躲,日本兵撲個空。另個日本兵也放下槍,兩人同時上來,揪住常富媳婦,順勢按在炕上,常富媳婦大喊著,掙扎著,兩個孩子見了,「哇」地大哭起來,五歲的那個孩子還上來用小手打著日本兵,見奏效不大,孩子張開嘴,照日本兵的腿狠狠咬了一口,疼得那日本兵抬起腳,把孩子踹出多遠,跌在地上。常富媳婦一是想護著孩子,二是想保住自身,她又撓又咬,連踢帶蹬,雖奮力廝打,抵不住兩個獸性大發的日本兵,前襟被扯開了,一個日本兵急不可耐把頭拱向常富媳婦的胸部和乳房,另個日本兵忙著要脫下自己的衣服欲進一步施暴。
突然,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衝進來,他是常富媳婦的親弟弟,來姐姐家串門,住在對個屋裡,剛才已躲在桌下布簾後,聽同見姐姐悽慘的喊聲,他嚇得腿都軟了,不敢出來,後來聽姐姐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擔憂姐姐,硬著頭皮,想出來看個究竟,透過敞開的門,他看到兩個日本兵把姐姐按在炕上,外甥坐在地上哭,他熱血沸騰,說不上哪兒來的勇氣和力量,抓起炭火盆邊鐵製的扒火鏟,高舉著衝進去,照一個日本兵的腦袋狠狠拍下去,那日本兵大叫著,從姐姐身上滾下來,另個日本兵沒等回過頭,臉蛋子也捱了一鏟子。弟弟忙拽起姐姐,讓姐姐領著孩子快走。常富媳婦救子心切,顧不得半開的胸襟,抱住一個孩子,拉起一個孩子,向屋外跑走。弟弟想隨姐姐跑出來,可剛到門口,一把刺刀從背後穿透,刀尖從胸前露出,他呻吟著,撲倒在地。
常大槓子看到衣裝不整的兒媳,帶著兩個孩子從東廂房跑出來,不住喊著救命,作為一家之主,兩個孫子的爺爺,心中的痛楚自不待言,同時,奔騰的熱血也湧上腦門。
常富媳婦快跑到人群邊了,不想手裡拎著五歲的兒子,跌倒在地,一個日本兵上去踩住孩子的背部,孩子嘴跌破了,流著血哭喊著:
爺爺……
常大槓子滿腔怒火終於暴發了,他早已瞄好,牆邊有個頂門槓子,有三米長,碗口粗,他扒開旁邊的人,幾步躍過去,操起那個大槓子,大吼著:
「王八操的小日本,你們抄我家,打我孫子,我常大槓子豁出這條老命跟你們拼了!」
犬養愣住了,周圍的日本兵愣住了,院裡所有的人,幾乎都愣住了。
常大槓子年輕時身壯如牛,力大無比,老了也是體格硬朗,其名得於大槓子,所以玩槓子,那是得心應手。他掄起槓子,先是一個橫掃,日本兵慌亂後退,有兩個日本兵躲不及被打倒在地,在日本兵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常大槓子一個箭步,躥到孫子面前,槓子落下,打在那個腳踏孫子日本兵的頭上,只見那個日本兵搖晃幾下摔倒了。
常富媳婦心中只有孩子,回手拽起倒地的兒子,跑到人群邊,有人忙接過她懷裡的孩子,把她們掩在後面。
常大槓子奔犬養衝去。日本兵已把犬養圍住,保護起來。
犬養見常大槓子連擊數人,惱羞成怒,抽出戰刀,他本想撥開日本兵,與常大槓子格鬥,顯示下武士道精神,可是一看那又黑又粗的槓子,他畏懼了,怕打敗,失去威風,丟了面子,他用日語命令日本兵,將常大子擊倒,但不許開槍,把常大槓子綁起來。
常大槓子與圍住的日本兵對峙,他儘管年邁,騰挪躲閃,很是靈活,日本兵的數把刺刀相繼刺來,都被他撥開,他怒目圓睜,指東打西,又有三個日本兵捱了槓子,有個日本兵臉被打變型了,牙掉了一地。
大院的人都想救下或幫助常大槓子,可惜手無寸鐵,有兩個人衝出來,被日本兵刺傷,見更多人慾上來,日本兵架起機槍,人們不得不退回去。
犬養低喝一聲,日本兵聞令,一齊退下,一個懷抱機槍的日本兵上前一步,衝著高舉槓子的常大槓子腿部射出一梭子彈,只見常大槓子腳下揚起一股塵土,腿部連中數彈,他咬牙,支撐著,又往前跨了兩步,癱坐在血泊中。日本兵蜂擁而上,想奪下槓子,拽了半天,常大槓子死不鬆手,日本兵連打帶砸,最好才把渾身是血的常大槓子綁起來。
大院的人心疼這一家之主,心疼這老東家,不少人,哭起來。常富媳婦連喊著爹,要衝出來救公公,被人們拽住了,孫子也不住哭喊著爺爺。
常大槓子被日本兵吊綁在房簷下,他雙腿都斷了,臉上也帶著血,可他沒一絲痛苦的表情,罵過日本人後,他轉向大院的親人和夥計,高聲地說:
「大夥兒別哭,也別怕,你們也看到了,小日本就這個德性,他想要咱命,咱僦得跟他們拼,我……我怕是活不成了,我不想連累你們,可小日本子他們不是人啊,我沒啥對你們說的,熬過這一關,你們要是能活下來,好好地活,不過得活出個人樣兒,要是死,也得給我死出個人樣來,不能給我們老常家丟臉啊!」
犬狀氣急敗壞,僅對付常家大院,死了三個,傷的也有七八個。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依他的兇殘本性,恨不得把全院的人全部殺掉,一把火把這大院變成灰燼。可他這麼做,回吉林無法向酒井交代,因為行前,他已對酒井立下軍令狀,要順著常家大院這條線索,摸清義勇軍的準確地點,最起碼也要掌握義勇軍的行蹤。所以,他要耐住性子,等待跟蹤常富的人回來,而後以常家為誘餌,最好能把義勇軍引出山,這個功勞將是巨大的……
日本兵不住地拷打著罵聲不止的常大槓子。
犬養擺下手,讓日本兵退下,他現在還不想把常大槓子置於死地,他走到常大槓子面前,一反常態地笑了笑:
「我看得出,你是不怕死的,可是我不會讓你死的,我勸你還是想想你的眾多親人吧,只要你說出義勇軍的去向,我不但放了這院子裡所有人,也會留你一條活命。」
常大槓子吐出口血沫子,笑說:「小日本,我跟你說實話吧,我確實給義勇軍送過糧食,還沒少送,我為啥給他們送呢?這事兒我不說,你也能明白,他們是中國人,專打你們東洋鬼子,我也是中國人,我給他們送糧,天經地義,我要是死不了的話,我還給他們送……」
犬養恨恨地:「好,我會讓你看到結局的,我會讓你體面的死去!」
常大槓子:「黃泉路上無老少,我先走一步,在陰間等著你了,等在陰間見到你,我還用大槓子削你們這些王八蛋!」
犬養見太陽快要落山了,追蹤常富的人還沒訊息,他有種不祥之感,又不好表露出來,命令日本兵把院裡的人,都關到後院的一個空房子裡,只將常大槓子吊掛在前院,隨後,又派出一個班的騎兵,往山裡方向探查。天崗守備隊隨來的小隊長,請示犬養能否帶著傷兵先行撤回去,犬養不同意,小隊長不高興地嘟噥幾句,犬養有氣正沒處發,揮手打了小隊長兩個耳光,罵小隊長不配做帝國的軍人,其實他是色厲內荏,他深知要是去山裡的人出了事兒,他在常家大院又搞不出個頭緒,酒井搧他耳光是輕的,不撤他職才怪。他決意要守株待兔,傳令日本兵進入房間,吃飯休息。
晚上,天剛剛黑透,屯外傳來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