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又是一年歲末時,過年了,這個年不要說馬家大院,整個吉林市都是冷冷清清。往年,臘月二十三小年過後,鞭炮聲就「噼噼啪啪」響個不停,自打小日本扶植起這個滿洲國,大年三十,除夕夜,鞭炮聲聲,零零碎碎,稀稀拉拉,死氣沉沉,僅此一點,足見人們活得有多麼艱難。

馬萬川去年就打破慣例,沒有逛街採年貨,今年就是不在佛前打坐,兩個兒子和兩個孫子都不在家,他更是一點點興致都沒有了。

好多馬萬川曾光顧的店鋪和攤位,去年過年沒看到馬萬川,感覺好像缺了許多光彩,大為遺憾,今年又不見馬萬川的身影兒,免不了又是一番唸叨,更多的話只能表現在長吁短嘆上,或者通過愁眉苦臉就能看出來,覺得這日子越發地沒個奔頭。

年夜飯,馬家大院好不淒涼,小客廳,偌大個桌面,只坐了四個人。馬萬川、明金娘、二兒子明滿,還有三丫子。這要是在過去,一年裡最重要的盛宴,馬萬川帶家人與大院所有的人團聚在一起,歡樂舉杯,喜氣洋洋,眼下沒有那個氣氛了,也沒有那個心情了。馬萬川讓老喬領著眾人,另擺上幾桌,他藉口說吃素,不過去提酒,也不讓眾人過來敬酒。鞭炮象徵性的放了兩掛,有個響動就是了。院門的大紅燈籠也不掛了。給祖宗牌位上香,也只有馬萬川老兩口和馬明滿及三丫子。

說起三丫子得以上馬家大院的檯面,絕不是馬家為湊人數兒,這是馬萬川特許的。

三丫子來吉林市已有三個年頭了,前兩年,過了臘八,她就張羅買東西,而後僱上輛大車,回刺溝家裡過年,她穿戴鮮亮,帶回吃的、用的,又給爹和後孃不少的錢,在刺溝人們的眼裡,這就是衣錦還鄉。今年夏天,父親因病去世,她回去把父親安葬了,好頓哭,對後孃,她沒一點感情,只是還有些惦念同父異母的弟弟。扔下點錢,對後孃說,父親不在了,她過年回來也是個傷感,不如不回來了。

馬萬川聽說後,對明金娘說,喊三丫子來家過年,對這個三丫子,他了解得不多,原以為是二兒子胡扯亂拉的女人,沒想到三丫子能與二兒子相處這麼長時間,他本來就沒有什麼門第觀念,曾動過把三丫子娶進來唸頭,明金娘為此問二兒子和三丫子,兩人都不願意,二兒子說他不甘娶個鄉下姑娘,怕有了媳婦,絆住他的手腳。三丫子說她配不上馬明滿,還說這種不愁吃穿的日子挺好,她內心還有一個芥蒂,那就是當初來吉林市,裝成孕婦,雖說明金娘知道真相,諒解了,想到真進了馬家大院,這是個笑柄,別人不說什麼,她也抬不起頭,再說了,大戶人家規矩多,她怕適應不了,侍候不好公婆,到頭來還不如現在過得自由自在。馬萬川沒有強求,一是二兒子不務正業,吃喝嫖賭,揹著他做了些什麼事,他都叫不準了,天津衛那麼好的媳婦,都讓她傷透心,要是再坑害了三丫子,真是造孽了。二是日本人死盯著馬家,兩個兒子有家不能回,這時候給二兒子續房媳婦,沒那個興致不說,似乎也不合時宜。他對明金娘說,既然兩人都沒有成家的心思,那就等到天下太平了再說吧!

三丫子在刺溝時,因家境貧寒,還是挺勤勞的,進城後,衣食無憂,逐漸養成好吃懶做的陋習,這也是她不願意成為馬家媳婦的一個原因吧?但她本質淳樸、心地善良,說話做事,大大咧咧,聽說讓她到大院裡過年,她受寵若驚,又忐忑不安,明金娘已見過幾面,相互間印象還不錯,她打怵的是馬萬川,這是她第一次見馬萬川,風傳馬萬川做事古板,不苟言笑,馬明滿都唯恐躲避不及,何況她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外姓人了。可是老爺子發話了,她又不好不去,無奈,只能硬著頭皮了,臨跨入門檻,她還在想著,見面如何稱呼是好,以前管明金娘叫大娘,照此自然該稱馬萬川為大爺兒,不想見到威嚴的馬萬川,心裡一哆嗦,腿一軟,順勢跪下,怯生生地把稱謂給改變了:

「爹,娘,三丫子給你二老磕頭了,三丫子不孝,這頭早就該磕了……」

馬萬川一看三丫子憨厚的面相,斷定她是本分人家孩子,心裡有幾分喜歡,久日不見開朗的臉,浮現出笑容:

「這個姑娘,挺爽快呀,快起來吧!」

三丫子得到誇讚,來勁兒子:「爹,娘,過幾天就要過年了,到時候,我再給你二老磕頭拜年。」

馬明滿站在一邊,不禁一愣,他沒想到三丫子會給父母磕頭,更沒想到三丫子喊出爹孃,心裡還怪這三丫子,不拿自己當外人,學會套近乎了。

明金娘高興地:「好,好,明滿啊,快把你媳婦扶起來。」

馬明滿挺喜歡三丫子,但僅僅喜歡而已,從沒把她當自己的媳婦,聽母親這麼一說,他心裡覺得有些彆扭。

三丫子磕過頭,喊過爹孃,緊張的心鬆弛下來,笑嘻嘻看著馬明滿,等待馬明滿來攙扶。

馬明滿皺著眉頭:「行了,自個兒起來吧,別在那兒挺著了。」

馬萬川掃了兒子一眼:「你咋說話呢?」

馬明滿不得已地把三丫了拽起來。

三丫子來到大院,聽明金娘喊她兒媳婦,高興之餘,還真把自己當馬家的兒媳了,在過年期間,以兒媳的身份,裡裡外外張羅著,忙得不亦樂乎。閒暇時,常到老兩口的住屋坐一會兒,陪老兩口說說話。她本愛說愛笑,又是自來熟,有時,說到興頭,無遮無擋,嗓門大點,話出點格,老兩口也不大在意,唉!說來說去,馬萬川心情實在太沉悶了,兩個兒子、兩人孫子都不在身邊,尤其大兒子,更令他牽掛。這要是在以前,老兩口再寂寞,也不會讓人陪著嘮嗑啊!

明金娘勸三丫子過完年,搬回大院來住。

三丫子也動心了,馬明滿不同意,她只好對明金娘說她在外面住慣了,不過,她說會經常回大院陪二位老人。

馬萬川讓三丫子來家過年,除了想了解三丫子的品行,主要是想通過三丫子,打聽一下二兒子在外面,都做些什麼事兒。自從拒絕與日本人合作,他與外界幾乎斷絕來往,對二兒子所作所為,他也一概不知,見二兒子整天不著家,他擔心,甚至訓斥責罵,但二兒子說謊成性,時間一長,那句話是真的,那句話是假的,他都辨聽不出來。記得去年,他曾讓二兒子幫著老喬打理商號,沒幾天,二兒子擅自從商號支出幾筆錢,用於賭博,他再也不敢讓二兒子過問商號了。即便這樣,二兒子還變著法從老喬那兒往外摳錢,明金娘揹著他給二兒子錢,若單是揮霍、敗家,他也認了。可是他風言風語聽說,兒子交一群狐朋狗友,還與日本人常在一起……

三丫子當然希望馬萬川管束下兒子,所以對馬萬川的問詢,誠實回答,但實實在在說,馬明滿好多事兒,她也不知道。

「我聽他說過,有個日本當兵的,不,是當官的,常跟他在一起,叫……叫狗養的……」

馬萬川:「狗養?是叫犬養吧?」

三丫子:「對,對,是叫犬養,有一次明滿喝多了,跟我說這個叫犬養的日本人,在刺溝抓過他,明滿罵他不是人,是狗養的,我就以為他姓狗呢!」

馬萬川:「他啥時候跟犬養攪和在一起的呢?」

三丫子想了想說:「這我就不知道了。」

馬萬川:「這個渾小子,我問過他,他說跟犬養沒啥交情,還說早已不來往了,我……我就知道他的話靠不住。」

三丫子也不贊成馬明滿與日本人交往:「不,不對,前幾天,他還跟犬養在一塊喝酒,我想說他兩句,可我……我不敢,怕他罵我。」

馬萬川:「這小子是一屁兩謊……」

三丫子與馬明滿相識三年了,對他也算了如指掌了,起初,她認為他是個高不可攀的大戶人家的少爺,現在明白了,他就是個吃喝玩樂的公子哥。即便是公子哥也沒什麼,在她看來,有錢人吃喝無樂是正常的,可是玩得太大,又賭又嫖,這在她看來,不是個好男人。是的,她知道自己貪圖享樂,才跟定馬明滿,沒有馬明滿,就沒有她快活的生活,照理說,她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多管閒事兒。真的那樣做,她又於心不忍,原因就是她內心愛著馬明滿,已把馬明滿當作她終身依靠的男人。儘管馬明滿不拿她當媳婦,她卻努力盡一個做媳婦的義務,所以,她盼著馬明滿成為一個做正事兒,走正路的男人。

馬萬川:「姑娘啊,我老了,心也不靜,照管不了那麼多,以後,你替我跟他娘,多看著點他,有啥事兒,你麻溜來告訴我,他吃,他喝,造害錢,我都認了,我就怕他在外面惹出大禍呀!」

三丫子點點頭,她心裡也自有苦處,要知道馬明滿十天八天上她那兒去一趟,大多時候,都是半醉或醉得不省人事,她又沏茶,又倒水,待把他侍候得有幾分清醒,他藉著酒勁,在她身上發洩著,常常把她折騰個半死,折騰得他自己筋疲力盡,才睡過去。在多少個漫漫長夜,她多少次回憶著,在刺溝樹林中的草地,在溪水邊,兩人做那種事兒時,馬明滿是那樣的溫柔體貼,動作是那樣的有分寸,給她也給他帶來無盡的歡樂,可現在他怎麼變成這樣沒有憐憫之心,還有一件更讓她傷心的事兒,在她剛來吉林市不久,她突然得了一種怪病,要知道她在山裡長大,身子骨強壯,頭疼腦熱毛病都不曾有過。她忍著病痛,以為咬牙挺一下就過去了,後來實在去撐不住了,去一家診所,大夫檢查後,問她是做什麼的,看病用得著問得這麼細嗎?這讓她心裡發毛,大夫知道她是良家婦女,如實相告,她得的是一種髒病,因為醫治不及時,已經很重了。三丫子雖是鄉下來的,並不傻,男女間的事兒做得次數多了,自然也知道了不少,她只接觸過一個男人,不用說,這病就是馬明滿帶給她的。馬明滿再來時,她不讓馬明滿碰她,哭著問是怎麼回事兒,大夫說,這種病必須男女一塊治療,她擔心自己,也擔心馬明滿。還好,馬明滿如實承認,說他以前曾得過這種病,以為好了。別的不用說了,兩人一起吃藥吧!將近半年,病好了,馬明滿恢復了活力,三丫子卻落下個後遺症,那就是至今未懷上個孩子,明金娘盼著三丫子生下一男半女,曾問過三丫子,三丫子何嘗不想有個自己的孩子,陪她打發寂寞的時間,將來老了也有個依靠。可現在看來,這只是個夢想了。她不敢把得病吃藥的事兒,告訴明金娘,只能裝聾作啞。

馬萬川對這個二兒子的管教,確實已是有心無力了,他現在的活動空間,侷限在大院裡,他總不能把二兒子拴在褲腰上,再說,他現在給人的感覺,世事不問,時間一長,其威嚴都打了折扣,別人不說,二兒子似乎就不像以前那麼懼怕他了。

三丫子時常聽到馬明滿的抱怨,作為他的女人,她同情他,理解他,現在馬萬川跟她嘮起兒子,她就借這個機會,給馬明滿求起情:

「爹,明滿也老大不小了,腦袋瓜子又聰明,你老給他找點活兒,做點事兒,他一忙活起來,也就沒工夫搭理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了。」

馬萬川長嘆一聲:「唉!姑娘呀,他是我兒子,我巴不得他有出息,你是不知道啊,前些年,我手把手地帶著他,可他不爭氣啊!我算看透他了,他要是做多大的事兒,就能惹出多大的禍來。」

三丫子一臉愁雲地:「那他這麼吊兒郎當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啊!」

馬萬川為這個二兒子是真上火,他曾想過,把二兒子送回北平,又怕天津那個案子沒銷,人家找到他。還有,二兒子真去了北平,他不在身邊,老兒子馬明堂說不了哥哥,二兒子說不定把天鬧翻了。

三丫子未見到馬萬川時,以為馬萬川是個脾氣暴烈,說一不二的老爺子,而今面對,就是一個父親,一個為兒子操碎心的父親,尤其對馬萬川把她也當成自己的孩子,跟她說了這麼多親近的話,她心中有說不出的感動:

「爹,我……我的話他不大聽,那我也得嘮叨他,讓他少跟日本人打連連……對了,我姐要是勸勸明滿,他或許能聽,他說過,在咱家,他跟姐姐最好。」

馬萬川沒出聲,這個辦法也不是沒用過,不用他吩咐,明玉疼愛弟弟,經常把弟弟找到自己家,苦口婆心勸說,結果是,姐姐給了弟弟大把的零花錢,讓弟弟在外面收斂自己的行為,弟弟嘴上答應,依然我行我素。女兒來家,要是聽到他這個做父親的說她弟弟,她還極力替弟弟遮掩,怪父親管束弟弟太嚴。

「要不哪天我跟我姐說說?」三丫子跟馬明玉有往來,相處得不錯。

正月初二,鄭廷貴一家都來了,按說這是女兒帶著女婿和孩子回孃家的日子,但馬鄭兩家世交,已形成習慣,平時都聚,何況年節了。

圓桌周圍坐滿了人,給冷清清的馬家增添喜慶氣氛。

明金娘把鄭心清拉到身邊座位,不住地給鄭心清夾菜,她早就把鄭心清當成兒媳,不過,沒像往常,見了面就提婚嫁的事兒。丈夫對她說了,兒子還在北平,成不成親是後話,不要讓人家姑娘難為情,弄得姑娘都不敢來串門。明金娘知道丈夫這麼說,有道理,也有原因,再見到鄭心清,她只表示親熱,不再說婚事兒。

鄭心清常來馬家的,有時隨嫂子一起來,不提親事兒,她來去自然多了。

三丫子忙碌完,挨明玉坐下,她雖無名無分,還是以馬家媳婦身份出現。馬明玉知道三丫子與弟弟相識全部過程,想一個姑娘家,沒通過任形式,自作主張,把身子給了弟弟,至今還服侍弟弟,僅從女人角度,她著實挺敬重三丫子。

馬明玉給三丫子斟上白酒,小聲笑說,一會兒單獨敬三丫子。

三丫子忙笑說承受不起,她是想找個空兒,說說馬明滿的事兒。

馬萬川心情談不上好,也不能說壞,過年了,親家一家都在,總得說幾句拜年嗑,他舉起酒盅,無外乎說同喜、發財,而後與親家象徵性的碰了一下,飲盡一盅。

鄭廷貴祝酒的話稍多一些,東一句西一句,沒有章法,什麼老輩人笑口常開,鄭馬兩家添人進口,人丁興旺,這話是說給馬萬川聽,弦外之音,催促馬明堂回來,迎娶他的女兒。最後免不了又歸結到皇上,盼皇主早日復位,滿洲國名正言順,做臣民也有個奔頭。好不容易說完了,手一哆嗦,盅裡的酒了一半,弄得前大襟溼了一片。

少輩提酒,首當是鄭永清了。

鄭心清平日很少來岳父家,即便來,也是默然坐一會兒就告辭,過去,有大舅哥在,兩人有說不盡的話,跟岳父也能說到一塊去。現在,就是岳父拉起話頭,他都不知說什麼。他這種顯著的變化,不是因為義勇軍攻打吉林,他被撤去團長,心情不好。而是在日本人來後,他的情緒就逐漸開始低落。如果單解釋他討厭日本人,似乎說不通,若刨根問底問他本人,為什麼會這樣,他又說不出所以然,反正就是個不開心。

馬明滿已自飲下兩盅了,大大乎乎地:「姐夫,該你提酒了,說兩句吧!」

鄭永清勉強地笑了笑:「我……我沒啥說的,這酒就不提了。」

馬明滿:「咋的,這官越做越小,底氣也沒了?」

鄭永清臉微微地紅了,看不出是生氣。

馬明玉點指弟弟:「明滿,跟你姐夫咋說話呢?」

馬明滿嘿嘿地一笑:「姐,我鬧著玩呢,你還不知道我跟我姐夫,不單是姐夫和小舅子,而是真正的哥們兒。」

馬萬川與鄭廷貴邊吃邊嘮著,好像沒注意二兒子,其實二兒子的話,聲聲入耳。

馬明玉捅了下身邊的丈夫,小聲地笑說:「咱們那兩個爹都等著呢,你說兩句唄,代我和咱孩子,拜年嗑還不會說呀?」

鄭永清站起來,先祝岳父、岳母,又祝自己的阿瑪,三位老人身體健康,接著又說了幾句祝福的話,萬事如意的話他沒說,他知道岳父心裡沒一件如意的事兒,說了也是虛偽的。誠實,是鄭永清的本質。也是他做人的準則。

馬明玉為給大家增加快樂,帶兩個孩子起鬨,說鄭永清講得好。

鄭心清為配合嫂子,笑嘻嘻地鼓起掌。

這頓飯,開頭吃得還算挺熱鬧,後來氣氛有點不諧調了,不怪別人,都是馬明滿鬧的,現在的馬明滿,用三丫子的話來說,不擔酒,喝幾盅就高,還愛撒個酒瘋。不知他是真想哥哥和弟弟,還是想借酒說點什麼,把酒盅往桌上一頓,冒出一句:

「這酒越喝越沒勁……」

三丫子即關心又擔憂,小聲地:「不願喝就別喝了,我給你盛點魚湯……」

馬明滿眼睛一瞪,罵道:「我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你管得著嗎?你算哪盤菜,這有你說話的地方嗎?滾一邊去!」

三丫子已習以為常了,並不惱,但不敢勸了。

明金娘:「小二啊,大過年的,不行罵人,聽孃的話,酒少喝……」

馬萬川冷冷地看著,他沒有喝止,因為過年,另外,他似乎也想看看這個二兒子演的是哪一齣戲。

馬明滿衝明金娘咧著嘴,故作傻笑:「嘿嘿,娘,我……我沒喝多,這大過年的,你老就讓兒子喝點酒唄!」

明金娘歷來慣縱兒子,笑著說:「喝吧,喝吧,別喝多就行。」

馬明滿不滿地看了眼三丫子:「你瞅啥呢,娘都讓我喝了,倒上。」

三丫子忙起身給馬明滿斟上酒。臉上還掛著笑,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在這種場合,就是侍候人的,不,是專門侍候馬明滿的。

馬明滿一揚脖,把酒又幹了,放下酒盅,眼睛眨巴眨巴,竟擠出幾滴淚,哽咽地:

「我……我想我大哥,想我三弟了……」

這話令在場的每個人的心情,立時都變得壓抑了,尤其是明金娘,掏出手帕,掩著臉,啜泣起來,外孫和外孫女,跑過去,附在姥姥懷裡,看姥姥哭了,兩個孩子也抽抽搭腔搭地哭起來。

鄭廷貴把酒盅換成菸袋,叭嗒幾口,吐出股青煙:「明滿啊,聽叔的,這過年了,多說點樂呵的事兒……」

馬明滿抹了把鼻涕,往地上一甩,脖子一挺,來勁兒子:「不,誰也不能攔著我說話,我……我也想說點樂呵的,可我能樂呵起來嗎?就說這過年吧,以前,這大院多熱鬧,大門外,好多人,飯都顧不得吃,跑到咱院門口看放鞭炮,你再看看現在,別說鞭炮啊,喘氣的人都沒有幾個……」

三丫子看看馬明滿,又看看馬萬川,心裡乾著急,不敢說話,唉!這要是真正的媳婦,以她的性格,她敢上去捂住馬明滿的嘴。

馬明玉剛才看見弟弟掉淚,心裡也是酸酸的,只是怕父母難過,她強忍著沒讓淚流出來,她原本以弟弟真的想大哥和明堂,聽弟弟這話,有點變味,她隔著丈夫,從後面捅下弟弟,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馬明滿已不去理會姐姐了,繼續說:「別的不說,就說大年三十那頓飯吧,四個人,其中還有一個八杆子都打不著的外姓人,大哥不回來,明堂也不回來,他們還要不要這個家了?兩個侄子也撩北平去了……」

馬明玉:「明滿,你還讓不讓大夥兒吃了?大哥和明堂為啥不回來,你不知道啊?這不都是讓日本人逼的嗎!」

明金娘:「是啊,你姐說得對,沒有日本人,他倆兒能不回來嗎……」

馬明滿憤懣了,不過,不是對日本人:「日本人,日本人,老拿日本人說事兒,日本人把咱家咋的了,咱家偏跟日本人過不去?再說了,現在不是滿洲國嗎,好多人,過去都吃民國的飯,現在不照樣兒在滿洲國當大官,吃香的喝辣的,就咱們家,起高調,弄得商號都要關門了,院門都不敢出,這樣下去,咱們家不完了嗎?」

馬明玉見弟弟竟然含沙射影指責起父親,她真的生氣了,把筷子一拍說:

「明滿,你……你太過分了吧?願意喝,你在這兒喝,不願意喝,下去吧,省著在這兒胡說八道。」

馬萬川不氣不惱,擺下手說:「明玉,你別吱聲,讓他說,這陣子,我看他就扭頭別棒的,好吧,有啥話,今個兒讓他說個透。」

馬明滿居然敢翻了父親一眼,氣呼呼地:「說就說,我是馬家的人,我說也是為了咱們馬家,要我說,胳膊擰不過大腿,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不順從日本人,也不能嗆著日本人,咱們做的是生意,圖的是錢財,腦袋稍微靈活一點,把日本人糊弄住,沒有走不通的路,也沒有辦不成的事兒……」

鄭廷貴幾盅酒下肚,迷迷糊糊,聽不出鹹淡,分不出個輕重,用菸袋指著馬明滿:

「嘿,老哥哥,我看這小子話說得挺在理兒,日本人是外來的,這治理天下,還得靠皇上,等皇上覆位,咱們不照樣兒……」

馬萬川沒理會親家,看著二兒子,不動聲色地問:「你不會讓我把你大哥和你弟弟都找回來,跟日本人合作吧?」

馬明滿支吾著:「這……這倒用不著,我……我是說你老現在啥事兒都不出頭了,咱們家那麼多買賣,咋的也得有個人出面應付,跟日本人周旋……」

馬萬川:「跟日本人打交道,你是那塊料嗎?」

馬明滿不屑地:「日本人有啥呀?酒喝多了,也撞牆,唉!你老就是信不過我,我說啥都白扯……」

馬萬川:「你是不是跟日本人絞在一起了?」

馬明滿沒正面回答:「眼下想在世面吃得開,沒有幾個日本朋友,行得通嗎?」

馬萬川最擔心日本人在二兒子身上打主意,他發現一些跡象,旁敲側擊二兒子,開始,二兒子矢口否認,後來,二兒子時不時在他面前,主動提起日本人,記得當初日本兵守站在院門口時,二兒子也看著不順眼,讓他拿出點錢,說能花錢通過日本朋友,把兵撤走。馬萬川從這話中,就看出二兒子的淺薄。滿洲國成立,酒井逼迫他當商會會長,他借佛隱退。二兒子竟不高興,嘟嘟噥噥說不給他機會。言外之意,他想在商會鬧個職位。馬萬川把他好個罵,此事過去了,但馬萬川感覺二兒子並沒消停,同時,他也聽到,二兒子曾不止一次說過,將來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唉!當父親的哪有不希望兒女出息的,可是在這兒不尋常的年月,投靠日本人,他絕不會答應的。

馬明滿見父親用銳利的目光盯著他,心裡禁不住發毛了:「爹,我……我說得不對嗎?咱們求財,不能求氣啊!」

馬萬川:「你想跟日本人穿一條連襠褲,行,我答應你。」

馬明滿挺直腰板,以為說服了父親,接納了他的建議。

馬萬川話鋒一轉,斬釘截鐵地:「不過,你得等我死了以後。」

馬明滿立時垂頭喪氣,懊惱地小聲嘀咕:「沒見過像你老這麼犟的人,哼,不見棺材不落淚,有咱們家哭的那一天。」

馬萬川:「你嘟噥啥呢,大點聲……」

明金娘小心翼翼地:「他爹,大過年的,別老吡噠孩子,他也不小了。」

鄭永清想打圓場,端起酒盅,拍了拍馬明滿:「咱們喝酒,不說那些煩心的事兒,來,倒滿,咱倆兒單走一個。」

馬明滿不敢衝父親發火,把氣轉撒到姐夫身上,手一揚說:

「愛喝你自個喝,少拽著我。」

鄭永清的酒盅被打翻在地,他一愣,不悅地:「舞馬長槍的,你是真喝多?還是以借蓋臉,撒酒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