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馬明金聽到前方槍炮聲越發的激烈,隱約還有喊殺聲傳來,他不能再往前走了,怕幹憂前線的戰鬥,下了馬,來到一個高崗處,為防遭到炮擊,隱在樹後,掏出望遠鏡,一下子把遠處的情形,拉到眼前。

吉林市的滿軍和日軍已在郊外,環繞市區,構築起數里長的工事,且還是梯形的,火力成交叉狀態。更遠處看不清,但從發射出小炮彈爆炸聲,判斷有小鋼炮的陣地。

攻擊部隊的掩體,都是臨時挖掘的單兵掩體,更多是就地勢尋找的隱蔽處,當槍炮聲稍微減弱,趁此空隙,部隊開始衝鋒,散開計程車兵嘶啞著嗓子,高喊著,打過仗的人,都知道,向前時面迎子彈,危險性極大,喊叫可轉移注意力,暫時忘記死亡的威脅,當然,也是給對方一個震懾。

對方槍聲又如爆豆似的響起,還有手榴彈的爆炸聲。

攻擊隊伍不斷有人倒下,而且越倒越多,成片成群,喊聲漸弱,最後一絲喊聲被槍聲蓋住了,隊伍退下來了,往回跑的速度比向前快得多,也不需要吶喊聲了。

雙方陣地沉寂了,但這是暫時的,用不多長時間,新一輪炮火過後,攻擊隊伍又如潮水向前湧去,猶如潮漲潮落,形成波浪狀……

馬明金把望遠鏡向遠方望去,吉林市區邊緣近在咫尺,這是他生長的地方,不要說城區大小角落,就是郊外好多地方,他都熟悉。從去年離開,至今已一年了,家中父母、兩個可愛的兒子、弟弟、妹妹,還有他想忘卻,又忘卻不了的她,牢印在腦海,時常閃現在眼前,現在他回來了,能否見面,還是個未知數。這一年音信皆無,不知親人們怎麼樣兒子。在以往戰鬥間隙時,他也曾想過,派人潛回來,探望下家中。但這念頭一閃即逝,他怕家裡知道他的情況,更加惦念他,同時,也怕知道家中有什麼不測,擾亂他的思緒,動搖他的決心。還有一點,老三團好多官兵的家屬,都在吉林市,思念之情,誰人無有?既然已生死與共,他就不想也不該搞特殊化。

當天夜裡,老三團在小村莊裡,睡了一宿的好覺。

第二天上午,馬明金奉命來到指揮部。見馮佔海眼睛裡佈滿紅絲,神情疲倦,副官小聲地對馬明金說,前方打得不順利,本想夜裡有所突破,但只推進兩公里。馮點海心急如火,一夜未閤眼。

馮佔海:「明金,形勢不妙啊!」

馬明金隨馮佔海走到態勢圖前,從圖示看,攻擊部隊距吉林市區不到五公里了。

馮佔海:「戰鬥從昨天凌晨打響,到現在已打了近三十個小時,輪番上去六個團,奏效不大,如果再這麼拖下去,恐怕對我們不利。」

馬明金:「按說滿軍不會有這麼大的戰鬥力啊,日本幾個守備隊的兵力,加起來也不過一千多人……」

馮佔海:「是啊,我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現在關鍵有兩個不利因素,也是咱們在戰前沒考慮到的,一,攻擊面狹窄,隊伍擺不開。二是敵人的炮兵陣地設在北山上,從那裡居高臨下,給我們造成很大的威脅和傷亡。而我們重炮用不上,如果敲掉敵人炮兵陣地,勢必把北山打個稀巴爛。你也知道,那裡有古廟群啊,炮彈落下,全都毀了,那樣的話,我們即便打下吉林市,如何面對家鄉父老啊!」

馬明金恍然大悟,昨天去前方察時,就覺得不對勁,敵人的炮彈紛紛落下,我們卻還擊不利,當然他以為山炮營彈藥不足,原來是這麼回事。他一拳砸地桌子上,這日本人實在太陰毒了,竟想出這麼一招。對於攻城戰役,炮頭支援至關重要。現在我方投鼠忌器,敵人隨心所欲。這仗怎麼打下去啊!

馮佔海:「目前外線的形勢也非常嚴峻,長春的增援敵人,已與我們的防禦部隊絞在一起,我方的第一道防線今天凌晨被突破,現正二道防線正在阻擊。遼寧的援敵雖行動緩慢一些,但與我方也接觸上了,只有敦化的敵人,抵達蛟河附近,被我們佯攻蛟河的動作迷惑,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馬明金:「我們長途跋涉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完成一個戰略步驟,打不下吉林市,豈不是前功盡棄,而且我們人困馬乏,得不到補充和體整,現在退下來,轉移途中,很可能有被分割吃掉的危險啊!」

馮佔海眉頭緊皺:「你說的正是我最擔心的,我原本想佔領吉林市,部隊得到休整和擴充後,以吉林市為軸心,向周邊進可攻,退可守,即使不能長期固守,也給敵人一個沉重的打擊,達到一定的政治效果,可現在……」

馬明金:「總指揮,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做最後的攻擊。」

馮佔海看了下手錶,抬起頭,目光定在馬明金臉上:「如果我們能在二十四小時,拿下吉林市,還可以變被動為主動,不然的話,我……我們只有放棄了。」

馬明金:「我們團早就準備好了,讓我們上吧!」

馮佔海:「明金啊,我不是恭維,老三團是咱們義勇軍公認的一把鋼刀,你們團馬上開去,擔任正面主攻,不過,你們建制不全,兵力有限,我把二支隊,六支隊撥給你,由你一併指揮。」

馬明金:「總指揮,二支隊的錢團長,那可是個猛將啊,我看最好讓他……」

馮佔海臉上呈出悲色:「老錢夜裡被炮彈擊中,打零碎了,屍首到現在都沒找全,六支隊方團長,也受了重傷,剛抬下來……唉!好在這兩個支隊整體還沒有受到重創,但我看也只能是……」

馬明金舉手敬禮:「總指揮,不用再說了,我們老三團打主攻,二、六兩支隊配合……我走了。」

馮佔海在馬明金的肩頭,重重地拍了一下,一切都在不言中。

老三團中午準時進入前沿陣地,剛好對方有個反衝鋒,被老三團打了下去。

從雙方殘酷的拉鋸戰中,可看出,吉林市的守軍拼死抵抗,時而出擊,不能不承認,酒井的戰術起了一定作用,滿軍在第一線,後面有日本守備隊督戰,剛開始,滿軍受到猛烈攻擊後,潰不成軍,向後撤退,當即被日軍逼住,打死好幾十人,滿軍見後退也是死,只有死戰,在日軍的刺刀下,滿軍陣地丟失不多。

熙洽一看這招挺管用,讓吉林警備司令官吉興,也組成一個督戰隊,分派到滿軍中,就地督戰,他知道城破之日,就是他亡命之時,他沒想到義勇軍人數如此眾多,攻勢如此勇猛,剛開始,見滿軍敗退,他恐懼了,聲嘶力竭地對吉興大吼著,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同時,他也把求生的希望寄託了日本人身上,他讓酒井給關東軍司令部發急電,速派兵增援,他給新京軍政部打過數次電話,直接給執政打電話,得到的答覆,軍隊歸關東軍調動,何時增援,如何增援,與關東軍司令部聯絡。此時,他似乎才體味到奴才的滋味,不,他已來不及品味了,為了保住性命,他如喪家之犬,對酒井表示,誓與吉林共存亡,這話酒井聽後,露出笑容,把關東軍的計劃告訴熙洽。原來,關東軍得知義勇軍大部隊攻打吉林市,認為這是集中消滅義勇軍的大好機會,指示酒井設法把義勇軍拖在吉林市周邊,關東軍正在從各地調集兵力,向吉林市開來,準備把義勇軍全部圍殲。熙洽聽後,如打上一針強心劑,帶著吉興等人,來到前沿陣地,抬著成筐的銀元犒勞滿軍將士,對日軍,他也想這麼做,酒井不無譏諷地說,帝國軍人是在為天皇而戰,言外之意自不用說了。

馬明金在一個土坡後,建起臨時指揮所,他把老三團放在主攻方向,二、六支隊放在兩側,做交叉掩護,兩側因地勢關係,不能大舉進攻,只可緩緩而進,相對受打擊程度小一些。起初,他嘗試做過兩次小規模衝鋒,奏效不大,敵人也對應發動兩次反撲,自然也沒佔到便宜,但就是從這兩次反覆拉鋸,馬明金看明白了,滿軍因背後有日軍督戰,沒有退路,目的很明確,只要不丟陣地就行。進攻時,動作遲緩,日軍不得不靠前督戰,這樣就把日軍攪在一起,有時甚至把日軍暴露在前面,造成日軍的傷亡,當然了,日軍的攻擊力也是很強的。驀地,馬明金生出個大膽念頭,此時已是下午四點了,太陽快要落山了,敵人炮火加密,並開始延伸,這是反衝鋒的前奏曲,他讓參謀通知陣地上的部隊,在敵人進攻時,象徵性抵禦,隨即撤退兩公里。

指揮部派來的參謀提出異議,這兩公里是昨夜攻擊的戰果,輕易放棄,攻佔吉林市就更沒有希望了,他說要向總指揮報告。電話搖通,馮佔海聽後,沉吟半晌,最後說馬明金是前線指軍,有權做出任何決定。

隊伍撤到原有陣地,天氣也漸漸黑下來,敵人摸不清義勇軍後撤的真實目的,不敢貿然挺進,雙方距離不過半里,隱蔽在各自工事裡,不時地對射著。

馬明金把鄒長生叫來,做出一個新的部署,他說從攻防態勢來看,我方已呈出弱勢,山炮營炮兵陣地,被日軍設在北山的炮火壓住,因不敢轟擊對方炮兵重地,自身損失很大。滿軍依仗炮火優勢,更重要的是有日軍的第二道防線和督戰,所以才頑強抵抗。在這種不利於我方的情況下,只有揚長避短,方能出奇制勝。

鄒長生:「你是說我們組織突擊隊,單刀直入。」

馬明金:「對,這突擊隊人數不用太多,三十人左右,突進去,敵人肯定把口子堵上,我們也讓敵人把口子堵上。」

一個參謀擔憂地:「進去的突擊隊腹部受敵,出不來咋辦?」

馬明金:「出來幹啥,既然進去了,就要鬧出個動靜來,要不然不白進去了……」

周圍幾個人都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

馬明金:「突擊隊進去,不要返身打滿軍,而是向前衝,直撲日軍陣地,與日軍交火後,回頭再打滿軍背部,造成我軍突破滿軍防線的假象,這樣日滿兩軍黑夜裡,肯定辨別不清,打成一團,而這時,我方全線發出攻擊,與突出隊裡外合應,來個亂中取勝。」

鄒長生興奮地:「趁此機會,我們佔領日軍的第二道防線,這樣的話,敵人肯定不戰自亂,好主意。」

馬明金:「我把部隊主動撤回來,一是給敵人造成麻痺,二是使敵人的兩道防線中間有足夠的開闊地,便於我們突擊隊進去,有施展的空間。」

鄒長生:「團長,我要求當這個突擊隊長。」

馬明金沒立該表態,在場的人都清楚,突擊隊進去,如果後續部隊攻擊不順利,突擊隊很難再衝出來……

鄒長生有點著急了:「團長,你不會不信任我吧?」

馬明金:「長生啊,你也是四十來歲的人了,我怕你身體吃不消,還是……」

鄒長生笑了:「團長,要說歲數,我還真不服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再說了,這個突擊隊任務太重了,派別人,你放心嗎?」

馬明金未置可否,他深知,能否攻入吉林市,很可能就在此一舉,他敢把隊伍撤下,就是把賭注押到突擊隊身上。

鄒長生:「團長,時間緊迫,別在猶豫了,我要是完不成任務,提頭見你!」

馬明金決斷地:「好吧,你馬上挑選隊員,多帶些手榴彈,為儲存你們的突擊力量,我讓機炮連儘量接近敵人,掩護你,待他們撕開個口子,你們再突進去……時間定在凌晨一時,這是訊號槍,你拿著,我看到你的訊號,立即發起全線攻擊!」

十月中旬的深夜,涼意襲人,露水掛沾在乾枯的草莖上,漸漸結成冰霜。

鄒長生帶著三十多人的突擊隊,悄悄地從陣地爬出來,事先已看好,在距離敵方陣百餘米地方,有一個壕溝,可做突擊前的最後隱蔽處。鄒長生在最前面,與其並行有兩個人,形成三個蛇行隊伍,為的是減少暴露目標。

為吸引敵人的注意力,馬明金命令二、六支隊在兩側加大火力,給突擊隊留出個交叉的死角,機炮連也做出衝鋒的準備。

十幾分鍾,鄒長生的突擊隊都隱入這個小小的壕溝,此處真是鬧中取靜,溝裡有個小水泡,居然有油蛙蹦來蹦去。鄒長生從溝邊探出頭,不但隱約能看見守軍的人影晃動,還能聽到說話聲。

機炮連開始發起攻擊,接連不斷的小鋼炮的炮彈,掠過夜空,準確落在守軍陣地,爆炸聲四起,火光沖天,吶喊聲隨之響起,機炮連衝上來,機槍發揮作用,他們按部署,集中火力攻打已選好的突破口,瞬間,突破地帶的敵人,除了死傷者,活著的都四處躲避。

鄒長生看時機已到,趁敵人還懵然不知所措,率突擊隊迅速越過防線,跑出幾十米後,在一窪處,就地隱蔽,此時,再回頭看,突破口已被兩側湧上來的敵人堵上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在他們的身後,已潛進一支隊伍。鄒長生帶領隊員,向前爬行,估計脫離了敵人視線,他吩咐隊員,檢查下武器,子彈上膛,每人手上握住兩顆手榴彈,其餘插在腰間的手榴彈也都擰開蓋。而後,鄒長生站起來,他和隊員突擊前都換上從敵人死屍扒下來的滿軍軍服,一、二道防線相距有一里地的空間,隱蔽突擊,速度太慢,他們要裝成潰敗下來的滿軍,儘可能的接近日軍陣。

日軍陣地,聽見第一道防線槍炮聲不斷,也看到火光閃閃,他們進入陣地,做好督戰兼阻擊的準備。

馬明金焦急不安地盼望著,當不遠處的夜空,飛起三顆訊號彈,幾乎與此同時,他下達了全線攻擊的命令,立時,震耳欲聾的槍炮聲響成一片,整個大地似乎都咆哮起來。

鄒長生率隊員接近日軍陣地,幾道手電筒強光掃過來,鄒長生怕日軍開槍,示意隊員站住,把手榴彈藏在身後。

一排日本兵端著槍站立著,機槍支在沙包上,當看著手電筒光線中,是滿軍士兵,他們放鬆警惕,以為是滿軍潰逃下來,一個軍官喝道:

「你們的不許後退,馬上的回陣地的……」

突擊隊員一字排開,有的蹲下來,躲開手電筒的光線。

日軍官見眼前的「滿軍」未動,以為沒聽懂他的話,他抽出戰刀,向前跨出一步:

「不回去的,統統的死啦死啦的……」

「我們是義勇軍,弟兄們,打!」鄒長生大吼著,把手中的手榴彈投向那個軍官,轟的一聲,那個軍官身子搖晃著倒下。

隊員們一起揚起手臂,數十顆手雨點般地砸在日軍陣地,那一排的日本兵,還沒明白怎麼回來,就如割高粱似的,接二連三的倒下,接著,一片哀號聲響起。

鄒長生率領隊員,齊聲高喊著義勇軍上來了,衝上來,擴充套件開,向兩側掃射著。

日軍大部分都橫七豎八躺在戰壕裡休息,倉促的滾爬起來,找不著目標,四處奔逃,胡亂地射擊……

鄒長生趁日軍昏頭昏腦之是,率隊員迅速退下來,拉開間距,成扇子面,不一會兒,出現在滿軍的背後,滿軍正在抵抗正面的義勇軍,聽到後面日軍陣地傳來爆炸聲和喊殺聲,正在疑神疑鬼時,鄒長生的突擊隊的手榴彈已凌空投下,子彈也橫掃過來。

有人突擊隊員大喊:「我們是義勇軍,你們的退路被截斷了,想要活命,趕快把槍扔下!」

也有的隊員喊著:「老東北軍的弟兄們,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滿軍見義勇軍從後面打過來,以為真的被包圍了,頓時軍心大亂,士兵們紛紛跳出掩體,無頭蒼蠅的亂竄,軍中的日本指導官舉著戰刀,嚎叫著,想阻止士兵潰敗,已無濟於事,有計程車兵平日裡恨透了日本指導官,為報仇洩憤,偷偷地打日本指導官的黑槍,好幾個日本指導官都死在滿軍士兵的槍口下。滿軍的督戰隊,由滿軍中的人組成,更不起作用,見義勇軍打上來,搶先逃命。

老三團一舉攻下守軍陣地,二、六支隊正面的敵人也隨之逃之夭夭。

黑夜中,沸騰的戰場,槍炮聲,喝喊聲,叫罵聲,哀號聲,交織在一起,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日軍在遭到突擊隊襲擊後,還沒等醒過來,只見前面黑壓壓的人群,水漫金山地湧上來,這都是潰敗下來的滿軍。日軍已辨識不清了,以為義勇軍衝上來,慌忙射擊,而滿軍把日軍當成包抄後路的義勇軍,求生的本能,使他們拼命地還擊。隨著背後義勇軍追趕過來,滿軍更是驚恐萬狀,在他們看來,只有打通前方的道路,才能逃入市區,所以,火力極強,向日軍陣地狂掃亂射,滿軍的日本指導官,也是矇頭轉向,不時地揮著戰刀,嚎叫著,催逼著滿軍向日軍衝鋒,也許是日本指導官的喊聲,傳到日軍陣地,日軍覺得不妙,停止射擊。也就在這短暫的時間,滿軍已衝到近前,雙方這才知道是在自相殘殺,但為時已晚,傷亡不計其數,日軍想把滿軍驅逐回去,端起槍,用刺刀逼迫著,然而兵敗如山倒,滿軍已與日軍混在一起,有腿快的滿軍士兵早越過去,向市區方向奔逃,後面的滿軍蜂擁上來,如洪水衝破了閘門,日軍想擋也擋不住了,不少滿軍與日軍計程車兵糾打在一起,日軍開槍打死幾個滿軍士兵,滿軍士兵憤恨難抑,趁亂向日軍開槍,隨著義勇軍追兵臨近,滿軍只一個念頭,逃跑活命,大有誰敢阻攔就與誰死拼之勢,就這樣,滿軍越過日軍的防線,把日軍暴露給義勇軍,這時的日軍陣地,被滿軍衝擊的零七八碎,已失去防守的能力,也有不少日本兵被滿軍人流夾裹著,向後方跑去。

以老三團為先導的義勇軍,幾乎與滿軍首尾相接,在滿軍大部分湧過第二道防線,日軍看到義勇軍,已來不及了,倉皇迎戰,隨著幾個點被突破,日軍無奈放棄陣地,邊打邊撤,應該說日軍還是訓練有素,尤其是關東軍所屬的聯隊,強盛於新組建的守備隊,儘管節節敗退,但還是交替掩護。

天亮了,日軍和滿軍指揮部,得知前方全線潰散的訊息,立即在溫德河北岸構築臨時工事,這裡是市區的邊緣,跨過橋,走不到三里路,就進入最繁華的牛馬行,站在河邊,省公署的大樓,都在步槍的射程之內。這意味著,過了溫德河,也就進了吉林市。

熙洽慌了,吉興慌了,酒井也慌了,他們齊聚在西關水務廠的辦公樓,在這兒不用望遠鏡,便可把溫德河兩岸看得清清楚楚。

酒井點著吉興的鼻子,罵吉興無能,甚至說滿軍是故意把義勇軍放過來的。

吉興耷拉個頭,大氣不敢出。

熙洽也把吉興好個罵,但事已至此,罵又有什麼用,他對日軍也不滿,心想,滿軍沒頂住,日軍第二道防線不也敗下來。另外,酒井說關東軍想在吉林市圍剿義勇軍,援兵卻遲遲不見蹤影兒,他想搶白酒井幾句,又一想,義勇軍馬上就攻進市區,還是保命要緊。他給鄭永清打電話,命令將守衛在公署及各部門護衛團僅剩下的兩個營,調過來。護衛團另兩個營,昨天已投入戰鬥。

酒井讓吉興下令,把龍潭山、團山的滿軍馬上調過來。

吉興:「那兩個地方只有不足一個團了,撤下來,東面兵力空虛,萬一……」

酒井:「市區不能失守,顧不了那麼多了,龍潭山、團山各留一個連,其餘全部迅速調到這兒來。」

吉興看了眼熙洽,見熙洽也是六神無主,只好按照酒井所說的下達命令。

熙洽:「北面的兵力不能動,嚴防烏拉街的義勇軍打過來。」

酒井翻了熙洽一眼,似乎在說熙洽的話是多餘的,他讓吉興帶領身邊所有滿軍軍官,馬上去溫德河邊,把潰敗下來的滿軍重新組織起來,與日軍混編在一起,進入河堤上的陣地。此時,滿軍在前,日軍在後的戰術已用不上了,他給日軍下令,身邊滿軍若有畏縮者,就地處死。吉興知道酒井已孤注一擲,他是滿軍最高長官,如果再不提刀上陣,熙洽不治他的罪,關東軍也不會饒過他,酒井又下了一道命令,炸燬溫德河上唯一的木橋。

吉興走到窗前,眺望溫德河橋面上,雖大部分滿軍部隊已過來了,但還有潰兵和馬匹,爭先恐後,擠在一起。他舉起望遠鏡,往遠處看,不少輕重不等的傷兵,拄著槍,或相互攙扶著,奔大橋走來。義勇軍的追兵,也隱隱地能看到了。他向酒井提出,能不能等傷兵過河後再炸橋。

酒井沒言語,接通北岸日軍指揮官的電話,得知日軍已全部撤回來了,他把電話打到北山日軍炮兵陣地,嘟嚕幾句日本話,頃刻,只聽幾聲呼嘯,數顆炮彈,準確無誤落在溫德河橋上,隨著劇烈的爆炸聲,橋上血肉橫飛,燃起大火,接著整個橋身轟然倒塌……

熙洽詫異在看著酒井,沒想到他會這麼幹。

吉興手顫抖著,放下望遠鏡,不忍再看橋上悽慘的場面,還有河南岸成群的傷兵。

酒井盯視著吉興,陰冷地問:「司令官,你還在等什麼?」

吉興:「我……我這就去河邊。」

酒井:「你應當對你的屬下,下達這樣的命令,士兵後退一步,連長槍斃,士兵後退兩步,營長槍斃,士兵後退三步,團長就地正法!」

吉興連聲附和,帶著幾個軍官跑了出去……

以老三團為主攻的義勇軍,追擊到溫德河南岸,看著近在咫尺的市區,跨過眼前這道河,即將取得勝利,士氣更加大振。

日軍的炮火形成一道封鎖線,對岸的守軍也進入臨時工事,準備做最後的防禦。

義勇軍立即在南岸構住掩體,等待後續部隊到達,發動總攻。

馬明金的指揮所已經前移到一所被炮火炸得斷壁殘垣的農家院子裡,他站在牆頭上,舉著望遠鏡,看著河邊,看著燃燒成灰燼的木橋,看著市區,還有江邊省府公署。他心裡明白,勝利似乎在望,但接下來的戰鬥,恐怕更為殘酷。守軍,不,準確地說是日軍,已不是破釜沉舟,而是死路一條。在這種情況,肯定要垂死掙扎,除了負隅頑抗,很可能會使出更兇殘的手段。殺戮無辜,血染城區,這些他都想過,只是不敢想下去……要想避免,眼前只有一個辦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過溫德河,不給日軍以喘息的機會。他已給總指揮馮佔海打去電話,要求再增加兵力的同時,把各支隊的機炮都調上來,他要將數十門小鋼炮組成的一個炮兵陣地,在總攻前,把全部炮彈都砸向北岸的守軍陣地,隨即全線壓上去,強渡溫德河,唯一的橋樑沒有了,只能涉水過去,他清楚眼前這條河,最深處在腰部左右,只是河面較寬,所以要用小鋼炮把對方河堤上的火力徹底催垮,最大限度地減少傷亡,攻上彼岸,便可大獲全勝。

一個參謀接完電話,跑過來,向馬明金報告,說總指揮馮佔海離開小白山,向吉林市區這個方向趕來,要求馬明金立即趕往羊角屯與他會面。

馬明金愣住了,正是緊要關頭,讓他離開指揮位置?他疑惑不解,但馬上意識到馮佔海有重大的事情,不然的話,不會親自過來。他忙令命一個指揮部隨來的高階參謀,代行指揮,隨即揮鞭打馬,趕向羊角屯。

羊角屯距此三里地,是剛拿下的一個小屯子,新下來的傷員和剛上來的部隊,集聚在那裡,等候轉移和調動。

在屯邊一個破落的小院門口,馬明金剛跳下馬,馮佔海恰好也到了,他說就是為了節省時間,雙方才趕到這兒會面。他把馬明金拉進院內,言簡意賅,說明來意。

馬明金大驚失色:「啊,撤退?我……我沒聽錯吧?」

一個參謀把態勢圖展在院中的磨盤上。

馮佔海臉色凝重又不免有些沮喪地:「老兄啊,我知道吉林市已唾手可得,但從整個態勢來看,我們只有放棄了,現在長春敵人的援兵,已推進到岔路河,我阻擊部隊抵擋不住,節節後退,只是在盡力拖延時間,估計幾個小時,敵人就要到達吉林市的外圍,遼寧的敵人,有關東軍的一個旅團,滿軍三個旅,近萬人,攻擊前進,逼得我阻擊部隊已退至磐石,我們再不撤退,恐怕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馬明金:「總指揮,你再給我半天時間,不,三個小時,我一定衝過溫德河,只要我們打進吉林市,我們就有喘息的機會……」

馮佔海打斷馬明金的話:「從目前的情況,我們拿下吉林市,也不可能守得住,從戰略意圖上分析,關東軍巴不得我們進入吉林市,而後把我們包圍在裡面,集中消滅,而我們經過兩天兩夜的激戰,傷亡數目較大,沒有成建制的部隊,我們能守住吉林市嗎?」

馬明金心裡的說不出的悲傷和失望:「唉!眼看就要……總指揮,撤下去,我……我們的損失太大了。」

馮佔海與其說是安慰馬明金,倒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話語低沉地:

「也不能這麼說,我們千里奔襲,給吉林市的敵人以重創,也算達到一定的戰略目的,可是,你也知道,我們現在是孤立無援,不能和敵人硬拼,只有採取靈活的戰術,才能保住我們這支隊伍。」

馬明金作為一個精明的指揮員,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想到差一步便可跨入的吉林市……此時,他眼前不禁又浮現晝思夜想的父母和家人……

馮佔海:「老兄啊,你我的心情是一樣的,可是我們若猶豫不決或一意孤行,咱們這支部隊……」

馬明金馬上調整了情緒:「總指揮,不用再說了,我執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