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心清:「我……我是他妹妹,跟我說有什麼啊?」
馬明玉覺得小姑子的話有道理,是啊,兩人兩小無猜,見了面,話題廣泛這也是正常的?她又坐下來,笑看著小姑子:
「咱們不提日本人了,你跟嫂子說說,你倆兒還嘮啥了。」
鄭心清想了想:「也沒嘮啥……」
馬明玉不死心地:「我就不信,別的沒嘮?」
鄭心清:「嫂子,你是想問我們倆的事兒吧?我……我們真沒嘮。」
馬明玉惋惜地:「唉!你說你們兩個人,小的時候,好得像一個人似的,長大本該是一對,可你們……真弄不明白,你們在外四年,咋變成這樣,我把話擱這兒,有你們後悔那一天。」
鄭心清聽嫂子這麼說,並不生氣,她理解嫂子的心,在沒見到馬明堂時,她不否認這四年,她對馬明堂兄妹情感,逐漸冷淡了,並把這種情感逐漸地轉移到次郎身上,但在江邊,與馬明堂相談,雖未涉及情感話題,她感受到馬明堂,還是以往那麼的真誠,這就使她似乎已忘卻的記憶,悄悄地復燃……
馬明玉:「咱爹見你跟明堂出門,還跟我說,他就想讓明堂當他的姑爺,他說他跟我爹說了,你們婚事,今年不辦,明年……唉!老人到現在還矇在鼓裡,還不知道你們倆兒早就個想個的事兒,等到那一天,兩家老人盼了一場空,他們能受得了嗎?」
鄭心清何嘗不知道父親的心事,可她又不知道如何對父親解釋,所以,父親每提起她與馬明堂的事兒,她只能支吾,或藉故躲開。
馬明玉已為人妻人母,又掌管一大家子,所想的自然都是實際的家事:「我也讀過書,還當過一段老師,也崇尚愛情,但愛情離不開生活,在我看來,自小產生的感情,比那些虛無的愛情更穩固。」
鄭心清笑著:「嫂子,你不會是說我哥和你……」
馬明玉:「我說的是你與明堂,我看你們就是書讀多了,眼睛發飄了。」
鄭心清不笑了,沉思片刻:「嫂子,你跟明堂提過我們倆兒的事兒嗎?」
馬明玉衝口:「提過,能不嘮嗎?」
鄭心清:「那……那他是怎麼說的?」
馬明玉一時語塞,弟弟說起這個話題,除了支吾,沒有明確的態度,她對小姑子能如實相告嗎?
鄭心清:「我想他心裡肯定也是矛盾的。」
馬明玉:「矛盾?這……這男婚女嫁,有啥矛盾的?」
鄭心清說的沒錯,在對待父輩定下這樁婚姻,馬明堂心中確實有些矛盾。
馬明堂到家後,飯也沒吃,躺在自己屋裡的炕上,看著天棚發呆,他到該娶妻的年齡了,若說見了鄭心清不動心,那他就不是男人了,更何況鄭心清已出落出漂亮的大姑娘。記得剛進燕京大學,同學們傳看著愛情的詩集,談論自由愛情,他只是聽,很少發表意見。因為一說到愛情,他自然要想起指腹為婚的鄭心清,這要是用新觀念看待,那就是典型的封建包辦婚姻,他不好意思說出來,也不敢說出來。甚至都不敢去想了。到不是痛恨,而是所接受的新思想告訴他,這種婚姻是不道德的。基於這個原因,在鄭心清去日本後,他與她通訊越來越少,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似乎忘記了這個媒妁之約……
明金娘進來了,她以為兒子與未來兒媳婦在街上吃過飯了,對這門親事,她沒有過任何疑慮,她想問問兒子和未來的兒媳婦嘮些什麼,見兒子閉著眼睛,以為兒子累了,睡著了,她拽過條線毯,輕輕蓋在兒子身上,放輕腳步退出來。
馬明堂睜開眼睛,他怕母親問起與鄭心清的事兒,他不想撒謊,又不知該怎麼對母親說。這次重見鄭心清,他最初的感覺,鄭心清有所變化,說過一陣話,尤其他講「九一八」事變的情景,他發現她眼中隱著淚水,瞬間,四年前那個純真少女印象,又迴歸到腦海中,而且是非常清晰,還是那麼可愛。他想,要是自己沒去北平,鄭心清也沒去日本,兩人現在會不會……母親說得對,孩子興許早都抱上了。馬明堂這麼想,是不是表明,他有了欲娶鄭心清的念頭?不,沒有,他只是想一想而已,起碼現在不想娶,不能娶,因為,他已在心裡發過誓了,不把日本人趕走,他是不會結婚的,他不是狂妄,也不是單憑一腔熱血,他在北平參加一個組織,並已開展有效的活動……
晚上,馬萬川把兒子叫到佛堂,這裡清靜,無人打擾,是說話的好地方。
馬明堂坐在父親身邊,知道父親有重要的事情交代。
馬萬川:「你注意沒有,你剛回來兩天,院門外閒雜的人多了?」
馬明堂想了想,搖搖頭,他佩服父親的細心和機警,同時,也暗怪自己的粗心。過年回來時,父親就曾叮嚀,說外面有日本人佈下的暗哨,儘量少出大院。
馬萬川:「你這次回來,我是想讓你把你哥的兩個孩子,帶到天津衛。」
馬明堂:「孩子,兩個都帶走?」
馬萬川點點頭,他說這是經過深思熟慮,不得已做出的決定。「九一八」事變發生,他原以為東北軍兵力雄厚,暫時失利,會重整旗鼓,打回東北,把小日本趕出去。現在看來,已是不可能的事兒子,滿洲國的成立,日本人借用這個傀儡政權,想長期霸佔東北。那麼他也必須做出長期打算和對策。
馬明堂明白了,父親預感出,不,是怕今後會遇到不測,他不解的是,父親想到把孩子送至關內,自己為什麼不避開日本人,去北平或天津呢?
馬萬川:「傻孩子,我能走得了嗎?」
馬明堂:「你是說日本人不會讓你離開?爹,如果你決定走,我想辦法。」
馬萬川:「也不單單是日本人看得緊的事兒,我不想走,也不能走,孩子,你想想看,咱們一大家子人,日本人不可能讓咱們離開的,還有那些買賣商號,我要是一個人溜了,日本人馬上找藉口,整治咱們家,另外,我……」
馬明堂:「爹,我知道你惦記我哥……」
馬萬川點點頭,這確實是他不想離開的一個重要原因,他每天都關注報紙,儘管這些報紙成了日本人的喉舌,可他還是從中看明白一些東西,他知道日本人所稱之為「頑匪」中,就有大兒子,他想若大兒子知道他還在,就有主心骨,說不定有一天,他會幫兒子一把,他絕不會把兒子孤零零留在這裡,自己在關內安逸生活,那樣做,能稱為父親嗎?
馬明堂:「我在北平也四處打聽哥哥的訊息,聽說他們打得很艱苦。」
馬萬川:「他們打得越狠,日本人越恨他們,我就怕日本人吃了虧,又抓不住你哥,到時候拿咱們家裡人下毒手,所以,還是先把孩子送走……我想好了,你把孩子交給天津你二嫂,讓她先帶著,你別看你二嫂跟你二哥分開了,可這人心腸好,明事理,孩子交給她照看,我放心。」
馬明堂有時去天津幫父親料理下商號上的事兒,順便去看望二嫂,知道她賢明大義,心地善良,待他如親弟弟一般。
馬萬川:「在戰場上,槍子無眼啊,這兩個孩子是你哥哥的親骨血,也是咱馬家的後代,我早就說過,攢金子不如攢孫子,孩子要是有個閃失,別說你哥他受不了,我也……」
馬明堂:「爹,孩子放在二嫂那兒,我會常去看他倆兒的。」
馬萬川:「還有,我把咱們家在各地商號,房產契約和存在關內錢莊的銀票,天津租界銀行的單子,都收拾好了,這次你都帶走,小日本奸詐心狠,咱們不能不防啊!」
馬明堂:「爹,你老放心,我明天就走……」
馬萬川:「不,你剛回來就走,日本人會起疑心的,過幾天再走也不遲。」
馬明堂看著明顯蒼老的父親,心裡禁不住陣陣發酸:「爹,從現在形勢看,日本人越來越瘋狂了,我擔心他們會對你老……」
馬萬川:「這我也想了,一半會兒,日本人還不能把我咋樣兒,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爹這麼大歲數,把孫子送走,你留在關內,保住咱們馬家的根兒,小日本是殺是剮,我豁出這條命,跟他們軲轆了。」
馬明堂敬佩父親寧折不彎的剛烈,也擔心父親這個剛烈,他知道父親已把商號的事交給老喬,這多少能減少父親負擔,另外,他想起二哥,他回來後,只跟二哥打一個照面,看得出,二哥似乎還像以前遊手好閒,作為弟弟,他不能直言說二哥什麼,拐彎抹角提示二哥,多到商號轉轉,幫幫老喬,替父親分憂。不想二哥一擺手,讓他把這話去說給父親聽。他想一定是二哥又惹父親生氣了,他想勸勸父親。
「爹,商號那麼多事兒,喬叔忙不過來,能不能讓我二哥……」
馬萬川:「家裡的事兒,你就別管了。」
馬明堂:「爹,我二哥閒著也是閒著……」
馬萬川長嘆一聲,片刻,感慨地說:「你爹呀,這一輩子就做了一件偏心眼的事兒,那就是對你二哥……唉!不提他了……這次你回關內,沒有我的話,不要再回來,過年也不要回來了。」
馬明堂答應著,不過,他還想著二哥的事兒,他不解的是,為什麼一提二哥,父親就這樣呢,莫不是二哥……
馬萬川:「好了,該說的事兒,我都說了,你這一走,不知啥時候才能回來,咱們說說你和心清的事兒吧,你跟爹交個底,你是咋想的。」
馬明堂:「爹,我……」
馬萬川:「你咋想的,就咋說,我知道你們這茬人,提倡新生活,講究自由,你爹我是個老派的人,可我不反對這個,你要是不同意這門親事,我……」
「不,不,爹,這事兒……」馬明堂一時間真不知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本意,但絕非是不同意。
馬萬川:「心清這姑娘還是不錯的,從日本回來,也算長了見識,你不也看到了,你老鄭大叔急得火上房似的,你娘也是……」
馬明堂體諒父輩們的心情,不想掩飾自己的想法:「爹,我現在還不想結婚……」
馬萬川手擺了一下,示意不要說話,扭頭警覺地看著門外。
馬明堂也隱約聽到外面有動靜,他迅速起身,衝過去,猛地拉開門,見一個人站在外面,他愣住了:
「二哥……」
馬明滿身子不住地搖晃,顯然是喝多了。
馬明堂沒有多想,上前扶住二哥:「你站在這兒幹啥,進來呀!」
馬明滿舌頭都硬了:「我……我不進去,我……我知道你跟爹說話都……都躲著我……爹說我沒出息,我……我進去……咱爹他……」
馬萬川走過來,看著二兒子。
馬明滿:「爹……是我,我……我是小二,你……你二兒子……」
馬萬川沉思片刻說:「把你二哥攙回去。」
馬明滿:「不,我不走,爹,你……你們嘮啥呢,我……我也想聽聽……」
馬萬川:「我在說吃齋念佛的事呢,你能聽進去啊?」
馬明滿醉態一笑:「爹,你……你老別逗我了,你……你們嘮的話,就……就是不想讓我知道,我……我說得對吧?」
馬萬川:「混帳!」
馬明堂怕父親生氣,半扶半勸地想把二哥拉走,可馬明滿推開弟弟,想跟父親爭執,看到父親威嚴的眼睛,他退縮了,嘴嘟噥著,踉踉蹌蹌地走了。
「爹,我二哥喝多了,你老別生他的氣……」
馬萬川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他要是真喝多,那就好了。」
一週後,馬明堂回北平,隨身只帶一隻皮箱,父親依以往慣例,不會送出屋門的,只是透過窗戶,注視兒子,而且還是在屋內,只有他一人的時候。明金娘免不了又是依依不捨,千叮萬囑,這次丈夫不讓她送兒子出院門,讓女兒陪著她。母女倆兒站在屋簷下,見馬明金坐上馬拉轎車,探出頭,擺擺手。明金娘想再喊一聲兒子,沒喊出來,卻哭出聲了。馬明玉啜泣著。過去,弟弟走時,她也來相送,但內心的感受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淒涼,可能是她又想起哥哥吧?
馬拉轎車剛出衚衕口,兩輛摩托車橫在前面,車老闆忙勒住韁繩,馬明堂掀開擋簾,向外一看,只見幾個日本兵和兩個袖子帶著特勤的警察站在車邊。馬明堂心裡一驚,神情並未慌亂。
「是馬家大院三少爺吧?」問話的警察四十多歲,此人就是馬萬川曾在「櫻花館」碰到的那個警察,人稱外號老油條,現在已升任歸屬日本憲兵隊的特勤警署的署長。
馬明堂:「請問,有什麼事兒嗎?」
老油條:「你這是去哪兒呀?」
馬明堂:「我有必要告訴你嗎?」
老油條冷笑著:「到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啊,說話就是個衝,是,你沒必要告訴我,可有人想知道啊!」
在日本憲兵隊任小隊長的小野從老油條身後走出來。
車老闆賠著笑臉,想上前說話,被日本兵一把推開。
馬明堂:「你們想幹什麼?」
小野揮下手,日本兵粗魯地把馬明堂拽下車,另個日本兵把馬明堂的皮箱拿下來,扔在摩托車的車斗裡。
馬明堂下意識地撲過去,想奪回皮箱,被日本兵攔住了。
老油條狐假虎威地:「三少爺,別忘了,這是滿洲國,日本人的天下了。」
小野坐上摩托車,跟老油條嘟嚕兩句日本話,手一揮,車子開走了,也不知老油條聽沒聽懂,反正奴顏婢膝連忙回應幾聲哈意。
馬明堂憤怒地:「你們憑什麼搶走我的皮箱,你……你們這不是強盜嗎?」
老油條:「小子,嘴留個把門的吧,把日本人惹急了,抓你進憲兵隊,那老虎凳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馬明堂:「我要趕火車,我的箱子……」
「你要不上火車,還不查你呢,看見了吧,前面不遠就是警署,你上那門口等著吧!」老油條說完,也跳上摩托車,一溜煙地開走了。
馬明堂怔然地看著,不知如何是好。昨晚,說到走的事兒,怕出意外,馬明玉提議讓丈夫用汽車送弟弟去車站,父親說那樣會引起日本人注意,日本人強行搜查,別看姑爺是團長,也阻攔不住,弄不好還要連累姑爺。他說只有憑運氣了,還叮囑兒子,一定要沉住氣,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千萬不要衝動,沒想到,還沒到車站就出事兒。車老闆說要回大院亶報,馬明堂搖頭,他怕父親知道更著急了,再耽擱時間,趕不上火車,麻煩也更大了,他跳坐到車沿上,催車老闆去前邊的警署,到了門口,小野與老油條站在門口,馬明堂剛想討要皮箱,一個日本兵出來,把皮箱往地上一丟,對小野說著日語。大概是說什麼也沒搜到。小野叉著腿,揹著手,盯視著馬明滿。衝日本兵打個手勢,日本兵上前讓馬明滿舉起胳膊,把馬明滿渾身上下仔細搜了一遍,衝小野搖搖頭。此時的馬明滿也知道若與日本人掙執,很可能被扣押。他提醒自己,冷靜對待,不能因小失大。小野失望或者說失落地踢下皮箱,指著馬明堂對老油條小聲地說著什麼。
老油條諂媚地說:「太君,放心吧,我不錯眼珠地盯住這小子,把他押送到車上,火車不開,我不走。」
小野又惡狠狠地瞪了馬明堂一眼,返身進屋了。
馬明堂著急趕火車,欲去提皮箱,不想老油條先提在手,馬明堂冷眼看著老油條,這類漢奸,某種程度,比日本人還可惡。
老油條指著摩托車說:「三少爺,你派頭大了,日本人讓我給你當跟班的,一路護送,走吧,上車吧,這屁驢子比馬車快。」
馬明堂見皮箱在老油條手裡,遲疑一下,不得不跨進摩托車斗子裡。
兩輛摩托車風馳電掣向火車站駛去……
馬明堂坐在火車上,直至平安進入關內,回想起來,還有些懵懵然。
吉林火車站,是日本人搜查最嚴的地方,出入站,不要說行李、箱子,都得開啟,人差點脫光了,日本兵牽著狼狗,特務挎著匣子槍,警察拿警棍,發現可疑的人或帶違禁品的人,立即逮捕,看著不順眼的,拉到一旁,查問時說不明白,輕者被拳打腳踢,稍有反抗,狼狗撲上來。有人把車站出閘口稱為鬼門關,一點也不過分。
馬明堂被摩托車送到,不,是押到月臺。有人見馬明堂享受這個「禮遇」,不免有些羨慕,哪知道這對馬明堂來說,是莫大的汙辱。
老油條從車斗裡跳下來,把皮箱扔給一個小警察。
馬明堂快步走到車廂門口,火車還沒開,真是太慶幸,他回頭看著老油條,那意思說,該把皮箱交出來了吧!
老油條慢條斯理,嘴裡嘟噥著:「你小子還是有錢家的少爺,太不講究了吧?我一個署長幫你拎著箱子,你不賞點錢,也得說聲謝謝吧!」
馬明堂冷笑著:「是我讓你拎的嗎?這是日本人派你的差事兒,你不拎行嗎?」
老油條臉陰下來:「你小子敢我跟拔梗梗,我把你拉回警署,你信不信?」
馬明堂心裡還想著其他事情,不想與老油條鬥嘴,裝著沒聽見,抓住扶把,欲從小警察手裡接拿皮箱,但小警察不肯鬆開,馬明堂心慌了:
「你……你想幹啥,你不會想扣住我的箱子吧?」
老油條洋洋得意,抬頭望天,腿還抖動著。
馬明堂看出老油條是想敲竹槓,他強壓怒火,從衣兜掏出一疊錢,氣得真想摔過去。
小警察見錢眼開,看了看老油條。
老油條油腔滑調地:「這是馬家三少爺賞的,這面子咱不能不給呀,拿著吧!」
小警察一手接錢,一手把皮箱子遞給馬明堂。
馬明堂提著皮箱,在踩上踏板一瞬間,他停下來,恨恨地看著老油條,而後往地上狠狠地唾了一口。隨即閃身走進車廂。
老油條根本不在意,搖著膀子,走到摩托車前,小警察欲把錢塞到老油條的兜裡,老油條揚了揚手:
「這小錢我還真沒看上眼,回去請弟兄們喝一頓,剩下的你留著花吧!」
小警察笑逐顏開,連聲道謝,後悔說多敲下幾個錢就好了。
老油條罵說:「媽拉巴子,別不知足了,馬家大院有錢有勢,真跟咱們叫起勁來,在上面花點錢活動活動,把咱們這身皮扒下來,那是輕鬆點事兒。」
火車開動了,一溜白煙,遠遠而去。
馬明堂所乘的是頭等車廂,有一半是包廂,他來到預定的六號,敲下門,聽到裡面迴音,他拉開門進去。
鄭心清從座位上站起來,身後有兩個孩子,正是馬明金的兩個兒子。
馬萬川為確保馬明堂順利帶著兩個孫子離開吉林市,做了經心的安排,提前託人定下火車包廂,又提前讓女兒把兩個孫子領到鄭家,平時孩子經常去鄭家與馬明玉的孩子一塊玩,這不會引起人的注意。原本馬明玉想帶孩子上火車,馬萬川不同意,提出只有鄭心清送孩子最合適,事後證明,這絕對是正確之舉。鄭心清先帶孩子在街上轉一圈,而後悄然來到火車站,進站時,特務盤查時,鄭心清對站在一旁的日本兵說了幾句流利的日本話,日本兵見鄭心清穿戴不凡,以為日本官員家女人,忙喝止特務,極有禮貌把鄭心清送上月臺。進入包廂,她附在車窗前,忐忑不安看著車外,等待著馬明堂。在嫂子跟她說過這事兒,她沒有多問,這些天,她與馬明堂又見過兩面,話說得雖不多,也不透,但她從馬明堂欲言又止和那憂心忡忡,基本理解了馬明堂在江邊所表達的心中感受。對幫助馬家,也是間接地幫助馬明堂,她覺得這是義不容辭的責任。
這個包廂能乘四人,被包下了,只有馬明堂和兩個孩子。
馬明堂與鄭心清對坐著,他想說幾句感謝的話,又一想,這似乎有點虛假,而虛假的事兒,他是不願意做的。
兩個孩子很懂事,靜靜坐在一邊。行前,姑姑已跟他們講了好多的話,說送他們到大地方讀書,只是聽說要與爺爺奶奶分開,兩個孩子哭了,姑姑安慰說爺爺奶奶過一陣子也會去的,兩個孩子問起父親,姑姑想了想說,父親到時候也會去的。兩個孩子都說想念父親了,平時他們很少提父親,雖然他們不知道父親去了哪裡,可他們又隱隱約約明白父親在做什麼事情,一個讓人稱讚的事情。
火車駛出吉林市,很快到達九站,鄭心清要在這兒下車,返回市內。想到就此一別,不知什麼時候再能見到馬明堂,她原本平靜的心,泛起漣漪,雖然她有種預感,兩人漸行漸遠,她還是輕聲地問了一句,沒有別的目的,只是想得到一種驗證。
「三哥,你說我們之間有過愛情嗎?」
馬明堂不想欺騙自己,更不想欺騙鄭心清:「有,不過,是朦朧的。」
鄭心清:「一閃即逝?」
馬明堂:「不,也不是,可能被另一種愛所掩蓋了。」
鄭心清心中還是湧上暖流:「是兄妹之愛吧?」
馬明堂點點頭:「應該是吧,我……我一直拿你當自己的親妹妹看待。」
鄭心清暖融中又帶著苦澀:「永遠?」
馬明堂點點頭。
鄭心清:「看來我們真的只能做兄妹了,是吧,三哥?」
馬明堂把眼睛轉向窗外,他真的不知該怎麼回答。
鄭心清也把目光投向外面飛掠過的景色,半晌兒,她喃喃自語著:「人要是永遠停留在童年時代該多好啊!」
汽笛長鳴,火車放慢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