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玉沒笑不說,還有些吃驚,在車站看到次郎時,是一身西服,現在穿的卻是軍裝,敬軍禮,這麼說次郎也是日本軍人?小姑子不是說次郎想當個畫家嗎?
鄭心清拉過嫂子,向加藤子和次郎做了一番介紹,從她說話的口吻和加藤子的表情,看得出她很推崇嫂子。
馬明玉不會太多虛禮,話也不多,她知道說得再多,也須經過小姑子翻譯,還不如讓小姑子隨便說去,另外,她內心對日本人也沒有什麼好感,自然也說不出更多的客套話。只是顧及公公和小姑子一家人的情分,不得不應酬罷了。
宴席擺在正房客廳內,是「西春發」送來的上等菜餚。
鄭永清提前回來,見過加藤子和次郎,便到院門口迎接酒井。不一會兒,前有摩托車開道,後在摩托車護衛,酒井所乘的小汽車,停了下來。現在的酒井作為吉林市,不,吉林省最高長官,可謂是威風凜凜,前呼後擁。他就任後,很少來鄭家大院,他對鄭廷貴解釋,不是居高自傲,而是公務繁忙,又多有不便。
酒井從車裡下來,後面跟隨著山田,還有憲兵隊長松川,鄭永清看見山田到不覺意外,他想不明白,松川來幹什麼,酒井用得著松川撐門面嗎?他上前給酒井敬禮,與山田和松川打下招呼。
日本兵木偶似的分站在院門兩邊。
鄭永清像只小燕,飛了出來,撲過來,抱住酒井的胳膊,笑喊著:
「酒井叔叔……」
酒井順勢把鄭永清攬在懷裡,拍了拍鄭永清後背,隨即撫按著鄭永清肩膀,慈祥的盯看好一會兒,笑著說:
「清子,兩年不見,你又長高了,也更漂亮了。」
馬明玉隨著公公迎出來,對小姑子見到酒井的親熱之舉,她感到意外和不解,她真有點懷疑小姑子是公公的女兒,還是酒井的女兒,她瞥了眼公公和丈夫,兩人都沒有反應,她也不知為什麼,現在特別注意小姑子的一舉一動,絕不是想到小姑子與弟弟的事兒,心裡不平衡,也不是她對小姑子有成見,是什麼,她也說不清。
鄭廷貴始終把酒井當成自己的老朋友,如每次見面一樣,拱下手,笑著說:
「我說酒井啊,你來我這兒還用電驢子開道?過去,我們大清的王爺,那派頭也不過如此啊!」
酒井哈哈大笑:「老朋友,你的女兒回來,不,是我的女兒回來,你高興了吧?」
鄭廷貴:「你要是真認心清做女兒,我過繼給你了,算咱們兩家份養活的。」
鄭心清適時呈了女兒的嬌態:「阿瑪……」
酒井側過身,指著山田:「清子,你看這是誰?」
鄭心清認出山田,躬身一禮,標準的日式:「山田君,您好!」
山田:「清子小姐,沒想到會在您的家鄉,滿洲見到您,太高興了。」
馬明玉貼近丈夫,小聲地笑說:「清子?這日本名字好聽嗎?」
鄭永清能說什麼,只好裝著沒聽見妻子的話。
酒井向鄭心清介紹下松川。
鄭廷貴看不上松川,他不可能不想到在憲兵隊受辱之事兒,但登門是客,他不得不跟松川寒暄幾句。
加藤子站在院門內,向丈夫稍彎下腰,身邊站著次郎。酒井對妻子、兒子視而不見,與鄭廷貴等到人向正房走去。待眾人走出挺遠,次郎還站在那裡,鄭心清走近,調皮地笑問:
「你不會是想當料理店的門童吧?」
次郎不好意思地笑了,用手擦下額頭上的汗。
鄭心清掏出手帕遞給次郎:「你已經長大了,又是名軍人,見到酒井叔叔怎麼還緊張呢?」
次郎:「沒……沒有啊,是天熱,滿洲的夏天比我們本土熱得多呀!」
鄭心清:「酒井叔叔多麼和藹可親啊,我覺得你們父子就是勾通太少,現在好了,你們一家在滿洲團聚了,我想,用不了多久,你的父親就會喜歡你的。」
次郎沒言語,不過,他覺得鄭心清的話有道理,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常駐滿洲,離多聚少,感情越來越淡薄。
宴席開始,鄭廷貴把圍坐圓桌的十多人,掃視一遍,以主人的身份,講了幾句話,無外乎給加藤子和次郎接見洗塵,又說這是家宴,大夥兒務必吃好喝好。他知道說得太多,儘管有女兒翻譯,日本客人聽著也費勁,那就不如拿出旗人待客的豪爽,酒上見熱忱。好在最年長的是他,官位最高的是酒井,兩人多年來就無拘無束,其他人不在話下。
馬明玉挨著加藤子,公公囑託她照顧好加藤子,婆婆去世,她就是鄭家的女主人,這是分內的事兒。加藤子說她第一次來滿洲,也是第一次吃到這麼好的滿洲菜,笑容可掬,不住地用日語說著喲西,不住地對馬明玉表示感謝。馬明玉也聽不出加藤子說的是客氣話,還是真心話,只是能用微笑回應,小姑子偶爾給翻譯幾句,更多的時候,把心思都放在身邊的次郎身上。
次郎坐父親對面,這讓他更加拘束,或者說如坐針氈,越不想看父親,眼睛越往父親臉上溜看,當與父親對視,他緊張得身子都有點顫抖。多虧鄭心清與他不停地說著話,緩和一下他的心情。
酒井是有酒量的,不知在妻兒面前一貫威嚴,還是想在下屬面前保持尊嚴,反正酒喝得不多,鄭廷貴幾杯酒下肚,臉掛上紅色,精神也振奮起來,不時在與酒井碰杯,間或也與左邊的松川同飲,他提起被抓到憲兵隊的事兒,客觀上講,那天,松川對他還是很禮貌,親自送他回來,他說他現在已把松川當成朋友了,松川也是個酒鬼,摟住鄭廷貴,連喝帶比劃,也不知他說些什麼。
鄭永清擔心父親酒多言語有失,可又不好公開勸說,他想示意妹妹照顧下父親,可妹妹只顧與次郎說話了,他皺下眉頭,四年後相見,他也覺得妹妹有些陌生了。
酒井說話了,不是祝酒,而是不合時宜地教訓起兒子:「你看你低著頭,像什麼樣子,挺起胸膛,你在軍校兩年,你的教官是怎麼教你的?」
桌上氣氛驟變,人們都放下酒杯,松川喝得多,一時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
鄭廷貴:「酒井,這……這喝喝酒,咋的了?你發啥火呀?」
酒井附在鄭廷貴耳邊小聲地說著什麼。能看出,他對鄭廷貴是很尊重的。
鄭廷貴點下頭,嘴還是嘟噥著:「我看你家這個二小子挺仁義啊,你咋還……是,孩子是得管,可也得分個場合……」
次郎挺直腰板,大氣不敢喘,不知為何,掠了眼母親,是求助嗎?不,應該說是下意識,他知道此時的母親,是不會為他解圍的。
酒井:「站起來!」
次郎條件反射,起身立正,目不斜視。這時候,看上去還真像個軍人。
鄭心清可能在日本酒井家中,這種場面見多了,臉上並沒有驚色,不過,馬明玉以女人細微的觀察,能看出小姑子,眼睛深處,隱著愛憐。
酒井:「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來滿洲嗎?因為我覺得你在本土生活得太安逸了,雖然,你從軍校畢業了,可你還不能稱之為一個合格的軍人,要想做一名真正的軍人,就要像你哥哥太郎一樣,在戰場上,與敵人進行血肉搏殺,明白嗎?」
次郎:「明白。」
酒井:「大點聲。」
次郎扯開嗓子,吼著重複一遍。
馬明玉臉呈出不悅之色,心想:這酒喝得再多,也不該把我們家變成你們日本軍中的校閱場啊!
鄭廷貴聽不太懂日本話,又是半清醒狀態,還隨聲附和著:「當面教子,背後教妻,孩子不能慣,得管啊!」
「阿瑪,人家說的家事,你老別跟著摻和了……」鄭永清小聲地提醒著,若在平時他是不會這麼跟父親說話的,那太沒規矩了。
酒井:「我聽你媽媽說,你把畫板之類的東西也帶來了,太不像話了,你現在是軍人,要時刻想著為帝國、為天皇貢獻一切,不許再做那些婆婆媽媽的事情,你的手應該端著槍,不是畫筆,明白嗎?」
次朗挺下胸,沒出聲,他的性格也是執拗的,不想做違心的回答。
酒井:「松川君。」
松川連忙站起來,身子搖晃把桌上的杯盤,碰得丁噹亂響。
酒井:「憲兵隊是個嚴酷的地方,我把次郎交給你,你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他訓練成一名合格的軍人,拜託你了。」
松川受寵若驚,連說幾個「哈意」。
鄭心清很會掌握火候,端起酒壺,走到酒井身邊,斟上酒,笑嘻嘻,說著一口流利的日本話:
「酒井叔叔,您不要這麼斥責次郎,您知道嗎,次郎在軍校是非常刻苦的,教官都說他是一個非常有出息的人。連我這個做妹妹的都為他感到驕傲。」
酒井臉上露出笑容:「清子,你不會為他打馬虎眼吧?次郎求不求上進,我是很清楚的,你要經常地督促他,這是我交給你的任務,能完成嗎?」
鄭心清一直把酒井當成父輩,嬌柔地笑說:「放心吧,酒井叔叔,我要時刻鼓勵他加油的,一定讓他成為真正的男子漢。」
酒井哈哈大笑,親暱地拍了下鄭心清的手,端起杯,一飲而盡。
鄭心清又來到加藤子身邊,摟住加藤子的肩,小聲說著什麼。加藤子聽過,笑著點頭,她作為夫人,無條件地聽從丈夫,在丈夫斥責兒子時,儘管她心疼、同情,也不能說什麼,見鄭心清以妹妹的身份,巧妙地幫助她的兒子,她心裡是既高興又感激。
馬明玉不想知道小姑子說了些什麼,只看小姑子豐富的表情,她就感到小姑子似乎已成了地地道道的日本人,她納悶,就四年的工夫,小姑子怎麼變得這麼快。她瞥了眼丈夫,發現丈夫的神情也不大自然,或許丈夫也看不慣妹妹的做派?
鄭心清對眾人說,她邀次郎到院子四處看看,就不陪諸位了,說著還稍施一禮。
次郎剛欲起身,看了眼父親,又坐下了。
鄭心清笑著拽起次郎,離席而去。
馬明玉心想,小姑子學會日本禮節,卻忘記了旗人的規矩,她沒看到小姑子給自己的阿瑪斟酒,她不會連自己的阿瑪也忘了吧!
屋外,次郎離開了父親的視線,心中的壓抑減輕了不少,但神晴還是不見開朗,可能他想到今後與父親生活在一起,渴望的自由沒有了。尤其想到自己即將去憲兵隊就職,他知道那兒是個紀律嚴明的部門,他真怕適應不了,做得不好。他也知道,對自己沒信心,這是自己最大的弱點。
鄭心清歪著頭問:「想什麼呢?」
次郎:「清子,你……你不該說我在軍校得到教官的誇獎,其實,我在軍校表現得並不出色。」
鄭心清:「你以為我在美化你嗎?次郎哥,你想錯了,我說的是事實,可能你沒有感覺到,自從你進了軍校,確實比以前不一樣兒,無論是性格,還是毅力,都像個男子漢了,只是你沒有感覺到這種變化,旁觀者清,我想這話你明白吧?」
次郎沒出聲,喜歡聽讚美之詞,這是人的共性。
鄭心清:「你對我說,你從軍校畢業,已是個少尉了,我想少尉也算是軍官吧,次郎哥,那你真該有個軍官的樣子。」
次郎聽了這話,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臉上也多了幾分凝重。
鄭心清看到次郎這微小的變化,撲哧地笑了。次郎雖然比她大,但很多時候,在她面前的表現,就像個孩子,這也是她喜歡次郎的一個原因。
次郎:「你……你笑什麼?」
鄭心清調皮地:「我笑了嗎?」
次郎:「你是在笑我不像一名軍人,不,軍官嗎?」
鄭心清:「誰說你不像了,不過,要是挎把戰刀就好了。」
「我想到了憲兵隊,會配發的……」次郎說到這兒,想到什麼,輕嘆一聲。
鄭心清:「這正說在興頭上,你又怎麼了?」
次郎沒回應,不善語言表達,這也是次郎一個顯著的特徵。
鄭心清:「又想起你的藝術了吧?次郎哥,我總想問你,你說軍刀和畫筆能溶在一起嗎?一個是血腥的,一個是美麗的……」
次郎:「這……這個問題我沒想過,但是讓我選擇,我不會選擇軍刀,可是我……我有選擇的權力嗎?」
鄭心清:「你無權選擇,但不應該放棄。」
次郎苦笑而又無奈地:「這比不得本土了,以後與父親住在一起,他是不會讓我把畫板支起來的。」
鄭心清:「對,你說得對,這不是在本土,是在我們的滿洲……」
次郎不解地看著鄭心清。
鄭心清揚著頭,笑看著次郎,信心十足地:「這你放心,只要你不放棄,我已早想好了辦法!」
次郎:「你……你想說動我父親?這是不可能的。」
「虧你還是個軍官,你就不能動動腦子?」鄭心清見次郎還是一臉的疑惑,她笑指著說:「你沒看到嗎,我家這麼大的院子,這麼多的房子,容不下你一個畫板嗎?我馬上在我的臥室旁邊,給你選一個房間,做你的畫室,以後,你有時間,可以不告訴任何人,來這兒,專心致志地作畫……」
次郎欣喜萬分地:「啊,真的,太好了……」
鄭心清:「這事兒我跟加藤媽媽商量好了,她也同意了,明天我就去把你所有的繪畫用具,搬過來……」
次郎激動地看著鄭心清,不知說什麼好了,他被鄭心清稱為哥哥,但作為哥哥,他對這個妹妹,卻像是個弟弟,產生一種依賴。別的不說,就說軍校的兩年生活,要是沒有鄭心清鼓勵和幫助,他未必能支撐下來,如期畢業。
鄭心清也說不清,為什麼對次郎那麼悉心照顧,她沒去日本時,可謂是衣來張手,飯來張口,是周圍有幾個下人伺候的格格。耍小姐脾氣,那是常有的事兒。但到了陌生環境,一切都變了,剛剛十六歲的她,偷偷不知哭了多少回,哭過,還得面對現實,儘管酒井家,尤其是加藤子,把她當成女兒,可最初她還是有寄人籬下的感覺,也許為了討人喜歡,她要多做事情,多做酒井家人喜歡的事情,比如,次郎不理睬她,視她為無物。那麼她就要想方設法,引起次郎的注意,獲取次郎的好感,至於酒井太郎,因為沒生活在一起,無需巴結,也就無所謂了。在她不懈地努力下,她與次郎有了溝通,再後來,她幫次郎做事,照顧次郎,已沒有什麼目的,她把次郎看成哥哥,那這個妹妹為哥哥做什麼,她認為都應該的。不過,兩人真正的兄妹情感,是從次郎那次去富士山寫生摔傷後,鄭心清起初是幫著加藤媽媽照顧次郎,後來,躺在病床上的次郎,什麼事兒都離不開她了……
次郎永遠也忘記不了,他剛剛傷愈,父親已回滿洲,他本以為可以回美術學校繼續完成學業,一張軍校錄取通知書,突然出現在他的枕邊,他憤懣地把通知書扔出來,若父親在家,他絕不敢這樣的,他對母親說,他是不會去的。母親冷淡地說這是父親臨走時安排好的,她無權更改。他把自己關在屋內,最後還是鄭心清坐在他的身邊,娓娓勸說,並默默地幫他收拾東西,數日後,次郎在鄭心清的陪伴下,來到軍校,母親沒有來,她說與丈夫一樣兒,不想看到兒子垂頭喪氣走進校門。要知道丈夫就是畢業於這所軍校,並且還是高才生,現在學校有建樹的畢業生中,丈夫榜上有名。看到別的學生都是父母相送,而他只有一個沒有血緣的妹妹出席入學儀式,這對次郎刺激很大,同時,望著妹妹熱切的面孔,一股暖熱的情感,湧入心田,長這麼大,次郎在家中汲取的溫暖實在是太少了,也就在此刻,他暗暗地立下誓言,今後一定要善待這個妹妹。軍校的艱苦,軍規的嚴厲,這對弱不禁風的次郎,其痛苦和折磨可想而知。在適應軍校生活後的次郎,回想想最初的半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有一點,他是清楚的,沒有鄭心清,他不倒在訓練場上,很可能也做了令人恥笑和終生難以抬頭的逃兵。
鄭心清每個星期固定來軍校探望次郎,也不知她用什麼方法說服了或打動了教官,她一到來,教官特例准許他到校牆外與鄭心清會面一小時,坐在草坪上,鄭心清會掏出好多好吃的,看著次郎吃下去,次郎知道家中是富裕的,但好多有營養的東西,市場上是很難買到的,也不知鄭心清是在哪兒弄來的,每當這時,他也捨不得吃,讓鄭心清一起吃,那次鄭心清都說她吃過了,還做出吃了很多的樣子。此刻,次郎不敢再看鄭心清,他怕自己的淚流出來,那該多丟人啊!
就這樣,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次郎的肩上終於戴著少尉的軍階。
父親得知兒子畢業,來信催促加藤子攜次郎來滿洲,主要讓兒子離開本土的溫床,當然也想與妻子團聚,為將來在滿洲建立酒井家族新的基地和基礎做準備。次郎已不習慣,甚至懼怕生活在父親的身邊,還是鄭心清的作用,不過,這次鄭心清沒有勸慰,只是對次郎說,她也該回家了,她沒對次郎說的是,要不是擔憂次郎在軍校中途業,她兩年前就回國了。次郎奉母命立即給父親打電報,告之啟程日期,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出來滿洲的另一個主要原因,包括鄭心清,那就是他已離不開妹妹鄭心清了……
馬明玉發現小姑子回來後,儼然成為家中最忙的人了,但她的忙都是圍繞一個人,那就是她的日本哥哥次郎。常常出去不是大半天或一整天,只要院門口傳來摩托車聲響,她快樂地邁著小碎步向外走去。馬明玉對小姑子連走路都有所改變,心裡確實有說不出來的反感和不理解。
次郎在憲兵隊具體做什麼,鄭心清沒有問,見次郎挎上軍刀,騎上摩托車,想必是個小頭目,不知是不忙,還是受到松川隊長的特殊照顧,反正是挺輕鬆的,大部分空閒時間,都與鄭心清在一起,兩人很少上街,經常開著摩托車車,去吉林周邊景色優美的地方,除了遊玩,有時還要帶上畫板,帶上簡單的午飯,有時太陽落山,兩人還流連忘返。
鄭心清興致勃勃地說,她要帶次郎走遍吉林市周邊的山山水水,因為在日本時,她隨次郎出外寫生,每當見次郎陶醉於大自然中,她便情不自禁講起東北家鄉的景色,笑次郎是坎井之蛙,變相地笑日本之小,現在次郎來了,她要向次郎驗證所講的事實。
來到北山,看到亭臺樓閣,寺院廟宇,次郎喜歡得說猶如到了日本的京都,並且見廟燒香,逢寺拜佛,看著他那一臉的虔誠,鄭心清笑得前仰後合。
登上龍潭山,來到水牢邊,次郎像個孩子,頑皮地脫下衣服,跳到清澈的水中,暢遊著,嚇得鄭心清尖叫著,催次郎上來,她聽老人說,這水牢無底,深不可測。
當兩個坐在龍潭山頂峰,南天門的亭子裡,望著山下蜿蜒的松花江,象條銀練圍繞大半個市區而過,還有掩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的草舍民居,這時的次郎很少說話了,他支起畫板,聚精會神地描繪著。而這時的鄭心清也不說話了,她坐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當然了,眼睛更多時候是落在次郎的身上。
有一個現象鄭心清沒注意到,當兩人結伴出現時,很多人都用異常的眼光看著她,有驚奇,有冷淡,更多是鄙夷,試想一個日本軍人,攜著一個姑娘,親密無間。是的,鄭心清舉止像日本人,可她時常說出的本地語言,且還如人們說所的,帶一股濃厚的東北大楂子味。這就讓人想入非非,說她是妓女?不像,女學生?穿得又不是學生裝,總之,鄭心清自認的平常之舉,卻招來很多非議。
鄭廷貴也常見女兒與次郎在一起,沒想得太多,直到有一天,有前清遺老問他可否與酒井給為親家,他才吃驚不小,喊來女兒,雖未過多責備,也是老大的不高興。
「老閨女啊,你可是有婆家的人了,這要是在咱大清,沒出閣的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進,你這可好,去了趟東洋,把祖宗的規矩全都丟了。」
鄭心清笑了:「阿瑪,女兒做錯了什麼?」
鄭廷貴:「你說呢?整天拋頭露面,鬧出啥閒話,你阿瑪的臉往哪兒擱?」
鄭心清:「阿瑪,你把女兒送到日本留學,那麼遠的地方,你都放心,我現在整天在你的身邊,你還在意什麼呢?」
鄭廷貴一怔,女兒這話,有點堵嘴,對女兒去日本,他早就後悔,只是拘於臉面,說不出口。
鄭心清又說:「阿瑪,你是不是看我常與次郎出去,你覺得我與次郎……阿瑪,你想多了吧?你應該相信女兒。」
鄭廷貴:「我……我是說,咱們這兒比不得東洋,人多嘴雜……」
鄭心清:「阿瑪,你要不是相信女兒,就不該把我送到日本,阿瑪,你想過嗎,我才十五歲,你就把我……女兒剛去時,人生地不熟,身邊沒有一個親人,我想說句話,沒人能聽得懂,有淚,也只能在被窩裡偷偷地流……」
鄭廷貴自女兒回來,與女兒還沒在一起說這麼多的話,旗人似乎都這麼樣,老輩為保持威嚴,很少與下輩人交流。現在聽女兒這麼一說,他心裡有些酸楚,後悔自就不用說了,他覺得對不起女兒。
鄭心清說起剛到日本內心的淒涼,眼裡也湧上淚,但沒流下來,把內心的淒涼化為剛強,這也是在日本的收穫,她看出父親的自責,她還是想說下去,因為她知道與次郎的來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倘若不打消父親的顧慮,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說服父親,以後會生出更多的麻煩。
「阿瑪,四年啊,女兒這四年是怎麼渡過的,你知道嗎?是的,加藤子媽媽拿我當女兒看待,我沒吃多少苦,可心中的孤獨,那是最難熬的,要不是次郎像哥哥似的悉心照顧,送我上學,陪我說話,我恐怕……」
鄭廷貴垂下頭:「唉!老閨女啊,啥都別說了,都怪你阿瑪……」
鄭心清作為女兒,她不想讓父親自責,更不想看到父親難過,話鋒一轉說:
「阿瑪,我不是怪你,我應當感謝你,在日本這四年,我不但眼界開闊了,也學到了很多東西,這與次郎的幫助是分不開的,所以,當他來到咱們這兒,也是人生地熟的,我領他到處轉轉,幫助他儘快適應這裡的生活,我做得不對嗎?」
鄭廷貴聽過女兒這番話,還有什麼說的,只能在心中嘆息了,但嘆息過後,他還是留意女兒,或者說變相地看著女兒,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正當束手無策時,一個人出現在他面前,使他頓時愁眉舒展,心情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