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羅排長要是在平時,也不會去理會這些日本浪人,可現在,他是在執行公務,要是任由日本浪人胡作非為,不知還得有多少人受傷、受辱,還有一點,遠遠圍觀的民眾,都把眼睛盯著他,儘管他們已不是老東北軍了,畢竟還是軍人。

領頭的日本浪人,見羅排長不說話,也不讓路,以為羅排長畏懼了,罵道:

「你的耳朵聾了?你們這些滿洲人,大大的混蛋,狗的一樣兒……」

羅排長火了:「媽拉巴子的,這小日本嘴也太臊性了,連老子都敢罵……」

這時,一個日本浪人竟劈胸擂了羅排長一拳。

羅排長閃身,回手一拳正中那個日本浪人面門,隨後對手下人喊著:

「弟兄們兒,上,把這幾個王八羔子,給我捆起來!」

士兵們心中對日本人的仇恨自不用說,聽到命令,蜂擁而上,還沒等日本浪人反應過來,把他們全都按倒在地,倒剪雙臂,捆綁起來,有的日本浪人掙扎,廝打著,士兵趁機又是拳頭,又是槍托,打得日本浪人狼喊鬼叫。

領頭的日本浪人:「你們的良心的壞了,壞了,我的領事館告你們,你們這些滿洲人,你們的豬狗不如……」

羅排長連搧叫罵的日本浪人好幾個大耳光:「媽拉巴子,你們這些小日本,才他媽的豬狗不如呢……你再罵,我一槍崩了你……」

日本人也是色厲內荏,捱了一頓打後,都不敢吱聲了。

周圍的百姓,拍手稱快,不少人大聲叫好。

羅排長對士兵:「來呀,弟兄們兒,用繩子把他們拴成一串,帶回去……」

也合該要出大事兒,就在士兵押著日本浪人剛要走時,六個日本軍人走過,他們也是來遊玩的,聽到人們叫好聲,又看看幾個被捆住的日本浪人,他們先是一愣,繼而覺得他們大和民族受到羞辱,衝上來,攔住羅排長等人,用日語叫罵著。

羅排長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他和士兵一時間也不知所措,不可否認,他們這些滿軍士兵,仇視日本軍人,也懼怕日本軍人,尤其是那些軍中日本指導官。

日本兵中有個曹長,指著羅排長罵道:「八格牙路,你的敢這樣對待我們日本人,你的馬上放了他們……」

羅排長不想也不敢跟日本軍人太強硬,但也不能不分辯啊,指著袖標說:

「我們是衛隊團執勤的,他們鬧事,我們不能不管!」

曹長衝上前,揮手給羅排長一個耳光:「我的命令,你的不聽?」

羅排長一怔,怒瞪著曹長,手搭在匣子槍的槍柄上:

「你……你也太欺負人了吧?我……我們是在執行公務。」

士兵們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把拴日本浪人的繩子扔掉了。

曹長和身後五個士兵,一步步逼近羅排長等人,多虧他們沒有帶槍,要不然更有恃無恐了。

羅排長想到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句話,至於不遠處民眾的眼光,他已顧不得了,懊喪對手下士兵說:

「把他們放了,咱們回去,媽拉巴子,這兵是沒法當了……」

士兵慌忙解開繩子,又慌忙地站好隊,他們巴不得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日本浪人衝日軍曹長一起鞠躬,說了幾句感謝話,而後轉向羅排長等人,恢復驕橫,點指著,怒罵著。

羅排長只能忍氣吞聲了,帶著士兵,掉頭欲走。

曹長帶著日本兵橫在羅排長面前,就像剛才羅排長帶士兵擋住日本浪人。

羅排長:「這……這人都放了,你們還想咋的?」

曹長:「你們的打我們的日本人,不能這麼走了,你們的要賠禮道歉……」

羅排長心裡的屈辱,難以用語言形容出來,說話聲都發顫了:

「道歉?他們把人推到湖裡,差點淹死,還把警察打了,你讓我們給他們道歉?這也太說過不去了吧?」

曹長回頭問日本浪人,問有人被滿軍打傷嗎?一個浪人說自己的頭被打破了,另一個浪人說牙被打掉一顆,還有的浪人誇張說,腿被打壞了,不能走路。曹長擺下頭,讓浪人把滿軍中打人者找出來,狠狠地揍一頓。浪人聽到這話,一個個臉上露出獰笑,摩拳擦掌,晃著膀子,洋洋得意地逼上來。

羅排長看出日本人的意圖,他心中的屈辱化成憤怒迅速升騰,只是在盡力剋制:

「你……你們想幹啥?我……我們也是軍人,你們不要欺人太甚……」

曹長喝令:「槍的放下!」

羅排長回頭對士兵:「沒有我的命令,槍不能離手。」

曹長又衝日本兵說了句話,日本兵衝上來,奪士兵的槍,日本浪人也拽住士兵,連踢帶打,士兵躲避不及,又跑不開,有的被打出血,有的槍被日本兵奪下,扔在地上。也有的蹲下,雙手護住頭,痛苦地哀叫。

羅排長滿腔怒火再也壓不住了,他拔出匣子槍,衝空中連放三槍,嗓子嘶啞大吼:

「弟兄們,我們不是軍人,也是個男人,是爺們兒,我們不能像狗似的,讓小日本這麼欺負……」

曹長等日本兵、浪人先被槍聲震住了,繼而又被羅排長喊聲震住了。

士兵聽到排長的話,熱血湧上胸膛,湧上臉堂,正如排長所說,他們是軍人,也是男人,他們也有尊嚴,若在戰場上,面對面與日本人廝殺,他們不會有一絲懼怕。

羅排長:「弟兄們,聽我的命令,掄起槍托子,給我打,狠狠打,出了事兒,我頂著,弟兄們,上!」

士兵聽到命令,羞恥演成仇恨,憤怒化為烈火,吼吼著,如猛虎下山,餓虎撲食,衝向曹長和九個日本人,舉起槍托子,左揮右打,奮力砸下,要知道自打改編為滿軍,軍餉幾乎沒有了不說,吃的伙食也是上頓高糧米,下頓苞米麵,菜不見一點油腥。而日軍士兵吃的是大米、白麵,三天兩日還要吃上一頓豬肉,吃喝尚可以忍受,最令人憤怒的是軍中日本指導官,非打即罵,把他們壓得氣都喘不上來,總之,心中憤懣和仇恨,鼓脹得如皮球,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現在聽到命令,他們恨不得殺了這些日本人。

曹長等人,沒想到會遭到如此激烈的反抗,他們奮力抵抗,可能因為徒手,不,就是滿軍士兵手中沒槍,數目相等的情況下,日本兵也未必能佔上風。要知道原東北軍都有國術訓練課目,擒拿格鬥也是強項。不一會兒,再看這十名日本人,全被打趴在地,那個曹長嘴裡罵個不停,支撐要爬起來,羅排長上去,照其面門踹了一腳,再看他臉上,像個血葫蘆。最重的是那個領頭的浪人,胳膊被士兵打折了,咧著嘴,殺豬般的嚎叫。

圍觀的中國人,先是驚呆,後是沉寂,繼而一片歡呼。

羅排長及士兵看到趴在地上日本人,心中的惡氣釋放出來,尤其聽到民眾的喊聲和讚揚聲,他們好不自豪。但這種揚眉吐氣感覺只是一瞬間,很快,他們就意識到闖禍了,相互間忐忑不安對視著,最後把目光集中在羅排長身上。羅排長也情知不妙,可畢竟是排長,心裡發慌,臉上還是很鎮靜,大聲地說:

「弟兄們別怕,是我下的命令,與你們無關,上司怪罪下來,殺頭,蹲笆籬子,由我頂著……走,回大營……」

士兵想給圍觀民眾,留下威武形象,列隊後,挺胸闊步,向前走去……

這是滿洲國成立後,在吉林市頭一次發生滿日兩軍士兵衝突事件。

鄭永清接到報告,多少有些驚慌失措,立即給頂頭上司,現任吉林省警備司令官吉興打電話,不想吉興早上去敦化巡查,正在路上,聯絡不上。他又想到熙洽,電話打通,熙洽聽說後,火冒三丈,讓鄭永清馬上把羅排長抓起來,送到軍法處。鄭永清說營裡已把羅排長關到緊閉室,說到這兒,他連說自己失職。熙洽口氣緩和一些,他以為就是士兵打架,沒想得那麼多,讓鄭永清去曹長所在守備隊,道歉,送些錢,安撫一下被打傷的日本兵,對於那些日本浪人,他沉吟一下,說聲活該。鄭永清說他可以去向曹長賠禮道歉,不過,他想替羅排長承擔責任,也是變相為羅排長求下情,把事情發生起因和經過,對熙洽講了一遍。熙洽嘆聲說,跟日本人講不出理,讓鄭永清低低頭,把事兒平息算了。

兩人到現在,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鄭永清放下電話,想找山田同去日本守備隊,有他在場,與日本人似乎好勾通些,參謀說山田接聽憲兵隊電話後,去東大營處理羅排長了,還帶著團部幾個日本軍官,鄭永清一愣,山田應該跟他這個主官打個招呼啊,莫不是……他想到什麼,急讓護兵牽來馬,躍上,飛奔而去。

東大營已是一片肅殺氣氛。駐在這裡一個連計程車兵全部集合起來,一百多人,橫列三排,頭頂烈日,徒手站在操場上。周圍都是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和軍中日本指導官,面對著滿軍士兵,還架起兩挺機關槍。滿軍士兵已知道北山發生的事兒,現在看這架勢,每個人的臉上,都驚慌失措,驚恐不安。

山田站在一個磚土堆砌的土臺上,平日笑眯眯的臉上,換上了冷峻和威嚴。身邊是憲兵隊長一個小隊長,叫小野,此人就是曾在「櫻花」館被馬萬川羞辱的那個主管,不用說,「事變」前,也是個特務。他戴著白手套,拄著軍刀,一臉殺氣。山田看了看小野,見小野點下頭,他向旁邊揮下手。

那個曾被山田摔得爬不起來的大個子指導官,現在對山田佩服得五體投地,成了山田的親信,他與幾個日本兵,連推帶打把羅排長和九個參與士兵押上來,大個子喝令羅排長等人跪在隊前,士兵無奈地跪下,羅排長不肯,被大個子一腳踢倒。

山田:「連長出列。」

連長戰戰兢兢從隊首跑過來,立正站在山田面前。

山田:「你知罪嗎?」

連長:「報告指導官,我有失察之職,不過,事出有因,請指導官容我稟報。」

山田:「你的話,我的不聽,撤去你的連長職務。」

連長:「指導官,我……我連長可以不當,我還是有話要說,羅排長和弟兄們是奉團部的命令,去北山廟會執勤,他們……」

山田:「你竟敢替你計程車兵狡辯?來人,把他抓起來。」

兩個指導官上前,把連長也綁起來。

連長大喊著:「我……我要見營長,不,我要見團長,我們是在執行……」

大個子揮手打了連長几個耳光,把連長推到一邊。

羅排長見狀,大喊著:「是我下的命令,與連長無關,與這幾個弟兄無關,該咋懲辦,我擔著。」

站在羅排長身後的日本兵,用槍托把羅排長打倒在地。

列隊士兵都低下頭,有計程車兵眼裡噙上淚花,他們心裡同情,悲憤,此時此刻,面對兇殘的日本人,他們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山田在臺上,掃視士兵,用中國話,開始訓話:

「我的作為護衛團的指導官,我的有責任警告你們,對待日本軍人,必須得尊重,對待日本的國民,必須得友好,羅排長等人,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街的暴打日本軍人,是對我們關東軍的挑釁,我們的絕不允許,為了告誡你們,讓你們知道,關東軍的尊嚴不容侵犯,我們決定,立即處死羅排長,另九個士兵,交給憲兵隊處理。」

臺下士兵騷動起來,他們知道日本人不會放過羅排長等人,肯定要處罰的,但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槍斃,這未免太重了吧?

羅排長大喊著:「我冤枉,我冤枉,我是在奉命執勤,是你們日本人先動的手……」

日本兵壓住羅排長的脖子,不讓其說話。

突然一聲槍響,讓人吃驚不小。原來是鄭永清趕來了,他沒想到大營的院門口,換上日本憲兵隊的人,不認識他,持槍攔住,不讓鄭永清進。參謀下馬,跟日本兵說明這是護衛團的鄭團長,兩個憲兵並不買賬,搖頭說不行,示意參謀進去請示小野和山田,還讓參謀把手槍交出來。鄭永清不知裡面發生了什麼情況,他等不及了,不會理會憲兵,縱馬衝向院內。護兵緊隨其後。憲兵惱怒,舉起槍,但知道鄭永清是上校級軍官,只能向天空鳴槍。

山田也怕槍斃羅排長時,滿軍士兵反抗,剛一進大營,讓日本兵守住槍械庫。

鄭永清來到近前,下了馬,快步走到臺上,指著隊前的羅排長等人,壓住火氣問山田:

「這是咋回事兒?憲兵隊的人來大營幹啥?」

小野還是那個傲慢姿勢,對鄭永清的到來,視而不見。

鄭永清提高聲音:「山田先生,我在問你話呢!」

山田:「噢,是鄭團長啊……這種事情由我處理,你的就不用管了。」

鄭永清:「山田先生,你應該知道,誰是護衛團的團長。」

山田:「我的體諒你團長的難處,才沒有告訴你,希望你的理解。」

鄭永清:「你這是體諒嗎?你這是越權,你知道嗎?」

山田:「我的,執行的是酒井顧問的命令……」

鄭永清怔住,這是他所沒想到的,怪不得山田這麼狂妄,原來是有酒井撐腰。

北山事件發生後,小野帶憲兵隊趕到現場,羅排長等人已撤離了,看到十個日本人,不同程度受了傷,小野越過隊長松川,立即向酒井報告,酒井十分震怒,命令小野將羅排長等人抓起來,恰好這時,山田聞訊後,給酒井打電話,請示如何處理,酒井聯想到,近來不斷接到派駐滿軍中的指導官反應,說滿軍有明顯反日情緒,他想借此事件,殺一儆百,給滿軍士兵,不,也給滿軍的軍官顏色看看。他下令,就地槍決羅排長,還要當著滿軍士兵的面,給滿軍心中造成心理壓力。但他又說,這個命令由山田單獨執行,不要通知鄭永清。至於為什麼繞過鄭永清,倒不是他拘於什麼情面,而是他認為鄭永清做事有些優柔寡斷,也怕鄭永清為手下人求情。

鄭永清問山田,酒井是什麼態度,當聽到山田複述了酒井命令,他大驚失色,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他與酒井接觸和了解,怎麼也想不到酒井會做也這樣的決定。

羅排長把最後求生慾望寄託在鄭永清身上,拼命掙扎,大喊著:

「團長,為這事兒槍斃我,我不服,我不服啊,團長,我當兵十多年了,讓我這麼死,我心不甘啊!」

鄭永清聽到羅排長的喊聲,心如刀絞。

剛才低垂著頭計程車兵,也都抬起來臉,把求救目光齊聚在鄭永清身上。

小野:「山田君,我們是帝國軍人,你還猶豫什麼?」

山田向臺下,用日語大聲地問:「誰來執行這個命令?」

大個子跑到臺邊:「請把這個光榮的任務交給我吧!」

山田:「好,由你執行!」

大個子興奮敬禮:「謝謝您的信任。」

鄭永清自知若是酒井的命令,難以違抗,但身為團長,眼看自己部下,無辜喪命,他實在於心不忍,脫口喊道:

「慢著……山田先生,身為護衛團的團長,我沒有接到酒井顧問的命令,不能執行!」

山田不想與鄭永清再說什麼,衝大個子擺下手。

大個子拔出腰間的王八盒子,轉身向羅排長走去。

鄭永清也真氣急了,拔出手槍,衝大個子腳下,連開數槍,子彈打得塵土飛揚。

山田與小野沒料到平時看上去柔弱的鄭永清,竟有這樣過激舉動,都愣住了,小野拔出戰刀,幾個日本兵衝上臺,槍口對準鄭永清。隨鄭永清來的四個護兵和兩個參謀也拔出槍,指向山田等人,雙方對峙著,一觸即發。

臺下列隊計程車兵,儘管手無寸鐵,也向臺邊湧動。

山田:「鄭團長,你的不會造反吧?你的要想到,這麼做會是什麼樣的後果。」

鄭永清身上的熱血沸騰著:「我再說一遍,我沒有接到酒井的命令,不能執行!」

山田思忖著:「你的給酒井顧問打電話的,我的這裡的等待。」

鄭永清跳下土臺,他倒不是想借此下臺階,而是真的想救下羅排長的命,他把希望寄託在電話中,跑到連部,搖通酒井的辦公室,無人接聽,問公署參謀處,也不知道酒井去了哪裡。他心急如焚,又想到熙洽,祈盼熙洽能出手相救,但熙洽的隨從副官說熙洽正在開會,不許任何人打擾。鄭永清說人命關天,副官與鄭永清關係不錯,沉吟一下,勸鄭永清不要找熙洽了,還說熙洽現正與酒井在一起,已知道酒井下命令的事兒子,鄭永清明白了,酒井和熙洽都是有意躲避,這時,外面響起清脆的槍聲。鄭永清手中電話失落,他跑到窗前,向外一看,羅排長已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