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鄭廷貴與酒井如約而至,來到馬家大院,一個隨馬萬川多年,幫著打理著馬家大院內外事務的老喬,站在臺階下,笑迎著。他這二年總住在外地「隆」字分號,前幾天被馬萬川招回來。鄭廷貴與他也是很熟的,以前常在一起喝酒。老喬說話辦事,一副老買賣人的做派,逢人未曾開口先笑出聲,討人喜歡。他說老東家知道酒井先生來,已在屋裡等候。鄭廷貴想從老喬臉上看出點什麼,除了笑,什麼也沒看不出。細一想,有什麼可看的,昨天他還來馬家,說實在,他對馬萬川答應與酒井見面,一直心存疑慮,他不認為這是他的勸說起了作用,但他猜出馬萬川一定有了重大決定,才同意見酒井。他想在酒井之前,知道這個決定,不是好奇,而是怕生出意外,讓他措手不及,沒有迴旋餘地。毋庸置疑,他在酒井與馬萬川之間,永遠是站在馬萬川一邊。他繞著彎問馬萬川,如何答覆酒井,馬萬川只是搖頭,還說不會讓鄭廷貴為難的。
老喬引酒井和鄭廷貴來到平時接待重要客人的大客廳房前,卻沒有進去,示意去後邊套院,酒井不以為然,鄭廷貴詫異了,悄聲問老喬這是怎麼回事兒,老喬笑著說,老東家在後面呢。鄭廷貴還是覺得不對頭,問他的老親家沒什麼事兒吧?老喬說一切如常,一切都好。
小套院由一正、兩廂房組成,最惹眼的是有一棵古樹,越過房頂,挺立空中,把小院顯得有些古香古色。
鄭廷貴與酒井隨老喬來到正房門口,靜靜的空間,隱約傳來木魚聲。鄭廷貴更覺得怪,還沒等他問,老喬已開啟屋門。立時,縷縷青煙飄浮出來,隨之,不但是木魚聲,還有頌經念佛之音。
老喬笑著打個手勢:「二位請……」
酒井與鄭廷貴跨進門裡,頓時都愣住了。
屋內,活脫脫一座寺院佛堂,原封不動搬了進來,數尊佛像,居中是金身如來,供桌、香爐、香碗,蠟燭點燃,煙霧繚繞,四個年輕的小僧分兩邊打座,一個年約七十老僧,雙手合十,雙目微閉,唸唸有詞。在老僧的身邊,正是馬萬川,也穿上僧衣,未剃度,也隨著老僧做樣兒,唸誦佛經。
先不說酒井,就說與馬萬川幾乎天天相伴的鄭廷貴,看到眼前這一幕,呆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走錯地方,揉過眼睛,分明意識到,這就是在馬家大院,還有,這個小院他也來過,從沒見有這個佛堂,另外,他也從未聽說馬萬川信佛或供佛呀,這是怎麼回事呢?他想開口問,可是馬萬川似乎已進入超脫境界……他扭頭看了看身邊的酒井,見酒井也在怔愣著,好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老僧眼開眼睛,轉過身來,面對鄭廷貴和酒井打個稽首,先頌一聲阿彌陀佛,然後叫聲施主。
酒井脫口:「雲空大師……」
雲空是吉林市北山玉皇閣的主持,遠近聞名的僧人,德高望重。酒井在日本時,就很推崇佛家文化,也許他知道所作所為與佛家背道而馳,也許自覺作孽多端,想在佛家得到心靈上的解脫。來到吉林市,他常去北山玉皇閣,與雲空相識,時間長了,算不上朋友,但還是很投緣。鄭廷貴雖不信佛,對雲空早有耳聞。
馬萬川聞聽說話,眼睛微睜,一臉虔誠地衝酒井、鄭廷貴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又隨小僧念佛頌經。
雲空:「弟子空了,噢,就是萬川,說有兩位貴人,參加他的皈依佛門剃度,不想是二位施主,看來二位與我佛結有善緣。」
酒井:「你是說馬先生削髮為僧,隱入佛門?」
雲空:「心中有佛,即為佛,空了並不剃髮,只是每日在家中佛堂,唸誦經文,從此再不過問凡間俗事。」
酒井立時明白了,馬萬川用這種逃避方法,變相拒絕出任商會會長。他心中忿然,又實在說不出什麼,尤其面對雲空。
鄭廷貴還是不相信,聯想起馬萬川近來沉默寡言,他以為馬萬川受了刺激,厭倦塵世,不得已才邁出這一步,想到馬萬川若真的吃齋念佛,他以後再來馬家,還有什麼奔頭?他走到馬萬川身邊,心中好不悽然,顫聲地:
「老哥哥,你拖家帶口,風光一輩子,有啥想不開的,非要當和尚,你……你以後天天在這兒念佛,扔下我咋整啊!」
馬萬川:「凡間之事,多有煩惱,還是佛門清靜,我心意已決,你別勸我了。」
酒井不得不佩服馬萬川,隱入佛門,這步棋走得太妙了。如今,再說什麼也沒用了,倘若強逼一個一心向佛,不問塵事的人,去做商會會長,那不但於情於理說不過去,弄不好傳開了,鬧出笑話。
新商會欲請馬萬川出任會長一事,隨著馬萬川的皈依,猶如一陣風,很快散去。
酒井並沒死心,他是個老特務,馬萬川此舉,瞞天過海,瞞不過他,只是因「隆」字號生意太大,馬萬川在商界的聲望太高,他不好採取強硬手段。接下去,他表面不去理會馬萬川,似乎忘了馬萬川,心中卻時刻想著馬萬川,時刻注意著馬萬川,除了暗中加強對馬萬川的監視,他還另有新的計策,他現在有主動權,他有時間、也有耐心,他在等待一個恰當的機會,找一個恰當的理由,果斷而又幹淨利落地致馬萬川於死地,最終把「隆」字號,包括關內的分號,都歸到他的名下……
馬萬川確因不想與日本人合作,才想到皈依這無奈之舉,說實在的,他做善事無數,並不信佛,反之他認為,佛家的清規戒律太多,束縛人。他無論做什麼事,一切都從良心出發,也就是說違背天良的事,即便有天大的利益,他都不會做的。譬如對待日本人,他何嘗不知道日本人的強悍,以他的「隆」字號之優勢,真的與日本人聯手,肯定財源滾滾。去年在北平時,就有人想介紹他與日本人做生意,被他一口回絕。有人說他正直,也有人說他死性,他不承認,也不反駁。若自己問起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其實只有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原因,那就是他的心中認定日本是中國人的天敵,基於天敵之恨,對日本人的威脅利誘,多次拒絕,但他也知道現在是滿洲國了,態度強硬,一味僵持,最後不是玉石俱焚,很可能是以卵擊石,就拿這次商會同仁邀當會長的事兒,他知道是酒井的主意,也看出酒井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沒有退路,思來想去,他找到雲空,說要皈依佛門,雲空笑了,說馬萬川乃大善之人,應在凡間普渡眾生。
雲空與馬萬川是多年的朋友,說起相交,也是個緣字。有一年,一股突如其來的龍捲風,把玉皇閣整個大殿揭開了,瓦礫遍地,一片狼藉,本來寺院就清貧,要想修復,靠香火錢,杯水車薪。馬萬川聽說,讓人送去一大筆錢。雲空早就知道馬萬川荒年開粥棚,救濟災民,樂善好施。他來馬家登門致謝,方知馬萬川並不信佛,這更讓他好生感動。一來二去,兩人有了交往,常在一起談天說地,雖不論佛講禪,心靈卻彼此相通。
馬萬川就是這樣的人,好多朋友,都是不經意結交的。
雲空知道馬萬川說是皈依,實為規避,他說他會把這事兒做得如真的一樣兒,馬萬川笑說雲空,出家之人,不該誑語騙人。雲空說佛祖怪罪,由他頂著。他還說馬萬川凡塵未了,不必來寺內清居。他想出個主意,把佛請到馬家大院,專設個佛堂,這樣一來馬萬川足不出戶,與佛同在。他十天半月,去馬家講授經文,如此虔誠,誰人不信?馬萬川說,他名為佛家弟子,實不想受戒律約束。雲空說大善勝過大惡,別忘了初一、十五上炷香,其餘一切,他不往上稟傳,佛祖也不會知道的。
馬萬川遁入空門一事,瞞過很多人,包括家裡人。明金娘以前就信佛,供了一尊小佛像,閒來上炷香,磕個頭,所以,對丈夫的皈依不覺為然,常隨丈夫去套院的佛堂,只不過,不陪丈夫坐那麼長時間。她看得出,丈夫心思沒有在佛上,只是在這兒躲個清靜,也知道丈夫心緒煩亂,儘量少打擾丈夫。女兒馬明玉就受不了,想父親大半輩子,風光忙碌,常到外地商號不說,在家也不閒著,現在卻閉門謝客,佛堂面壁,她知道父親不喜歡這種生活,他是被日本人逼的,不得已才這麼做。每當來孃家,看到父親在佛堂孤單的身影,凝重的神情,她心如刀絞,淚水無聲流下。怕父親看見難過,她常一個人躲在暗處偷偷地哭。有時,在家對丈夫提及起來,淚也是止不住的。
鄭永清勸妻子,不要太傷感了,他說岳父這麼做未必是壞事,馬明玉說丈夫沒心沒肺,還說讓丈夫去勸勸父親,別把自己囚在佛堂,她不知道父親皈依的真正原因,以為父親想念哥哥,擔憂哥哥,心情憂鬱所致。自小,父親就喜歡、疼受她,但因為她是個女孩子,父親什麼事也不對她說,長大了,已成習慣,她也從不過問父親的事。鄭永清搖頭,他知道岳父的心事,他說他勸不了。妻子說丈夫自私,鄭永清苦笑,他能對妻子說什麼呢?
馬明玉:「對了,我讓你打聽咱哥的下落,你打聽了嗎?」
鄭永清何嘗不想知道馬明金的訊息,拋開大舅哥這層關係,兩人猶如朋友,他原本以為滿洲國成立,形勢轉好,老東北軍重歸建制,編為滿軍,不想戰事越來越大,日軍把滿軍一部分了編入討伐隊,向北面開去,他想,一定去圍剿大舅哥所在的「匪」軍。
馬明玉:「我讓你勸勸爹,你不願意去,我讓你打聽哥的事兒,你也是……永清,我……我發現你變了。」
鄭永清垂下頭,對於妻子的怨言,他沒有反駁。他體諒妻子,要不是心情太焦躁,她不會這麼絮叨的。按說作為丈夫,他應該給妻子於安慰,解妻子心中之紛擾,可是捫心自問,他有這個能力嗎?是的,他現在是上校團長,在外人眼裡,威風凜凜,趾高氣揚,其中之甘苦,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馬明玉就是這樣一個人,抱怨過後,又心疼起丈夫,她發現,丈夫越來越寡言少語,以妻子的細心體察,丈夫不是貴人語遲。她問過丈夫,性格內向的丈夫,高興時話就不多,現在更問不出什麼。不過,從丈夫緊鎖的眉頭,時而的嘆息,她看出丈夫心中有排解不開的愁雲。她過去還以為滿洲國成立,天下就太平了,哥哥也能回來了,家還是以前那個家,現在看來,希望成為泡影不說,一切都向壞的方面發展了,父親進了佛堂,哥哥杳無音信,丈夫愁腸百結,這……唉!什麼也不用說了,都是日本人鬧的。
晚上--以往鄭永清回來的早,都在臨睡前,看看兒子和女兒,逗笑一番。有時也到父親房裡打個照面,請個安。近來很少這樣了,晚飯時,在飯桌跟父親和孩子說上幾句話,便回到屋裡。鄭廷貴平時跟兒子話就少,見兒子心情不佳,側面問兒媳,馬明玉說她也不知道丈夫為什麼悶悶不樂。鄭廷貴沉思著,最後斷定,兒子肯定像他似的,是因為皇上沒有復位,做了執政而感到難過。
馬明玉跟帶孩子的老媽子說會兒話,回到屋裡,見丈夫鑽進了被窩,她以為丈夫睡了,悄悄上炕,脫下衣服,回頭一看,丈夫怔然看著頂棚,沒有閤眼,她笑著輕拍了下丈夫,側身貼緊丈夫,手欲摟過丈夫的頭,突然停下了:
「哎呀,你有白頭髮了,一根,兩根,啊,好幾根呢……你……你才多大歲數,就有白頭髮了……」
鄭永清沒有說話,輕嘆一聲。
馬明玉數過丈夫的白髮,附在丈夫胸前,愛憐地說:「人都說愁一愁,白了頭,你心裡是不是有啥愁事兒啊?有啥愁事兒,你跟我說說唄,我……我也知道我幫不了你啥,可我是你媳婦啊!」
鄭永清伸手攬住妻子,撫摸著妻子滑潤的臂膀,他也不是不想跟妻子述說心中的苦悶,可是他又實在不想說,作為男人,他不想加重妻子心理負擔。
馬明玉用指尖,在丈夫胸口輕輕彈划著:「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這個團長當得憋悶,受日本人的氣……實在不行,咱不幹了,找個藉口回家,反正咱們也不缺吃不少喝的,在家享清福不也挺好。」
鄭永清拍下妻子的臉:「你呀,都是兩個孩子的額娘了,還說孩子話,躲在家裡就能過消停日子?你看咱爹……多剛強的人啊,唉!你平常沒事兒,多回去陪陪咱爹吧!」
馬明玉點點頭:「我常回去,可我現在回去,爹總在佛堂坐著,也不大跟我嘮嗑……」
鄭永清:「他老人家是身在佛堂,心不在佛堂啊!」
馬明玉:「你是說咱爹為了躲日本人才……噢,我明白了,咱爹是不想當商會會長才……這麼說咱爹進佛堂,是日本人逼的?」
鄭永清沒有直接回答妻子,沉吟半晌說:「明玉啊,我早就想跟你說,你心直口快,以後有些話只能在家說,不,在家最好也不好說,別看現在是滿洲國,這不是咱們的天下,尤其不能說日本人的壞話,明白嗎?」
馬明玉答應下來,隨後又不解地問:「你這個團長也怕日本人?」
鄭永清真不知該怎麼對妻子解釋。見妻子還像個孩子似的,看著他,等待回答,他苦笑了笑,說他困了,緊接閉上眼睛。馬明玉馬上轉換妻子角色,給丈夫扯蓋下被子,而後像個小貓,依偎著丈夫。很快睡著了,她哪裡知道,她問丈夫身為團長也怕日本人的那句話,刺得丈夫一夜未睡……
滿洲國成立後,溥儀與日本簽訂的《日滿議定書》中,已明確滿洲國的國防及國內治安全權委託給關東軍。據此,滿軍自然歸屬關東軍指揮,對於如何控制這支隊伍,關東軍參照政府組成的經驗,把大批軍事人員,派駐滿軍中,從上到下,直至排級,都設一名日本指導官。這些指導官,原本在日軍中,軍階並不高,派到滿軍中,權力卻超過所任職隊伍中的主官。以團級為例,日軍尉級軍官,竟與滿軍的校級軍官平起平坐不說,凡是涉及軍中任何事情,必須經指導官同意。同時,這些指導官,顧名思義,負有指導作用,即,要把日軍所謂的武士道精神貫穿於滿軍之中,所以,來到滿軍,目中無人,驕橫無禮,對下級和士兵連打帶罵,而打罵時,被打罵者,立正站好,不得有一絲不滿和反抗。
鄭永清的衛隊團,按說是熙洽的嫡系部隊,擔負公署和城區的重要防衛任務,應該避免日本人的插手和控制,這只是一廂情願。數十個日本指導官,一夜之間被分派到衛隊團全團,下至排級。鄭永清找到熙洽,熙洽竟說胳膊擰不過大腿,還抱怨說他財政總長都被架空了,省長也是有名無實。不過,為了保住他可憐的面子,他反勸鄭永清忍辱負重,並悄聲告訴鄭永清,一年後皇上覆位,等執政成為皇上,一切都會好的。他叮囑鄭永清,這是機密,不能對任何人說。其實,鄭永清早就聽說了,有一次,他隨熙洽去新京執政府開會,一個溥儀身邊的護衛,就對他說,一年後皇上覆位,他若封官,該是四品帶刀侍衛。鄭永清現在對皇上覆位提不上興趣,他就不想讓他的衛隊團摻和進日本人,他知道這是酒井的安排,硬著頭皮來找酒井,儘管酒井是父親的朋友,他從不依仗這種關係靠近酒井,反而敬而遠之,不即不離,這也是熙洽最看重他的一點。
酒井說在滿軍各級安排日本指導官,是關東軍的既定方針,不可動搖。過去他對鄭永清還是非常信任,現在聽鄭永清這麼說,他有些警覺,不動聲色,笑著問鄭永清,為什麼不歡迎指導官。
鄭永清遭到拒絕,也有點清醒了,覺得自己唐突,不該來找酒井,為消除酒井的懷疑,他做出未加思索的樣子,直言說,他對衛隊團的官兵要求極嚴,擔心日本指導官適應不了,會發生矛盾。
酒井說:「你不會是把日本軍人和日本浪人混為一體了吧?」
鄭永清不置可否,他不想再說什麼了,只能用無言作為變相的搪塞。
「如果你確實這麼想的,我認為你是個合格的軍人。」酒井說到這兒,停下來,看著鄭永清,笑了,「永清啊,我知道滿軍上下有排日的情緒,但我想你不會的,因為我們兩家有著源遠流長的關係,也就因為有這層關係,我特意給你選派了一名團級指導官,他也是我好友的孩子,我相信你們一定會相處得不錯的。」
兩天後,這位指導官來到衛隊團,他叫山田,奇怪的是他沒有軍階,他看出鄭永清的疑惑,對鄭永清解釋說,他原本是帝國海軍的軍士長,後來退役,在日本商船上當大副,這次重返軍隊,是酒井通過特殊渠道把他要來的,也是特地把他安排要衛隊團的。鄭永清一下明白了,這個山田家與酒井家是世交,想必他也早就是酒井手下的特務。若是如此,酒井通過山田把衛隊團,控制的自己手中,最後取代於他,想來更是可怕了。
山田中國話說得不錯,他笑著問:「鄭團長,你很疼愛你的妹妹吧?」
鄭永清一愣,轉念一想,山田肯定是聽酒井說的,他點點頭。
山田:「鄭團長可能不知道吧,我認識你妹妹,她那年去日本,是我受酒井先生之託,把你妹妹接送到日本。「
鄭永清:「噢,是這樣,那可真得謝謝你了。」
山田:「我這次從本土來,行前到酒井先生家,特意看看你妹妹……」
鄭永清急切地:「你去看心清了?她咋樣兒,挺好吧?」
山田:「一切都好,不過……」
鄭永清一聽這個不過,立時緊張起來,妹妹有三四個月沒來信了,他近來也因心情關係,沒給妹妹寫信,對了,他曾讓妻子寫過一封信,也未見回信。
山田笑說:「你有這麼個好妹妹,真讓人嫉妒啊,哈哈,你不要擔心,我說的是,你的妹妹與當初去日本時相比,整個人都變了,站在哪兒,不知情者,已辨識不出她是日本姑娘還是滿洲姑娘了。」
鄭永清心裡挺不是滋味,暗忖,心清是他妹妹,怎麼會成為日本姑娘呢?想到妹妹,他隱約有點後悔,當初,父親接受酒井的勸說,把妹妹送到日本留學,他不太同意,只是捨不得,現在想來,根本就不應該去那種地方。他這種內心的變化,已表明,他對日本人越來越有了清醒的認知。
山田任衛隊團最高指導官,可能是因為暫時還沒有軍階,穿軍裝體現不出威嚴,他就身著西裝,出入團部,有時,也下到營、連,巡視檢查,臉上總是笑眯眯的,這點與酒井很相象。鄭永清深知這種人容易接近,卻不容易對付,心中有所戒備,其他人,似乎都不太留意山田的存在,也不把他放在眼裡,包括衛隊團一些日本指導官。後來發生的一件事,立時令人刮目相看。
這天,在東大營,這裡駐著衛隊團的一個連。負責守衛跨松花江而過的鐵路大橋和兩個行船渡口。連裡新來的日本指導官,從外面回來,路過門崗,本來門崗敬過禮,他沒有看見,上前連打門崗好幾個耳光不算,還讓門崗跪在大門口,沒有他的命令,不許起來,說完回屋去睡午覺。
恰山田在團部一個參謀陪同下,來到東大營,問明原因,讓跪著計程車兵起來。
那個日本指導官聞訊過來,他個頭高大,站在顯得瘦小的山田面前,有泰山壓頂之感,不悅地問山田為什麼讓門崗起來。還說山田這麼處理,對他極不尊重。
山田說,嚴格訓誡士兵,他不反對,但不能把個人的憤懣,發洩在士兵身上。即便對滿軍士兵也不應該。
大個子說他所在的陸軍就是這樣訓練士兵的,他故意提到陸軍,說明他知道山田曾在海軍服過役,在日本軍隊,陸軍與海軍這兩大軍種各自強調在帝國的重要性,素來水火不溶,相互指責。
隨來的參謀小聲向山田介紹,大個子原是天野旅團的二等兵,因在前不久黑龍江境內的江橋之戰,作戰勇敢,提升為伍長,考慮年歲大了,抽調出來,作為指導官,安排到滿軍中。山田說他已看過此人的簡歷,知道此人若不是頭腦簡單,憑其強壯的體魄和勇猛,不會入伍八年多,剛當上伍長。
大個子問山田是什麼軍階,大概他見山田與他歲數相仿,連個軍階都沒有,他能當上伍長,是件挺了不起的事兒。
兩人都用日語說話,旁邊滿軍的人聽不懂。
山田笑說軍階不重要,關鍵他現在是長官,他說的話,伍長必須服從,不過,他又說了,知道陸軍很重視白刃戰和徒手格鬥,海軍出身的他,自慚不如。
伍長露出不屑的神氣,臂膀禁不住搖動幾下。
山田又笑說即便如此,他也想與伍長較量一下,權當陸軍與海軍的友誼比賽。
伍長絕對是個武夫,而且還特別喜歡血腥,一紙軍令,把他調離戰場,他感到很失落,所以,他常把這種情緒撒在滿軍士兵身上。他興奮地問山田,如何較量,當聽山田說以日本武士的摔跤方式,他血液沸騰,這正是陸軍必修的課程。
山田命令參謀把營內計程車兵集合起來,他說應該讓滿軍士兵見識一下,帝國軍人是怎樣看待軍人名譽的。參謀這幾日陪伴山田,對這個面帶笑容的山田本來印象不錯,心裡挺替山田擔憂的,一聽山田這麼說,心想:兩個小日本狗咬狗,摔死一個少一個,他忙叫值日官吹哨,不一會兒,近百人的隊伍,齊刷刷站在操場上。
伍長脫去外衣,赤膊上陣,露出一身肌肉,同時也展露出他的兇悍和蠻橫。
山田脫去外衣,穿著裡面的白襯衣,更顯得瘦弱不堪。按說以他的團指導官的職務和特務身份,不該與一個伍長爭勇鬥狠,可是他有他的想法,他來到衛隊團,對於滿軍官兵的目光,他不在意,但對那些同一民族指導官的不屑神情,他受不了,他知道要想奠定在衛隊團的地位和威信,就得有出色的表現或者說驚人之舉。更何況,他與所有日本軍人一樣兒,骨子裡崇尚的就是武士道。
滿軍士兵沒有什麼表情,就像是在看動物表演,他們每個人,對所有的日本指導官,都心懷恐怖和忿然。
山田和伍長對站著,先互施一禮,而後躬下腰,狼一樣兒盯著對方,尋找對方的破綻。轉了一圈,山田拍了下手,似乎想激怒伍長,沒想到,伍長真的失去耐性,怪叫一聲,瘋子似的衝上來,當胸抓住山田,把山田提起來,使山田腳接觸不到地面,隨後用力一推,想把山田摔在地上,沒想到山田瘦弱,身子靈活,腳一沾地,順手一扯,把伍長拽得向前跑了幾步,撲通摔倒。
現場只有參謀誇張的叫聲好,士兵們鴉雀無聲,看來他們真是不給日本人面子。
山田爬起來,他還是沒把山田放在眼裡,認為他剛才跌倒,是沒有認真對待,過於大意,他不想過多地拖延時間,又是一陣嚎叫著,衝過來,這次他沒抓住山田,反被山田牢牢地抓住一隻胳膊,只見山田,迅速轉身,用後背把高大又有些肥胖的伍長,拱起來,隨即往前用力一挺,隨後翻扔出去,就聽「啪」的一聲,再看看伍長已結結實實被摔在地上。不能不承認,山田這個大背跨,表演得確實漂亮。
士兵們「哄」地大笑起來,他們中很多人被這個指導官打過、罵過,輸贏與他們無關,出口氣才是快活的。
山田看著在地上掙扎好一會兒,還沒爬起來的伍長,用日語,大喊著,與其說喝令,不如說是鼓勵:
「你要想不被這些滿軍士兵看不起,就要像個軍人,像個男子漢站起來,來吧,站起來,我們還沒分出勝負呢!」
伍長搖晃地站起來,瞪著血火的眼睛,衝向山田。很快,他又一次被山田摔倒。此時,若說是兩個人的爭鬥,不如說是在表演。現在再看山田,臉上的笑容已變成冷酷。他一次次拽起伍長,又一次次把伍長摔倒。看得出,他的激憤不單是對這個伍長,或許面前那些不為他叫好的滿軍士兵,更讓他憤怒。
山田連摔蠢牛伍長的事兒,很快在衛隊團傳開,震撼了所有日本指導官,以後再見到山田,都是一臉尊重,後來,聽說山田是關東軍情服部的人,又是酒井推薦來的,更加畢恭畢敬。至於滿軍官兵,有不少人,看見山田的笑容,認為他和藹可親,是個可以接近的人,直至後來,發生了震驚的北山廟會事件,人們才徹底認清,山田是一個比其他日本指導官,更陰險,更可怕的魔鬼……
北山位於吉林市區的西北面,由東西兩座山峰組成,原名九龍山。相傳康熙二十一年,康熙東巡吉林烏拉時,有人進言,船廠吉林有前朱雀,後玄武,左青龍,右白虎四座名山守護,日後必出帝王。康熙聽後不安地問有何破解之法。有人建議:只要破其風水,即可保大清江山永固。康熙急命削去九龍山幾個山頭,因九龍山山在吉林將軍府的北面,又將其改為北山。雖然如此,仙家道人,還是相中這裡,陸續在山上修建廟宇樓臺,古剎庭院。漸漸形成古廟群,堪稱東北一大名勝古蹟。
說到北山,不能不提從康熙年間興起的北山廟會,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千山寺廟甲東北,吉林廟會勝千山」
農曆四月二十八,是北山廟會最鼎盛、最熱鬧的一天,傳統上,農曆四月初八廟會就開始了,在廟會期間,吉長、吉海、吉敦三條鐵路,加開列車,以半價接送八方遊人香客,很多人從遼寧、黑龍江各地,前來許願還願,焚香祈禱,盼天下太平,保家人平安。在二十八這天,多達幾十萬人。放眼望去,滿山遍野,好一派熱鬧的景象。
商家早早就選好地方,搭上棚鋪,小商小販,設下攤床,叫賣聲,討價聲,不絕於耳。平時,不大舍得花錢的人們,這時候都大方起來,給孩子買零嘴,大塊糖、米花糖、花生、瓜子、切糕、涼糕、豆麵卷子,女人們則流連在花布、香粉、針頭線腦攤床前,挑選著。渴了,路旁有賣大碗茶的,便宜又實惠,累了,坐下來,看看變戲法的,演雜耍的,拉洋片的。稍闊氣點的,走進「臥雲軒」茶社,要一壺茶,邊喝邊聽女藝人,也稱為女大鼓,唱東北大鼓書,有說不出的愜意。聽大戲,關帝廟前有戲臺,免費聽看,只不過人太多,擠得水洩不通。餓了更好說了,隨外可見賣煎餅、油炸果子、豆腐腦,還有各色小吃。保你花不上幾個小錢,撐得肚皮溜圓。在藥王廟下,多是賣香燭紙馬和紙替身的,傳說家中小孩有點毛病,把紙替身在廟裡燒過,立可痊癒。在這廟會,還有兩種多年經久不衰的物件,一是紙葫蘆,據說葫蘆是藥王藥用的,買回掛在家中,以求藥王賜予靈丹妙藥,驅病安康。二是文明棍,說來到沒什麼典故,只是買只文明棍,上山時拎著,即實用又紳士,外地的帶回去,也有一定紀念意義。
北山腳下,有個荷花湖,岸邊有觀荷長廊,湖邊有尊荷花仙子塑像,湖中建有湖心亭。不少遊人,在湖邊租下游船,划向小亭或在湖水中盪漾。
北山事件,就發生在這裡。
當時,有一對小夫妻,看樣子是新婚燕爾。兩人排隊,好不容易租到一隻小船,剛要離岸,四個日本浪人,喝得半醉,手拿酒瓶,搖搖晃晃走來,非要搶小兩口的船,管租船的人,忙上前賠笑,捱了浪人一個嘴巴,嚇得不敢靠前。小兩口見狀,忙把船讓出來,沒等上岸站穩,日本浪人把小媳婦圍住,淫笑著,怪叫著,欲拽小媳婦隨他們上船,小媳婦嚇得渾身直抖,哭泣躲避,其丈夫長得文靜,像個教書先生,他把妻子,掩在背後,用半生不熟的日語說著什麼,大概是求日本人不要胡來,說女人是他的妻子。日本浪人根本不聽,反打了男人一拳。男人疼得彎下腰,很快又挺起來,護住妻子往後退,沒退幾步,兩個浪人上來,把男人按倒,抬起來,哈哈大笑,而後一拋,男人落在湖裡,可憐的男人,不會游泳,雙手撲打著水面,想呼喊連喝進幾口湖水。小媳婦哭喊丈夫的名字,又轉向岸邊,大喊著救人。日本浪人看著那男子在水裡做垂死掙扎,竟手舞足蹈大笑起來。
岸邊圍看人,見是日本浪人在撒野,都不敢靠前,也有掩在人群裡的,罵日本人,還有一些人,湧向湖邊,欲救水裡的男子,多虧旁邊一隻船划過來,拽起那個男子,送到岸邊。小媳婦抱住奄奄一息的丈夫,泣不成聲。沒想到,日本浪人獸性發作,又過來,還想拽小媳婦,人們憤怒,大喊,大罵著日本人。這時,兩個警察過來,好多人對警察述說事情經過,警察也不敢惹日本浪人,遇到事,又不能不管,硬著頭皮,來到日本浪人面前,還沒等說話,就被浪人圍住,打得鼻青臉腫,連擋帶退,掙脫出來,撒腿就跑,衣服被撕破了,帽子也被打飛了,好個狼狽。四個浪人,打得性起,不依不饒,在後面追趕,因酒喝得多,腳步踉蹌,東倒西歪,追不上警察,拿行人出氣,掄起酒瓶子胡亂飛摔,有的人躲閃不及,莫名其妙地被打得頭破血流,一時間,人們驚恐四散,大人喊,孩子叫,不少攤床擠翻了,東西滾落,一片狼藉。
恰在此時,十幾個荷槍實彈的滿軍士兵,戴著袖標,列隊走來,他們是衛隊團派到廟會執勤的,隊前是個排長,姓羅。面色黑紅,歲數不小,一看就是個老兵。
兩個警察丟盔棄甲迎面跑過來,見到羅排長,連呼救命。
羅排長見警察求救,感到奇怪,又見前面混亂不堪,忙問是怎麼回事,警察氣喘吁吁,把發生的事兒大致講了一下,羅排長脾氣也是火爆,揮手搧了警察一個嘴巴:
「媽拉巴子,你身上背的匣子槍是幹啥的?咋不開槍鎮乎鎮乎他們?」
警察哭喪臉:「哎呀,我的老總啊,他們是日本人,我敢開槍嗎?」
另個警察:「我們署長說了,碰到日本人,能躲就躲,別讓日本人把槍搶去就行……」
羅排長:「熊蛋包,平時就能跟老百姓使橫,滾一邊去……」
四個日本浪人過來了,見人們都躲閃開,他們大笑大叫。不過,當看到有士兵出現在眼前,他們愣住了,相互交換下眼神,這說明他們頭腦還是清醒的。
羅排長命令士兵站列一排,擋住日本浪人的路,他們是執勤的,這正是應管的分內事。
日本浪人自恃民族高貴,在街面橫行霸道慣了,即便是滿軍,他們也不放在眼裡,其中一個領頭者,身著和服,腳穿木屐,上前一步,指著羅排長:
「你的路的讓開,讓開,我的話,你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