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日本關東軍發動「九一八」事變的目的,就是要把東北變成日本的殖民地,進而侵佔全中國。對於採取什麼樣的殖民方式,關東軍和日本軍部早有設想。石原莞爾在《關東軍佔領滿蒙計劃》中提出:

「佔領東北後,實行領土合併化,與朝鮮、臺灣一樣兒,設立軍政全一的政府」。

在這個大政方針下,關東軍取得「九一八」事變第一階段戰果,即:佔領瀋陽、吉林、長春等地。立即進入第二階段,從日本本土和朝鮮調集大批軍隊,向遼西的錦州,大舉進攻,同時,對北線的黑龍江也發起進攻。張學良在錦州指揮軍隊,只在外圍象徵性地抵抗一陣,後率十幾萬的部隊,於一九三二年一月二日,放棄錦州,撤入關內。日關東軍兵不血刃佔領錦州。一九三二年二月五日,關東軍攻佔哈爾濱。以哈爾濱陷落為標誌,關東軍完成了對東三省全部佔領,第二階段計劃如期完成。接下來,關東軍開始進入第三階段,也就是所謂的最完美的計劃,成立由他們控制的所謂「新國家」。

對這個「新國家」,關東軍做了大量前期準備,制定了選擇未來「元首」四項條件:

一、滿洲民眾敬仰之德高望重者。

二、家族為滿洲世系者。

三、與國民政府未有聯絡者。

四、能與日本合作者。

其實這是量身定做。合乎條件者,只有一人:溥儀。

溥儀,姓愛新覺羅,滿族人。清朝末代皇帝。出生於一九零六年。一九零八年被慈禧太后冊立為帝。第二年即位,年號「宣統」。一九一一年武昌革命爆發,清王朝被推翻,一九二四年溥儀被驅逐出宮,廢除了皇帝稱號。這時,日本特務機關盯上溥儀,暗中幫助他移居天津,他也時刻夢想在日本的庇護下,恢復帝制。

「九一八」事變後,土肥原趕到天津,勸溥儀立即前往關外,祖宗發祥之地,主持大計。在組成「新國家」後,依靠日本力量,據有滿洲,再圖關內,最後復建大清王朝。

為配合土肥原的行動,已在吉林成立偽政府的熙洽,向溥儀奉上「勸進表」:

「皇上聖鑑:敬陳者,臣熙洽跪。日本素知皇上德高恩重,久望皇上返吾祖發祥地滿洲復位,以救蒼生,為彼,臣樹幟獨立,將傾全力操練軍隊,擴充武器,在日本帝國信義資助下,先據有滿洲,再圖關內。此謂復興之計,在此一舉,亦是為臣期待二十年之時機,今日終將到來。」

熙洽在勸進的同時,為表忠心,分兩次給溥儀進奉十萬塊大洋。以供溥儀起駕東北之費用。其實這是變相賄賂,以求溥儀在滿洲登基後,把他視為近臣,掌握大權。這個熙洽有賭博的天性,把寶押在日本人的同時,也押在溥儀身上。

在天津「靜園」居住的溥儀並不平靜,身邊網路很多夢想恢復大清的一大把鬍子的前清遺老,還有西裝革履假洋鬼子的清末遺少,如陳寶琛、羅振玉、鄭孝胥父子、溥傑等人。這些人與熙洽一樣兒,都把寄希望於日本。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日,在土肥原經心安排和指揮下,溥儀被藏在一輛敞篷車後箱裡,偷偷地離開「靜園」,躲過民國政府監視人員,來到天津白河邊,與鄭孝胥父子會合,登上一艘小型運輸船,強行闖過白河上中國軍隊檢查站,駛抵大沽口,換乘日本「淡路丸」號商船,渡過渤海,於十三日到達遼寧營口滿鐵碼頭。在船上舉行的宴會上,溥儀心花怒放,把此行稱為:「奔向海洋彼岸,尋找復辟外援的通路」。他哪裡能想到,剛一上岸,就被板垣派來的日本特務,已安全為由,徹底封鎖在營口湯崗子溫泉,連下樓都受到限制。一個星期後,又被轉移至旅順的日本大和旅館。在這裡,板垣幾乎天天陪伴著溥儀,他現在不但是奉天的日本特務機關長,還是關東軍內定,即將成立的「滿洲國」最高軍事顧問。溥儀已沒有一點自由,見誰,不見誰,必須板垣同意。更可笑的是,「建國會議」由板垣主持,商定建國大綱,溥儀卻不能參加。在這個會議上,板垣擬定了《新國家建設順序綱要》和所謂的「獨立宣言」。並號召已被關東軍佔領的東三省各地,開展建國促進宣傳計劃,組織民間請願團,向昔日的大清皇上溥儀,請求建立「滿洲國」。

熙洽得知道溥儀已抵達旅順,異常興奮,恨不得馬上見到溥儀,溥儀皇上大位時,他剛到日本軍校就讀,沒能參加上登基大典,溥儀退位,大概溥儀十幾歲,還沒被驅逐出宮時,他曾晉見過溥儀,只說過兩三句話,皇室宗親太多了,可能溥儀記不得他這個無名小輩,後來他成了奉軍的高官,溥儀與他有了往來。還給他寫來一幅字:同宗同族。他視為聖喻,懸掛在家中。現在皇上近在咫尺,他若不趕去晉見,可真是不忠不孝。他準備了不少禮物,就在他剛要啟程時,被酒井攔住了。

熙洽不悅地:「酒井先生,我再跟你說一遍,我去旅順不是遊玩,我是晉見我的皇上,我的,明白嗎?」

酒井微笑著:「是的,我知道您想拜望溥儀先生……」

熙洽驚愕地:「你……你敢直呼皇上的名諱,還稱先生,你……你也太放肆了吧?」

酒井:「噢,你在我們日本留過學,應該知道先生是一個很高雅的稱謂。」

熙洽:「請問,你對你們的天皇也稱先生嗎?」

酒井:「這……如果您認為這樣的稱呼不合適,我……我可以……不過……」

熙洽不耐煩地:「好了,我沒工夫跟你磨牙,我問你,我為啥不能去見我的皇上?是誰讓你阻止我的。」

酒井:「我接到板垣先生電話,他說這是關東軍司令部的命令!」

熙洽現在一聽到關東軍司令部就洩氣,頭也跟著疼,他一屁股坐下來。

酒井耐心地向熙洽解釋,說溥儀剛到旅順,板垣不想讓外地臣民去旅順,是怕打攪溥儀的休息,待過一陣子,板垣與溥儀及身邊的近臣,商定好建國大綱,熙洽再去也不遲。

熙洽聽得直皺眉頭,他認為皇上在東北的所有重臣,他應排在第一位,且不說他已成立了新政府,有了根基,僅憑身世,正宗的皇室後代,這兩點勝過皇上身邊的所有重臣。他之所以儘早想見到皇上,復國大業為第一,對他將來的位置,即官職,他也不能不考慮,以他在日本的經歷和近來與關東軍的接觸,新的滿洲國家,很可能效仿日本體制,當然了,他不大讚成這種政體,他還是渴望恢復祖制,可是退一步,先據滿洲,暫行日式體制,也不失為權宜之計,那麼君主立憲,最有權力的重臣,莫過於總理之職。他把所有滿族之臣,扳來數去,覺得他應該是第一人選。

酒井說,目前建國方案已有了雛形,關東軍也非常著急,想盡快把新國家建立起來。

熙洽一聽,更坐不住了,他不聽酒井勸阻,直接要通板垣的電話,提出他馬上想晉見皇上的願望。板垣很溫和,他深諳熙洽這些清朝後裔人的心理,在皇上未就位,都想爭寵,掌握權力。他說皇上很想念熙洽,經常對他提起熙洽,還說熙洽可以隨時晉見皇上,不過,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說吉林新政府成立不久,離不開熙洽,皇上也希望熙洽在吉林勵精圖治,做出表率,至於熙洽在未來新國家的職位,板垣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只笑著轉述皇上的一句話:堪當大任。熙洽聽了這兒,心裡輕鬆下來,他請板垣轉呈皇上,他熙洽願為皇上肝腦塗地,同時,他也向板垣表示謝意。板垣說,近一兩個月將召開會議,屆時將不吝賜教。熙洽放下電話,紅光滿面,腰桿也直起來。

酒井不想知道熙洽在電話眼板垣說些什麼,也不想知道板垣對熙洽許諾了什麼,因為在他的內心認為,熙洽即便當上新國家總理,也是關東軍的走卒或稱為奴僕。

熙洽還在想著板垣轉述的皇上重託,是啊,他是該把吉林做成新滿洲的樣板,讓皇上看看看他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能力。但每當他要施展才能的時候,這個酒井就跟著搗亂,這令他大為不快。

酒井拿出一份名單,遞給熙洽,是前幾天熙洽提出的又一批軍政官員任職,酒井說要上報關東軍司令部,名曰備案,其實就是審查。

熙洽看過,不悅地:「這個李子安是咋回事兒,我提他當團長,咋兒把他名字劃掉了呢?」

酒井:「是我的提議,我認為李子安從馬明金部隊回來,尚需進一步的審查,所以……」

熙洽:「酒井先生,他是我的親信,是聽從我的命令,才提著腦袋帶隊回來的,照你這麼說,好多軍官都是原東北軍的,他們都不可相信,都要經過審查了?」

酒井:「不,李子安與其他人不一樣兒,他是在新政府成立後,迴歸的,另外,我們已查清,九站的襲擊事件,是馬明金所為,李子安竟說是來之後才知道,這是個疑點。」

熙洽:「馬明金是個鬼子六,他做的事,能告訴李子安嗎?」

李子安丟盔棄甲,狼狽地逃回吉林,只帶回一個連中的六十多人,他以為熙洽一定要罵他個狗血噴頭,弄不好會槍斃他,不想,熙洽沒等聽完他的話,哈哈大笑,連聲誇讚過後,說要提李子安當團長。李子安受寵若驚,差點沒跪下給熙洽磕頭。

酒井對原東北軍任何人都不信任,只是無奈缺人之際,利用而已,他看出熙洽在培植親信,擴大兵源,按理說,這對關東軍是個好事兒,可是他又怕熙洽勢力過大,形成潛在威脅,所以,他奉關東軍司令部命令,節制熙洽的權力。

熙洽上來倔勁兒,不過,與其說為李子安爭取,不如說在為自己爭取權力:

「我們現在正缺人手,李子安冒死率隊迴歸,足證明他忠勇可嘉,對這樣的人,不提拔,今後還有誰為咱們賣命?我跟你說,李子安的團長,還非提不可,你要不同意,我跟關東軍司令部,不,我找本莊繁司令官說去。」

酒井是個老特務,很會把握尺度,他稍做沉思,而後笑說:

「您是一省之長,您的話,我服從就是了,我同意李子安任團長一職。」

熙洽並沒表現出高興,反不無譏諷地說:「這麼大的事兒,你不用再請示一下關東軍司令部了嗎?」

酒井:「熙省長,您這麼說,對我還是不滿意啊!」

熙洽陰陽怪氣地:「哼,你是軍事顧問,權力比我都大,我敢不滿意嗎?」

酒井知道熙洽是東北目前降日官階最高的人,又順勢成立了新政府,對於日本關東軍來說,是個立了大功的人,他在監督熙洽的同時,也不得不敬讓三分。

熙洽見酒井不出聲了,以為酒井自知理虧,索性又提出一件讓他氣憤難抑的事:

「我問你,省政府在吉林永衡官銀號七千萬存款,你為啥提撥給長春朝鮮銀行?我是省長,你是軍事顧問,這政務之事,不在你權屬範圍,你這麼做,手伸得也太長了吧?」

酒井:「長春也是你省長管轄區,省內提撥,這不很正常嗎?」

熙洽:「就是正常,也該經過我的同意,你不要當我不知道,那個朝鮮銀行,監理和顧問都是你安插進去的日本人,昨天省府提五萬元,都沒提出來,說必須有你的簽字,你這麼做,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酒井:「熙省長,我正想告訴你,此事不是我擅自主張,我是奉了關東軍司令部的命令,才這麼做的。」

熙洽一翻眼睛,提高了聲音:「你不要總拿關東軍壓我,永衡官銀號那筆錢,是供政府公務開支用的,不是關東軍的軍費,這是兩碼事,我的顧問先生。」

酒井臉冷起來,眼睛盯盯地看著熙洽。

熙洽心裡一顫,酒井用這種眼光看過他多次,每次他都覺得非常的不舒服,他知道酒井這是在跟他較勁,他剛才已取得勝利,現在更不想輸下來,他把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酒井一字一句地:「熙洽先生,我有必要的提醒你……」

熙洽打斷酒井的話:「慢著,你……你叫啥,我可不是沒名沒姓的鼠輩……」

酒井:「你既然這麼說,我就稱呼你熙洽吧!」

熙洽氣得站起來,指著酒井:「你……你目無長官,我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嗎?你……你太放肆了吧?」

酒井也站起來,針鋒相對:「熙洽先生,我現在還在稱你先生,我認為我有必要的提醒你,我不是你屬下,我是關東軍派駐新政府的軍事顧問,我直接聽命於關東軍司令部,同時,我也要提醒你,你現在與關東軍不是合作的關係,是所屬關係,關東軍用武力奪取滿洲,它就是滿洲的最高統者。這點你必須明白,否則是很危險的。」

熙洽傻了,怔然地看著,呆然地聽著,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頭腦有些過熱,話說得有些過頭,他在想,剛才都說了些什麼,驀地,他打了個冷戰,若是酒井把他的話轉奏給關東軍司令部,他很可能會遭到關東軍的拋棄,那樣的話,他的前程,不,不單是自身的前程,甚至……他想到了大清,想到了皇上,現在皇上在關東軍手裡,皇上的一切都將由關東軍決定,他一個省長在關東軍眼裡,也就是個小人物,倘若關東軍在皇上身邊的近臣,另選他人取代他,那他豈不是前功盡棄……想到這兒,他愛出汗的毛病又來了,欲掏手帕擦一下臉上的汗,手又停下了,他不想讓酒井看出太失態了。

恰好,一個副官進來請示事情。

熙洽找到發洩的人了,大吼著:「滾,滾出去!」

副官嚇得身子一哆嗦,慌忙掉頭出去。

酒井很會抓住時機的,他又看了熙洽一眼,拿起資料夾欲走。

熙洽脫口地:「酒……酒井先生,你……你別誤會,我……」

酒井站下,面無表情,默然無語。

熙洽不但喜怒無常,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他示意酒井坐下:「酒井先生,你我相處這麼長時間,你還不知道我,就這個臭脾氣,來,來,坐,咱們還有好多事兒,要商量呢,對了,皇上來了後,不,關東軍說皇上來了後,要組織一些民間請願團,你看這事兒……」

酒井坐下來,他城府極深,絕不會意氣用事的,時常給熙洽一點顏色,這是他做特務的一個慣用工作手段。

溥儀到達東北的訊息,很快傳開了,只是他的目的和更多的細節,人們還矇在鼓裡。

鄭廷貴最初聽說,還以為是風傳,後來酒井來他家,講明實情,他才確信是真的,其激動心情,難以用語言表達,站都有些站不穩了,愣怔好一陣子,他想起什麼,跌跌撞撞,跑到供奉聖祖爺親賜的免死牌和祖上血染的黃馬褂的屋子,撲通跪倒,連磕了幾個響頭,喃喃地叨唸著什麼,可能是大喜過望,有些胡言亂語了,不過,淚流滿面,足以表明他的虔誠。

酒井站在一邊,他以前就知道鄭廷貴有這兩件至寶,他想見識一下,鄭廷貴不讓,說外人多懷好奇觀賞之心,那是大不敬的。

鄭廷貴飲淚的同進,不忘對身邊的酒井斷喝:「跪下!」

酒井今日一睹,心中暗笑,這兩件東西也只能是鄭家的鎮宅之寶,以他對中國古董喜愛來看,若拿到市面,賣不出好價錢。

鄭廷貴又喊了聲跪下。

酒井一怔,慢慢地跪下,他心裡知道,聖祖爺與他沒什麼關係,他是出於對朋友的尊重,才跪下的。

回到客廳,鄭廷貴神情還是那般肅穆和莊重,酒井感覺鄭廷貴好像瞬間變成另外一個人,說話、走路,坐在椅子上的派頭,與以前都截然不一樣兒,是的,他知道他這個老朋友心繫大清,思念皇上,夢想復辟,但也不至於……聯想到他所敬仰的日本天皇,按說他應該理解鄭廷貴,可這絕對是兩回事啊。他知道關東軍的內幕,也知道溥儀在未來所謂的新國家,與日本天皇沒有一點點的可比性,想到這兒,他覺得鄭廷貴有些可憐,可悲,也可笑,不過,他不會表現出來。

鄭廷貴架著胳膊端起茶碗,慢條斯理地:「你知道我為啥讓你隨我跪下嗎?」

酒井笑著搖搖頭,新政府的官員,深知他這個特務機關長和軍事顧問的權力,見到他都戰戰兢兢,可他還是那樣笑眯眯,很少呵斥人,尤其對待鄭廷貴,用他的話來說,朋友情義是永存的。其實,這正是他多年做特務所練就的本領。

鄭廷貴:「我不是讓你拜我的祖宗,我讓你叩拜的是皇上……」

酒井笑著糾正:「準確地說,是你們大清的皇上。」

鄭廷貴正色地:「你這話說得就不在理啊,你現在在哪兒?你現在不是在滿洲嗎?還有,你當的不是俺們滿洲的官嗎?現在皇上來到滿洲,復位後,那不也就是你的皇上了嗎?」

酒井:「老朋友,你理解錯了,皇上來滿洲,不是來恢復你所說的大清,是在我們的幫助下,建設新國家,所以說,即便他有一天當上皇上,也是你們的皇上,不是我們的,我們有我們的天皇。」

鄭廷貴:「你說啥?新國家?這滿洲是龍興之地,幾百年前就是我們大清的,皇上回來,復位就成了,還成立啥新國家,你這話說得可讓我糊塗啊!」

酒井很小的時候就來到滿洲,深知鄭廷貴這些旗人,心中對大清的概念根深蒂固,要想說服,那是很難的,若做過多的解釋,他沒有那麼多耐性,也沒有那個必要,他來找鄭廷貴有另一番用意。

鄭廷貴還在想著皇上即將復位的事:「你說別的,我聽不大懂,也不想聽,我就想知道,皇上還是不是我們大清的皇上。」

酒井:「滿洲國一成立,皇上當然是滿洲國的皇上了,這是沒有任何疑問的。」

鄭廷貴:「滿洲國?」

酒井:「對呀,你不是也說了嗎,滿洲是你們的龍興之地嗎?新國家就是滿洲國,皇上自然是滿洲國的皇上。」

鄭廷貴故作聰明地:「說來繞去,咱倆兒說得不是一回事嗎!」

酒井笑了,轉入正題,關東軍與溥儀已商談未來新國家的國體,為儘快把東北安定下來,決定迅速建立新的國家,即滿洲國。但建國必須要有個聲勢,大造輿論,這樣才能在國際上得到國聯的承認,掩蓋日本侵略的真相。對國內,主要是東三省百姓,認為日本佔領是保護東北,是幫助清朝皇帝,恢復政權,建立日滿共榮的王道樂土。為掩人耳目,必須要有所謂民眾呼聲,要有民間組織的所謂請願團,請求大清皇上,回到東北,以蒼生為念,解民於水火,領導新滿洲國。

鄭廷貴聽明白了:「你是說讓我出面組織吉林市請願團?」

酒井說,他與熙洽討論後認為,鄭廷貴最合適出面組織請願團,一是鄭廷貴正宗的八旗子弟,多年來,心中時刻想念著皇上。二是鄭廷貴在吉林市旗人中,威望最高。旗人中,誰都知道鄭廷貴家有皇上御筆親賜的免死牌,這在旗人之中,可是萬民敬仰的。

鄭廷貴聽酒井這麼一說,腰板越發挺拔了,不過,他還有些不明白,皇上覆位,順理成章,這還用請願嗎?

酒井真是個中國通,他提示鄭廷貴不該忘記,清太宗皇帝就位時,接受臣子數次請求跪拜,推辭不過,才不得已就位。他說民間請願,是民眾之呼聲,就是讓國內外知道滿洲沒有皇上,不能稱之為國,同時,也讓已退位多年的皇上,體恤民意,順應民心,最後……

鄭廷貴不待酒井說完,茅塞頓開,連聲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想我祖上,為保皇上,血染徵袍,今天,我鄭廷貴若能為皇上覆位,盡綿薄之力,萬死不辭。」

酒井讚歎、恭維,說有朝一日,他要是見到皇上,定請皇上封鄭廷貴為滿洲第一臣民。

鄭廷貴開始忙碌起來,奔走旗人之間,過多的遊說,他不會說,時常擺上幾桌宴席,把吉林市有頭有臉,有名有姓的旗人,集聚一堂,無論就金錢,還是人緣,他還是有這個能量的,吃飽喝足了,提到請願的事兒,那還不是一呼百應。

馬明玉見公公出出入入,迎來送往,不知公公忙什麼,她懶得問。倒不是她對公公不孝,只是沒有心情。應該說自進了鄭家,與在家做姑娘相比,沒有什麼變化,一直很享福,也很順心。甚至比在孃家還說了算,因為她管著鄭家大小事情。每天雖說累一些,相夫教子,若這樣過一輩子,她感到還是很幸福的。可是,自日本佔領吉林後,她覺得一切都變了,心情也越來越煩憂或者說焦躁,要是在外人看來,她有這樣的心態,似乎不應該,不說別的,就說她丈夫吧,堂堂的長官公署衛隊團,現在叫護衛團的團長,熙洽的親信,酒井眼中的紅人,這還了得?

鄭永清現在可是個大忙人,有時忙得夜裡連家都不回,就是回來,也是一身疲倦,簡單洗漱,上炕就睡,與妻子的話比以往少得多,是他官升脾氣長,與妻子生分了?不,不是,他太瞭解妻子了,也許就是因為太瞭解,他知道妻子現在的心境,他與妻子相談得才少,因為他不知道該與妻子說什麼,更怕說多了,加重了妻子的苦惱。

馬明玉疼愛丈夫,女人的天性,心煩意亂時,免不了抱怨丈夫,主要抱怨丈夫不關心哥哥的死活,自丈夫從烏拉街回來,再沒有哥哥音信。母親常常是以淚洗面,一聽說哪兒打仗的事兒,她就以為大兒子在那兒,擔驚受怕,日漸消瘦,不敢在丈夫面前過分表露,催促女兒打聽大兒子下落。馬明玉又轉求丈夫,可是關於哥哥,還是杳無音信。

其實鄭永清從公署中戰報和情報中,判斷出大舅哥在哈爾濱一帶,因為那裡始終戰事不斷,前不久哈爾濱外圍的江橋之戰,連續打了三十七天,戰況相當慘烈。日軍投入兵力三萬人,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日軍傷亡過千人。鄭心清知道大舅哥肯定參加那次戰鬥,可是他能對妻子說嗎?那樣妻子不更擔心嗎?

馬明玉感傷地說:「你說咱們家以前的日子多好啊,你和咱哥常在一起,說說笑笑,這麼多年,我與咱哥沒分開過,你也是,你們倆兒一起念講武堂,一起……可是現在,唉!都是日本人害得咱哥有家不能回,骨肉分離。」

鄭永清就怕妻子提到大舅哥,也怕妻子仇恨日本人情緒,外洩出去,招來禍災,可他又不能直言相勸,越勸妻子越氣憤,他只能岔開話題。

馬明玉:「現在我都不敢回俺家,我一聽兩個侄兒喊著找爹,問我他爹去哪兒,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往下流,還有咱娘……」

鄭永清:「明玉,咱不說這個了,對了,你知道阿瑪這陣忙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