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金也笑了,把信放到抽屜裡。
鄭永清說,昨天徐蘭香就把信給他了,今天他走時,她又找到他,要隨他來,他好番勸說,最後徐蘭香紅著眼睛走了。但還是讓鄭永清見到馬明金替她說一句,對不起。鄭永清聽不懂這對不起之語的內涵,想必大舅哥一定是明白的。
馬明金不是鐵石心腸的人,他知道在龍潭山後與徐蘭香跑馬時,說出那句話,傷害了徐蘭香,他也很後悔,想找個機會,向徐蘭香解釋或道歉,沒想到拖了幾日,「九一八」事變突發,他率隊離開吉林市,再也沒見到徐蘭香,鑑於目前狀況,恐怕很難重逢了。
鄭永清:「你不想給她捎個話,或回封信?」
馬明金想了想說,沒什麼話要說,也不想回信,見鄭永清詫異地看著他,他苦笑說,今後走上戰場,還是少一些兒女情長,少一分牽掛為好。他不是自私,而是在為徐蘭香考慮,她年輕,不該把終身託付一個生死難料的人。
飯後,鄭永清返城,馬明金相送,兩人並肩走著,車子遠遠跟在後面。
十月的天氣,已經見涼了,廣闊的大地,盡現深秋的蒼涼,風吹著枯黃的樹葉和荒草的碎屑,發出沙沙聲響。
相伴而行,不知走出多遠了,鄭永清停下,不讓大舅哥再送了,即將離別,他心情很不好受,想必大舅哥也是如此。
馬明金把目光投向遠方,那是吉林市的方向,只幾十公里,似乎卻是天各一方,過去他也曾隨軍征戰,數月不歸,即使在戰場上,在寒風中,他也從未有過今天這種感覺。是痛苦,還是悲壯,他說不清,也許兩種交織在一起。
鄭永清看著大舅哥,想說點什麼,又不知說什麼。
馬明金喃喃自語著:「山河破碎,我成了一個有家不能回的人……」
鄭永清輕聲地:「哥,你別太傷感了,也許這一切很快都會結束的。」
馬明金沒言語,清醒的意識,堅定的信念,已告知他,只有兩個結局,一是把日本人趕出中國的疆土,二是當亡國奴。還有,對他個人來說的提前結束,那就是倒在戰場上。
鄭永清:「哥,你有啥話捎給家裡人,捎給咱爹的嗎?」
馬明金也如父親一樣兒,搖搖頭。
鄭永清:「哥,我走了,你多保重……」
馬明金掏出一封信,這是在妹夫一再催促下,匆匆急就,寫給徐蘭香的,不是出於禮貌,他覺得應該給徐蘭香一個明確的答覆。
鄭永清走向車子,開啟車門,沒上,又返回來:「哥,也許我不該問,你……你和馮團長會進攻吉林市嗎?」
馬明金嘆息一聲,他不想隱瞞妹夫,他說已失去戰機,十多天前,本該有所行動,但那時熙洽還掛著民國的牌子,還是東北軍的長官,現在新政府成立,熙洽有了新的軍事部署,急轉之下,變得敵強我弱,在這點上,不能不說熙洽老奸巨滑。
車子漸漸地消失了。
馬明金依然注視著,驀地,他腦海跳出一人不願意想到,又必須面臨的一個問題,在即將開始的戰場上,他與妹夫客觀上已是對立的雙方,假如相遇了,能相互殘殺嗎?
鄭永清回去,如實向熙洽做了彙報,熙洽沒說什麼,問馬明金會不會對吉林城採取行動,鄭永清說不會,熙洽又問能否肯定。鄭永清回答是肯定的。因為他知道大舅哥說的這話,不是什麼軍事秘密。熙洽已收攏一些部隊,不像前幾天那麼提心吊膽了,聽了鄭永清的話,他更放心了。以他本意,他還真的不希望馮佔海、馬明金迴歸,這兩個刺頭不好擺弄,只要兩人按兵不動,他就可慢慢尋找時機,瓦解這兩支部隊,有一件事,他瞞著鄭永清,那就是馬明金的手下,有所異動……
十月十二日,在黑龍江賓縣成立的吉林省抗戰政府,任命馮佔海為吉林警備司令,全權指揮吉林附近駐軍,並可以擴充隊伍,給了數個旅、團番號。近日的作戰任務,集結散落部隊,迅速向哈爾濱一帶運動,伺機參加,抵禦進攻黑龍江日軍的戰鬥。
馬明金收到馮佔海的信件以後,非常地興奮,就像迷途孩子找到了家,這二十多天,簡直是度日如年,亂軍之中,無人指揮,部隊是進,是退,戰略目的和戰鬥任務都不明確,這裡應當說,在「事變」之初,馬明金和很多東北軍的官兵,受軍事條例限制,習慣於聽命於上級,反應遲鈍,缺少獨立作戰的能力,失去很多戰機。還好,馬明金擅自搞了次九站偷襲,要是擱現在,把全團拉上去,戰果肯定不一樣兒。
各營,連主官接到命令,立即趕到團部,二十多人,坐了滿滿一屋子。
馬明金首先念了馮佔海向全國發出的抗戰通電,宣佈了吉林省抗戰政府任命馮佔海為吉林警備司令的命令,有一點,他沒說,馮佔海在信中,準備任命他為旅長。他知道即使當上旅長,也是指揮現有的部隊,他現在最大願望,就是帶兵出征,以雪國恥,抗擊日軍。
對於前不久的「九一八」,馬明金都懵懂好一陣子,下級軍官及士兵更是無所適從,只知道日軍進駐吉林,部隊急令退出,至於今後出路在哪兒,命運如何,他們也是很焦慮的。
馬明金手持著命令,對大夥兒說:「弟兄們,這些天,你們有的人,常問我,我們咋辦,我無法回答,現在上級下達命令了,儘管任務還沒有明確,我也可以回答你們了,只有兩個字,抗戰!」
與會者都一臉嚴肅,也有的人神情很緊張。
馬明金:「現在國家面臨存亡之危機,身為軍人,為了國家,為了百姓,只有血戰沙場,別無選擇。我想各位可能也都知道了,關東軍攻入瀋陽後,相繼佔領了吉林、長春,現正向黑龍江進發,東北基本淪陷了,但是,我們東北軍沒有被消滅,我們的民眾沒有屈服,少帥近日親臨錦州靠前指揮,從關內調回來大批的東北軍,抵抗關東軍,並伺機進行反攻,收復失地。」
與會者聽到這兒,似乎都很受鼓舞,神情頓時開朗,相互之間交換下眼神或相視一笑。
一營長洪大新是個急性子,大聲地問:「團長,你就說咱們咋辦吧,這些天,弟兄們覺都睡不安穩,就等著命令呢!」
二營長鄒長生,說話慢聲細語:「團長,是不是要回擊吉林啊?」
馬明金:「不,我們要做戰略跳躍,馮團長,不,馮司令轉述省府張主席的命令,我們團立即趕赴哈爾濱外圍,配合當地部隊,抗擊關東軍對黑龍江的進攻。」
洪大新:「不管去哪兒,打小日本就行。」
三營長李子安,說話吞吐,還是說出來了:「團長,我……我想問一下,這命令有熙參謀長的簽字嗎?」
馬明金反問:「若是有熙參謀長的簽字,我們能執行嗎?」
與會者中有的人,還不知道吉林已成立了偽政府,聽了這話,免不了面面相覷。
李子安:「熙參謀長現在是吉林省軍政的最高長官,沒有他的命令,我們把隊伍拉到省外,會不會有棄土之責啊!」
馬明金知道李子安是熙洽的親信,對他自然有所警惕,調防駐紮時,都把三營夾在一、二營中間,怕其生變。現在李子安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個異議,會不會是……
團直屬炮連的連長:「李營長,吉林城都落在日軍手裡,我們的守土之責,已變成守土之恥了,我們還能聽熙參謀長的嗎?「
李子安:「團長,我……我沒別的意思,我是說,能不能跟熙參謀長請示一下,還有,我……我聽說三十二團,三十三團都調回吉林了,為啥咱們團要去黑龍江……」
洪大新:「為啥,為打日本人唄,嘿,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
馬明金沉思,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他不想對下屬隱瞞什麼:「李營長,你的話我聽明白了,你是說我為啥不聽熙參謀長,好,我今天就跟大家明說了,熙參謀長投靠了日本人,他現在已是我們吉林最大附逆分子。」
與會者大為震驚,有的人禁不住啊了一聲,當然也有的人早聽說,只是沒準確訊息。
馬明金把他所知道的,近期吉林所發生的事,講了出來,關東軍的進駐,九站襲擊事件,新政府成立,還有鄭永清代表熙洽前來說服,他認為這些都應該讓在座的人知道,以前明說,多有不便,現在公開與熙洽決裂,即將走上抗日戰場,他相信中國軍人,大多是有骨氣的,他不想讓屬下不明不白地跟著他。
與會者表情各有不同,有的義憤填膺,有的沉默不語,有的相互小聲議論著。
洪大新:「團長,你說得對,我們不能附逆,我們還是東北軍,我們聽你的,聽張主席的,聽少帥的,跟小日本幹!」
鄒長生白白的臉皮,泛上紅色:「軍人不戰自降,那是恥辱,我們不能當歷史的罪人。」
有的人大聲地:「兵隨將令,團長,我們服從就是了。」
馬明金:「李營長,你還有啥疑問嗎?」
李子安:「我……我聽團長的,不過,我有一個擔憂,咱們弟兄不少家屬,當然了,團長,你知道我還是光棍一個,我是說弟兄們的家眷,不少都在吉林城內,咱們公開舉旗,熙參謀會不會,不,就是熙參謀長海量,日本人會不會遷怒咱們家眷呢?」
這話起了一定反應,尤其是對有家眷在吉林的軍官,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臉上呈出擔憂,還有的人猶豫不決起來。
馬明金做事果斷,但不是一個性情暴烈的長官,若不然肯定要罵李子安動搖軍心。
有人小聲地說:「能不能想個萬全之策。
洪大新站起來:「有萬全之策,那就附逆,當亡國奴,給日本人當走狗,誰願意誰去,我洪大新鐵心跟日本人幹到底了。「
與會者見氣氛不對,都不出聲,目光集中在馬明金身上。
馬明金:「弟兄們,我理解你們的心情,誰沒有家,誰沒有父母,誰沒有親人,可我們是軍人,軍人守不住國,還談啥家啊!」
與會者聽到這兒,頭低下了,想必心中都不是滋味。
馬明金心裡也是悲涼的,作為這裡的最高長官,他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弟兄們,你們都知道,我的家有多大,人有多少,如果日本人真要難為我們的家眷,我是團長,我的家首當其衝,我想,你們的家眷不會有事的。」
鄒長生「軍人不惜死,有國才有家,團長,下命令吧!」
與會者都挺起胸膛,看來他們也都明白,軍人意味著什麼。
馬明金不敢說自己帶兵如子,對部下還是瞭如指掌,知道弟兄們都很信得過他,他也不想再耽誤時間了,讓參謀把行軍圖展開,下達命令:
「全團以戰鬥序列,繞過舒蘭,穿過榆樹,向哈爾濱外圍迂迴,團直屬騎兵連為先頭連,二營隨後跟進,軍需官押解輜重給養,與團部直屬隊隨行,三營在全團序列中間,一營負責掩護,在全團前行二十公里,逐步撤掉後面警戒線,迅速跟進,現在是上午十一時,我們行動時間是晚上五時,記住,晚上五時,全團立即開拔!」
與會者起立,敬禮聽命。
馬明金臉上呈出少有的嚴峻,聲音也顯得格外冰冷:「各位都是軍人,命令即已下達,我就不想再多說啥了,不過,我還是有必要重複一遍,軍令如山,軍法無情,如有違令者,就地槍決!」
當晚,隊伍準時順利地離開烏拉街。
十月中旬,已是深秋,天氣很涼,尤其夜裡,小風掠過地皮,挾帶著灰土塵粒,打在臉上,又硬又疼。
馬明金騎在馬上,帶著參謀和護兵,時而快馬加鞭,時而停下來,看著不時從身邊走過的隊伍,只聽腳步聲,沒人言語,他心裡多少有些沉重,這些都是家鄉的子弟兵啊,現在隨他走向戰場,抗擊倭寇,面臨的將是槍林彈雨,血肉搏殺,現在活生生走在你的面前,明天就很可能倒在沙場上。他知道戰爭是殘酷的,他更知道戰爭是爭取生存權力的最後手段,想到即將面臨的戰鬥,他的沉重瞬間又變得亢奮。他看看手錶,將近夜裡十二點了,按部署天明趕到榆樹……
一陣馬蹄聲從後面傳來,是三營的一個參謀,他見馬明金站在路邊,急忙下馬,對馬明金低聲附語。
馬明金大驚:「啊,李子安跑了?啥時候?」
那個參謀:「半小時前,團長,現在三營亂了……」
馬明金跳上馬,參謀、護兵,緊緊跟隨,十幾匹快馬,消失在夜幕中。
李子安是熙洽的親信,在剛調防到烏拉街,他就接到熙洽密信,叮嚀他監督馬明金,如果馬明金有異常舉動,伺機扣住馬明金或除掉馬明金,對第一條指示,他無條件服從,第二條,他猶豫,也為難,他從目前三營所駐的位置,判斷出馬明金對他不放心,他稍有不慎,就有被扣住的危險。至於說到除掉,他想都不敢想,也不忍下手,憑心而論,馬明金待他也不薄,無論部下提升,還是軍需配給,馬明金做得公正,令他佩服。只是在徐蘭香一事,他曾多有怨恨和憤怒,細想起來,徐蘭香心有所屬,算不得馬明金橫刀奪愛。「西春發」三人會面,徐香蘭已說明了一切。他也真的沒有理由怪怨馬明金。他給主子熙洽回信,實言相告,只能掌握三營,監視馬明金,其他的力不從心。沒想就在這時,馬明金下令兵發黑龍江,他變相阻止無效,只能匆忙行事,因為各連長都是在團部領命,直接回到各連,他想策動已沒有時間,只能在隊伍行進中,分別與三個連長,隱晦地說出他的打算。兩個連長表示不想脫離,只有一個連長,猶豫好一會答應了。
馬明金來到三營,兩個連長站在路邊等待著,隊伍行進速度明顯慢下來,馬明金下馬,安撫兩個連長,指令團部一個有威望的參謀,代理三營營長,這時,有些零散計程車兵後面跑來,原來是李子安帶走的一連士兵,他們說,在隨李子安逃跑路上,發現苗頭不對,結幫拉下,趁機返回來。馬明金很感動,問士兵,知道李子安想把他們帶到哪兒去嗎?士兵說是奔往吉林方向,肯定是投奔熙洽,他們說已知道吉林城落在日本人手裡。有計程車後大聲地說:
「團長,我們不會回去當亡國奴的,我們要跟著你打日本人。」
還有一個長得娃娃臉士兵說:「我爹去年讓開拓團日本浪人,打折了一條腿,我要是投了日本人,我爹就得把我腿打折。」
馬明金只覺胸中有股熱流,動情地說:「弟兄們,你們都是好樣的,我謝謝你們。」
士兵插入隊伍,隨著代理營長,向前加快腳步。
洪大新騎馬跑來,他本來在全團最後面,見前邊發生情況,急忙趕來。聽說李子安帶近一個連的人逃了,氣得大罵李子安是王八蛋,狗奴才。
「團長,他一定是在缸窯岔路口,抄小路跑的,那一帶我熟,我手下騎兵排馬上過來了,我去追他,一定能追上他,他要是不回來,我就斃了他。」
馬明金也是氣憤難抑,冷靜一想,即便追上,李子安也不會回來,雙方爭執,勢必交火,同是一個團的弟兄,同室操戈,傷及都是士兵。
洪大林:「團長,再不追就追不上了……」
馬明金:「唉!人各有志,隨他去吧!」
洪大林在駐地時,負有監視李子安的任務,他懊喪地:「這個李子安,這麼看著,也沒看住……」
馬明金上馬,揚起鞭子,他沒有打馬,而且抽下皮靴,雙腿一夾,縱馬向前,馬蹄奮起,聲音清脆,接著眾馬奔騰,滾滾蹄聲,如同滾滾的洪流,湧向遠方,湧向天邊,湧向烽火燃起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