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一九三一年,東北的形勢日漸惡化,也可以說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在「九一八事變」即將爆發之際,不妨先介紹一下臭名昭著的關東軍。
關東,指的是山海關以東的地域,也就是遼寧、吉林、黑龍江,即東三省。自1898年以來,俄國以租借形式,佔據著遼東半島(大連和旅順及半島的西南端),取名關東州。1905年日俄戰爭結束,日本從沙皇手中奪過了遼東半島的所謂租借權,隨即在遼東半島設立了關東總督府。其管轄下有常備兵力一個師團,在滿洲駐屯,駐守部隊兩個更換一次,這就是日本關東軍的前身。
1919年4有12日,日本成立了關東廳,關東軍司令部也應運而生,當時的關東軍的任務,充其量也只防衛「關東州」和保護「滿鐵」,最初的計劃,每公里鐵路佈置十五名士兵,共計1萬4419名。至「九一八事變」之前,日本在東北的所有駐軍,即關東軍一個師團(日本陸軍第二師團的兩個旅團)和六個鐵道守備大隊,約1、04萬人,另有,其他可以動員的軍事力量,拓民中的在鄉軍人(退伍軍人)1萬人,警察3千人。共計2、34萬人。
說到關東軍及「九一八事變」,若不先介紹一下石原莞爾、板垣徵四郎、土肥原賢二,絕對是個缺欠。
石原莞爾,畢業於日本陸軍大學,一九二八年由陸軍大學教官調任關東軍作戰參謀,軍銜:中佐。接替策劃炸死張作霖的河本大作職務。在關東軍中,他被稱之為「大腦」,有人說,沒有他不敢想的。他腦子快、主意多,早在日本國內時,他就設想並向軍部提出,把東北變成日本的一個自治州,不但參與日本對東北的開拓團計劃,還制定了《關東軍滿蒙佔領計劃》,來到東北後,他便開始一步步實施這個計劃。
板垣徵四郎,人們公認他與石原莞爾是天生一對好搭檔。他也是日本陸軍大學畢業生,曾在中國的雲南、漢口等處任日軍特務機關長,一九二九年調任關東軍高階參謀,軍銜:大佐。在關東軍中,他被稱之為「大刀」,有人說,沒有他不敢做的。他冷靜、兇狠、善於思考。在關東軍,在日本軍部,他不但積極主張先佔領滿洲,繼而霸佔整個中國,而且還是這個侵略計劃的忠實執行者。
土肥原賢二,一九一二年日本陸軍大學畢業不久,被派往中國,開始在中國長達三十年的特務生涯,是日軍中的「中國通」,說得一口流利的北京話。一九三一年八月,從天津日軍特務機關長,調任瀋陽日軍特務機關長。軍銜:大佐。
一個是關東軍的「大腦」,一個是關東軍的「大刀」,一個是沒有他不敢想的,一個是沒有他不敢做的,石原莞爾、板垣徵四郎、土肥原賢二,就是這三個狂妄的軍國主義者,主要策劃、參與、製造了「九一八事變」。
與當時關東軍在東北的兵力相比,我們看一看當時的東北軍。
一九三0年4月,蔣介石與馮玉祥、閻錫山這兩個地方軍閥爭鬥,中原大戰爆發,張學良先是觀看,後見時機成熟,於9月發表巧電,擁護中央,倡導和平,要求各方「即日罷兵,以紓民困」。隨即下令東北軍二十萬人入關,武裝調停,馮玉祥、閻錫山戰敗。東北軍陸續撤回一部分,但還是在華北留下精銳部隊十一萬人。
也就是說,在「九一八事變」前夕,東北軍在東北各地駐軍約有二十萬人,在平津一帶的十一萬人,隨時可迅速回師關外。另還有張學良新收編馮玉祥手下宋哲元部隊,給了一個29軍的番號。這樣一來,東北軍的兵力將近四十萬人,僅次於蔣介石的部隊。其裝備絕對也是精良的,不僅有陸軍,還有空軍、海軍和裝甲部隊。不可謂不強!
一九三一年,張學良剛好三十一歲,因武裝調停之功,被南京政府任命為中華民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在北平順承王府設副總司令長官行營,節制冀、晉、察、綏、遼、吉、黑、熱八省軍務。其權力達到巔峰。但即便如此,又能怎麼樣呢?客觀講,張學良不是從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稱不上紈絝子弟,絕對是個公子哥式的人物。吃喝玩樂、抽大煙、泡女人,樣樣精通,對其好色,父親睜隻眼閉隻眼,不大過問,但在抽大煙上,張學良被父親罵過很多次,甚至要關他的禁閉。父親逝去,若沒有張作相等東北眾臣的擁戴,張學良不可能少年得志,一路春風。
自張學良入主北平行營,就很少回瀋陽了,張作霖兩次發兵關內,都沒站住腳,現在他繼承父志,其得意之色,溢於言表。不說是紙醉金迷,也是鶯歌燕舞,攜美貌的趙四小姐,經常出入達官貴人為其舉辦的各種宴會、酒會及舞會。對東北的政務、軍務很少過問,並且,在他權傾朝野之時,軍隊和政府,所用的還是那些思想守舊,飽食終日的老官僚,具有憂患和改革意識的新生代,根本沒有提升的機會。這樣就造成東北軍的很多中下級軍官,不思進取,做事懈怠,其作風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士兵,使得東北軍的作戰能力,急劇下降。
可憐的東北,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張學良卻全然不覺。
吉林相對說稍顯平靜,這可能與所處地域有關,它被夾在遼、黑兩省中間,張作霖時代,便側重遼寧,大部兵力,放在遼寧,一是防範日本,二是鉗制關內,進可攻,退可守。其次在黑龍江也有不少精銳部隊,主要是針對俄國,吉林沒有大的戰亂,只有零星匪患,駐兵比遼、黑兩省少,多是省防軍。但吉林絕非世外桃源,日本早把東北設定為一盤棋,吉林這個棋子沒動,是因為時機不到。
這天,酒井來到副司令長官公署,點名要見參謀長熙洽。參謀進去稟報,不一會兒回話說,參謀長公務繁忙,沒有時間。酒井沉吟著,從兜裡掏出一個清朝年間,在清室貴族極盛行的玉扳指,讓參謀遞傳給熙洽,參謀笑了,以為酒井給熙洽來送禮的,接過去。
熙洽正在與幾個屬下商量事情,見參謀又進來,走到他身邊,低聲附語,遞過扳指,他頓時大驚失色,好在其他人離得遠,沒注意到。他手託著扳指,愣愣地看著,最後努力鎮定下來,讓屬下出去,隨後叫參謀請酒井進來。
酒井笑容滿面地向熙洽行了個日式見面禮,問聲好,顯得非常謙恭。
熙洽冷著臉,他與酒井只是在公開場合見過面,寒暄幾句,沒正式交談過,若有公事,日本領事會出面來公署,單獨會見,酒井的級別不夠,另外,熙洽知道酒井是個特務,作為職業軍人,他瞧不起這個行當。也怕自己不慎,有什麼小辮子被酒井掌握了,小題大做。
酒井:「熙參謀長,我知道您的日語說得相當純正,您看,我們的談話是用日語還是用中國話合適呢?」
熙洽看著桌面的扳指,心裡惶惑,他想不明白,這個令他心痛和恥辱的扳指,怎麼會落到眼前這個酒井手裡,是的,他知道日本人善於心計,但時隔二十年後,日本人還記得當初那件事,想起來,即覺得離譜,又覺得可怕。
酒井:「這個扳指是您的心愛之物,現在奉上,可謂是完璧歸趙。」
熙洽:「請問酒井先生,你是怎麼得到它的?」
酒井:「朋友轉託於我,說您見到它後,就能把我當成您的好朋友。」
熙洽還是抱著一種僥倖的心理,以為酒井不知道扳指後面的故事,故作輕鬆地:
「那就謝謝您了,我的日本朋友很多,不差你一個。」
酒井:「熙參謀長,我來吉林市已三四年了,您想想看,我為什麼會選擇這個時間,單獨來見您?還有,我可不是剛剛才拿到這個扳指的。」
熙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就是一個扳指嗎?」
酒井笑了,他臉上常浮現那種特殊的笑容,讓人看了,不舒服,有冷的感覺。
熙洽身居高位,也是見過風浪的人,儘管內心惴惴不安,表面不動聲色。
酒井:「代……代子現在過得還算不錯,她早已離開東京,在神戶開了一家小酒館……」
熙洽聽到代子,心裡泛起一陣細浪,那個面如桃花,說話細聲細語的姑娘,曾令他心醉,不,應當說是心碎,致使他在後來的日子裡,每每想起來,都隱隱作痛……
酒井:「她至今還是一個人生活……」
熙洽:「噢,原來你與代子也是朋友,想必這個扳指是她送給你的吧?」
酒井:「不,我與代子素不相識,但我對她還是很瞭解的,尤其是她的過去。」
熙洽一怔,以代子的身份,假如酒井與代子是朋友,他得到這個扳指,也是順理成章的,可酒井卻說……這話聽起來綿裡藏針啊!
酒井:「代子很苦啊,我說的不是她的現在,而是她青春的年代,她十二歲就當上藝妓,經前輩們的培養和訓練,在花柳界,本該出人頭地,有個美好的前程,不想卻被一個人給毀了,熙參謀長,我說這話,您明白嗎?」
熙洽臉色變了,酒井這番話,無疑是在暗示或揭示什麼,雖話沒挑明,以熙洽的精明,他聽得出,自己曾在日本發生的那件難以啟齒的韻事,已盡在酒井掌握之中……
日本武士道精神,在日本軍校中,貫徹得淋漓盡致,學生入校,沒有了任何自由,包括思維。熙洽貴為皇室宗親,在國內浪蕩逍遙,進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後,一時難已適應苛刻的校規和緊張的氣氛。好在校方還算尊崇清室,對熙洽等幾個八旗子弟,多有照顧,雖屢屢犯錯,也只是稍加懲罰,大概在畢業前夕,國內傳來武昌起義的訊息,大清的江山頃刻間土崩瓦解,正準備回國效力清廷的熙洽,其憤恨苦悶的心情,可想而知,那段時間,他常去當地一家藝妓館,不醉不歸,此時的校方,對這些無「國」可回的畢業生,也基本放任自流。也就在這時,他認識了年方十六歲的藝妓代子。
日本的藝妓多是在宴席上以舞蹈、樂曲、樂器等表演助興,滿足男人的夢想、享樂、浪漫及佔有慾,光顧她們的,都是有錢有勢所謂的上流社會男人們,她們與妓女最大的區分就是賣藝不賣身。
代子當時已被稱為「花魁」,這在藝妓中是高階別的,她陪熙洽,展示歌、舞的同時,最拿手的是茶道,每次熙洽酒醉了,她都用茶道來耐心的伺候,使得熙洽在異國他鄉,有了家的感覺。並對這個代子從喜歡到愛慕,最後發展到依戀。但藝館的規矩是不容破壞的,他再有非分之想,代子卻不為之所動。
一天夜裡,熙洽在代子陪伴下,又喝醉了,事後想來,這次酒醉得蹊蹺,因為後來有事情發生,他縱有千張嘴也說不清了。當他被叫醒時,身子精光,藝館的女老闆怒視著,代子跪坐著,啜泣不止。他懵懵地問發生了什麼事,女老闆指著潔白褥單上的幾滴血跡,說他強姦了處女之身的代子。熙洽腦子嗡的一下,在女老闆數落下,他隱約記得確實做了那件事情。女老闆說她已給警視廳打了電話,警察一會兒就到。熙洽酒徹底地醒了,他在日本三年,深知日本法律,若以強姦罪遭到逮捕,被軍校開除是小,名聲和前程全都斷送了,想到這兒,他顧不得男人尊嚴,裹著單子,給女老闆跪下,央求女老闆放過他,表示願意用金錢賠罪。女老闆說,一個藝妓,尤其已有「花魁」之稱的代子,破身後,很難在「花柳界」立足了,也就是說,熙洽幾乎把代子一生給毀了,這是金錢的事兒嗎?熙洽轉而又求代子,作揖、磕頭,男人的顏面,全部盡失。最後代子紅腫著眼睛,對女老闆說,警察來了,先不要言明事情真相,她與熙洽單獨談談。三天後,代子告別了「花柳界」,離開東京,她沒有要熙洽一分錢,懷裡只揣著熙洽親筆寫下的事情經過,還有熙洽祖傳的一個扳指。她對熙洽說,這兩件東西,對她來說,是她人生中最重要兩件信物,她要在悲觀和歡樂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看,以喚回她對青春的記憶……
酒井頗為感傷地說:「我們日本的女人太偉大了,她們為了帝國的利益,可以奉獻出自己的一切。」
熙洽自代子離開東京,再也沒見到代子,偶爾想起來,越發地覺得這是個謎,年久了,他也就漸漸淡忘了。現在聽酒井這麼一說,似乎謎底變相地揭開了,那就是他與代子的事情,都是日本人有意安排的,為的是有朝一日能控制住他……
酒井笑看著熙洽,正如熙洽所料,日本特務機關,在熙洽剛到日本就讀時,就注意上他了,在發現熙洽的弱點之後,逼迫代子,引熙洽上鉤,演出酒醉強姦一幕,此事沒有讓軍方知道。
熙洽不能不佩服日本特務機關的深謀遠慮,但也更加憎惡眼前的酒井,想到現在自己已是東北軍的高官,日本人抓住這小小把柄,又可奈我何?
「酒井先生好有興致啊,翻騰起我多年前的風流軼事,不會是想脅迫我吧?如果要是這樣,你可打錯了算盤。」
酒井故作吃驚地:「噢,閣下您誤會了,我只想跟您交個好朋友。」
熙洽:「我在你們日本軍界有好多的朋友,像你這樣的朋友,我不交也罷,對了,你再回日本時,若是能見到代子,替我問候一聲,就說我還很想念她,哈哈,說起來,你們日本女人也真的不錯,個子不高,摟在懷裡,就像抱個枕頭,挺舒服的。」
酒井見熙洽以羞辱回報,並沒惱怒,反而一笑:
「看來熙參謀長,比我還了解,不,比我還喜歡我們日本女人,不愧日本士官學校的高材生啊,不過,我們中國有句話,叫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
熙洽:「你隨便說去吧,我不在乎,東北軍的同仁,都知道我有兩大喜好,一是軍權,二是女人。」
酒井:「熙參謀長,我見你的案頭上有日文報紙,那是我們在奉天出的《滿洲報》和《盛京時報》吧?也許,你不知道,這兩家報紙同時發行的,每天還有中文版,假如我們要是把您給代子小姐寫的事情經過,繪聲繪色加以描述,再冠上您的名號,刊登出來,您能想象出該是什麼效果嗎?」
熙洽滲出一身冷汗,人人口傳,終究限定一個範圍,倘若真的大篇幅登在報上,那不但在東北,恐怕南京都能看得到,聽說蔣介石提倡新生活,號召官員潔身自好,若是知道他熙洽年輕時生活就這樣糜爛,勢必打下不好的鉻印,那對他今後的升遷……
酒井似乎看透熙洽的心思,話鋒一轉:「不過,我們知道閣下是我們日本最好的朋友,我們絕不會那麼做的。」
熙洽心裡害怕,嘴不服軟,皺眉問:「你到底想幹啥?說話。」
酒井:「我只想與閣下交個朋友。」
熙洽冷笑著:「沒這麼簡單吧?」
酒井:「我聽我們軍界人士說,您是東北軍中最有智慧的軍官,今天得以驗證,不錯,除了交朋友,我還給帶個口信,是我們在天津的特務機關長,土肥原先生,他見到你們清朝的皇帝溥儀先生,他提到了您……」
熙洽一驚,忙說:「土肥原先生?我知道這個人,你……你說他見到溥儀,不,見到了皇上?」
酒井微笑地點點頭。
熙洽不無激動地:「你是說皇上想起了我,還提到了我?這……這是真的嗎?」
酒井湊過來,改用日語與熙洽交談起來,他在這個時刻,以這種方式來見熙洽,是受上司指派,原因就是,日本高層對東北已有了重大決策,在行動之前,啟動所有可控制的關係人物,以保障計劃的順利實施,熙洽是日本人早已看好的人選之一,怕到關鍵時刻,出現閃失,故而讓酒井前來探知,並使出所謂的殺手鐧:代子與扳指……
自此以後,熙洽與酒井成為好朋友,不管是否出於真心,反正兩人在「九一八事變」前的兩個月裡,頻繁地來往,還經常變化場所,且只有兩個人,談的是什麼,無人知曉。
這些情況,有的人看在眼裡,不以為然,熙洽親日,有很多日本朋友,這在東北軍中不是什麼秘密。但也有的人,感覺異常,最為警覺的就是馮佔海,因為他是衛隊團長,對公署的人和事兒,比較瞭解,半月前,張作相因父親病重,回錦州陪伴父親,沒有讓馮佔海跟隨,臨行前,雖未對馮佔海明說,馮佔海也知道舅舅的意思,讓他多注意吉林的動向。近兩年,張作相在吉林的時間少,熙洽明裡暗裡,培植了不少親信。所以,舅舅一走,他有點孤掌難鳴,多虧有好朋友馬明金,常在一起說說心裡話。
馬明金對公署的事兒,知之甚少,有時問問妹夫,近來卻發現妹夫有意無意地躲避著他,而且與熙洽越走越近,不久前,被熙洽提為中校,靠近長官,這無可厚非,可是……馮佔海說他曾看見酒井在「櫻花館」宴請熙洽,只有鄭永清作陪,想必鄭永清知道些什麼。馬明金說若問妹夫,他也不會說的,怕馮佔海對妹夫產生不好的印象,他解釋說酒井與鄭家是世交。妹夫與熙洽又同是旗人,自然來往得密切。
馮佔海說瀋陽附近的關東軍和「滿鐵」的鐵道守備隊,近來不斷演習,在鄉軍人也開始集結,似乎要有大的行動,聯想酒井與熙洽的接觸,他深感擔憂。
馬明金提議說,能否問一下副司令張作相,看他老人家有何判斷和明示。
馮佔海說,舅舅是個孝子,守在病重的父親身邊,對軍政的事兒,很少過問,現在瀋陽軍事指揮權,基本已被軍事廳長兼參謀長榮臻操縱著,他也是滿族人,熙洽與他私交甚厚:
「我聽舅舅說,榮臻想讓熙洽代理吉林省主席,把軍政大權都交給熙洽。」
馬明金:「啊,那你舅舅能同意嗎?」
馮佔海:「唉!榮臻說我舅舅年歲大了,家裡老爺子又有病,想讓舅舅省點心,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想讓我舅舅告老還鄉……你還不知道我舅舅那人,抹不開面子,還真同意了。」
馬明金:「少帥呢,少帥知道嗎?」
馮佔海:「咱們的少帥官越做越大,顧不得這些了。」
馬明金:「我說熙洽這陣子得意洋洋,原來……要是這樣,咱哥倆兒以後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馮佔海:「他不過是個代理,真的扶正了,咱們惹不起,還躲不起?走就是了。」
馬明金苦笑著:「你有副司令這個靠山,到哪兒都有飯吃,我往哪兒走啊,但話又說回來了,大不了卸甲歸田,只是一想起,身為軍人,卻不能報國,這槍算白扛了。」
馮佔海:「明金啊,咱們別悲觀,既然現在咱們還是軍人,就得做軍人的事情,也就是說咱們得長個心眼,盯著這個熙洽,看他到底想幹啥,我總覺得他有點不對頭。」
馬明金:「你舅舅和少帥待他不薄啊,他要是跟日本人穿一條連襠褲,算計咱們東北軍,他可太沒良心了。」
馮佔海:「這個熙生子,心眼鬼道,對了,我看你跟徐蘭香處得不錯,能不能通過她,從熙洽那兒,摸出點啥情況呢?」
馬明金思忖著:「蘭香太單純,我怕她萬一驚著熙洽,給你我安上個犯上作亂的罪名,以軍法懲治,那可就麻煩了。」
馮佔海:「你說得有道理,還是別讓徐蘭香踏進這個泥坑了,咱倆兒也得加小心,不能讓熙洽抓住啥把柄,好了,不說這個了,明金啊,你媳婦沒了好幾年了,你也該辦個人了,徐蘭香對你不錯,選個日子娶進門,還等啥呀!」
馬明金:「我倆兒的事還沒挑開呢,以後再說吧,眼下我也沒那個心思。」
馮佔海:「依我看,最好別等,現在時局不穩,中日開戰,打起仗來,子彈不長眼睛啊,就是不死不傷,也說不準淪落到哪兒去啊!」
馬明金笑了:「我的哥哥呀,你太傷感了吧?」
馮佔海:「唉!我也不知咋的了,這陣子常做惡夢,驚醒後,心裡空蕩蕩的,兄弟呀,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真看中徐蘭香,就把她娶了吧,人啊,這輩子……」
馬明金默然無語,其實,這事兒他考慮過,只是他拿不定主意,記得有一次與父親嘮嗑,父親說上數祖宗三代,都是一貧如洗,現在稱得上富庶人家了,誰知以後會怎麼樣兒?馬明金正揣摩父親這話,不料父親話鋒一轉,說人三窮三富過到老,不可笑貧,不能笑娼,娶媳婦看的是人品,千萬不能講究門當戶對。馬明金明白了,父親是在點指他和徐蘭香的事兒。他對父親說,他不是自尊自貴的人,更不會瞧不起徐蘭香和她的姐姐,他不好對父親說的是,在他與徐蘭香之間,還有個李子安,而這個李子安已不止一次發誓,非徐蘭香不娶,另外還有個熙洽從中作梗,弄得他進退兩難……
兩年前,馬明金負傷時,徐蘭香精心照料,使得兩人情感更進了一步,不想,李子安相求,他說了違心的話,傷了一個姑娘的自尊,徐蘭香哭著跑走後,少說有大半年,真的再也沒跨進馬家的大門。馬明玉去找徐蘭香兩次,徐蘭香哭著說,馬明金不把她當人看,她說她恨死馬明金了,馬明玉知道徐蘭香說的是氣話,本想代哥哥向徐蘭香賠禮道歉,又一想,解鈴還需繫鈴人,她勸哥哥跟徐蘭香說個軟話,但馬明金對妹妹說,他不會娶徐蘭香的,以後也不想與徐蘭香來往,甚至連朋友也不想做。馬明玉心涼了,她對自己的哥哥太瞭解了,知道再勸也沒用,只能暗自嘆息。
李子安沒有了競爭對手,並且他還聽說,徐蘭香對馬明金由愛轉恨,這對他來說,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信心倍增,志在必得,連續向徐蘭香發起進攻,但對方的堡壘太堅固,屢攻卻不見成效,弄得他垂頭喪氣,熙洽大罵他無能,說堂堂一個營長,降服不住一個女人,還說要撤他的職。李子安也不乏男人的陽剛之氣,他忍不了徐蘭香的冷漠,受不住熙洽的辱罵,決意來個霸王硬上工,一天晚上,他偶然聽到,大老徐帶著老媽子去樺甸走親戚,他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喝上半斤老白乾,來到徐蘭香家,敲開門,果真是徐蘭香一人在家,他什麼也沒說,挺著胸徑直往裡走。徐蘭香雖心裡不悅,也不好強行攔阻。李子安輕車熟路,沒進客廳,來到徐蘭香閨房,大剌剌坐在炕沿上,這要沒有酒壯膽,他絕不敢這麼做的。徐蘭香臉色挺難看,不過,她看出李子安喝多了,也不好說什麼。姐姐前幾天也勸過她,不要對李子安太冷淡,有話好好說,親事不成,不能結仇。徐蘭香有時想,李子安的苦苦追求,也著實令人感動。她要不是心另有所屬,李子安不失為一個不錯的人選。她靠著門框,看著李子安,沒想得太多,也沒有什麼防備。李子安歪著頭,盯看著徐蘭香,明顯帶著一種挑釁。徐蘭香本來就是個性格外向的姑娘,看著李子安這番醉態,禁不住撲哧地笑了。這一笑給了李子安一個錯誤的訊號,增添李子安的信心,他也咧嘴回報一笑,笑得怪模怪樣兒,還問徐蘭香笑什麼。
徐蘭香:「李營長,咱們到客廳坐著吧,我給你沏碗茶。」
李子安一瞪眼睛:「不,我……我今天就在這兒坐著,咋的吧?」
徐蘭香:「你這樣可有點太失禮了吧?這是我屋,不是你的營房。」
李子安:「我……我知道是你的屋,我就是要在這兒坐著,不,我……我還要住下呢!」
徐蘭香一聽住字,有點火了,這對一個姑娘來說,絕對是莫大汙辱,她提高聲音:
「李子安,我把你當成客人,你要是不識抬舉,胡說八道,別怪我不客氣。」
李子安:「你……你不客氣,又能把我咋樣兒,我……我不怕!」
徐蘭香推開門:「請你出去,這是我的屋,我的家,我不歡迎你。」
李子安:「嘿,我……我今天來了,就沒……沒想走,我……我知道就你一人在家,你喊吧,我……我不怕,不怕!」
徐蘭香一愣,立時意識到,李子安不是貿然闖來,聯想到李子安平時酒量一般,今晚喝這麼多,是想……她沒有退出門,或跑出去,她知道若跑,激怒李子安,小院不大,她也未必能跑過李子安。她慢慢移步到桌子前,面對著李子安,手在背後,拉開抽屜,把手槍拿出來,偷裝在褲兜裡,有了槍,她心穩多了,不,就是沒有槍,她也不害怕,從小與姐姐相依為命,膽子也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