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井人率人衝過來,把那個受傷的炮手,圍在中間,他提著軍刀,如惡狼似的盯著炮手,嘴裡含糊不清地罵著。

炮手看著這群日本人,驚恐萬狀,哀號著,哀求著。

有的拓民上前,踢打著炮手,更多的拓民舉著步槍和棍棒,用日本話大叫著,意思是打死、殺掉這個炮手。

井上正想在拓民前面,展現他軍人英勇氣概,他說大和民族的利益不容侵犯,他要讓滿洲人知道日本開拓團的厲害,隨即舉起軍刀,伴著怪叫,軍刀落下,將汗水和淚水滿面的炮手人頭,砍了下來……

事情鬧大了,為扒掉開拓團的水壩,當地莊稼人,搭上兩條人命,而且死得那麼悲慘。百姓們憤怒了,抬著這兩具屍體,去當地官府喊冤,當地官府處理不好,逐級報告,最後報到省政府。

張作相氣憤難抑,但也棘手,日本領事館已找到省府,倒打一耙,說開拓團受到暴民襲擾,逼省府緝拿所謂的兇手。「滿鐵」也在奉天提出抗議,還叫嚷要增強所管轄鐵路及屬地的守備力量,說白了,就是個變相的威脅。

馬明金接到副司令長官公署的電話,讓他去見張作相,自被委任團長後,他很少在東大營,經常去郊外的營、連,督促訓練,他信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早晚有一天,軍隊會派上用場的。

張作相坐在辦公室的沙發裡,陰沉著臉,見到馬明金,不悅的神情稍緩和一些,還是悶悶不樂。

馬明金立正站著,猜不出張作相為什麼叫他來,以他團長之職,很難接觸副司令官,若有任務,也是通過旅部或參謀處領命。

張作相:「天崗有個常家大院,是你們家的大糧戶吧?」

馬明金一愣,連忙說是。

張作相:「前幾天,天崗發生的事兒,你聽說了嗎?」

馬明金說已知道了,常大槓子來找父親,求個主意,父親去關內,馬明金回家時,聽弟弟說起死人的事,他只能嘆息,作為軍人,他不好也不能參與地方的紛爭。

張作相:「我聽說開拓團有個叫井上的,把當地一個受傷莊稼人的人頭給砍下來了,媽拉巴子,這兩軍交戰,都不打傷兵,這小日本下手也太狠了。」

馬明金當然也是個悲憤,可他能說什麼呢,常家大院是他們家的糧戶,他管常大槓子叫叔叔。

張作相:「我派人去調查過了,是那個常大槓子挑的頭兒,可細想起來,怪不著他,日本人修水壩在先,常大槓子領人扒水壩在後,按理說扯平也就算了,可日本人還不依不饒,緊著鬧騰。」

馬明金似乎聽出點什麼:「請問副司令,您的意思是……」

張作相:「我能咋辦?媽拉巴子,這要是以我早先的脾氣,我早就……唉!現在不行了,官身不由己啊。弄不好整出個外交事件,驚動了南京政府,不,就是讓少帥跟著上火,我……我這個當老叔的也不好說啊!」

馬明金聽張作相把話往回收了,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張作相沉吟著:「我叫你來,也沒別的意思,我知道你爹沒在家,你有時間,找你們家那個常大槓子糧戶過個話,別跟開拓團較勁,吃點虧就吃點虧,能讓著就讓著。」

馬明金疑惑地看著,暗想,說這話的還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張作相嗎?

張作相難得一笑:「你看我幹啥?」

馬明金神情一亂,忙說:「我……我是在聽副司令的訓示。」

張作相:「我聽說蛟河那邊的老爺嶺又新起來兩撥鬍子,鬧得挺厲害的。」

馬明金又是一愣,蛟河不歸他的防區,有沒有鬍子這個情報,也不在他掌握之中。

張作相似乎有了什麼興致,拉起家常:「我就是鬍子出身,歸順官府,當上兵頭後,也剿過鬍子,可說實在,我剿鬍子不往死裡打,能招降的,招降,不願招降的,我把綹子打花的了,散夥兒就拉倒了,我當過鬍子我知道,那都是沒路可走了,才拉起杆子。」

馬明金不免有些納悶,這麼高軍階的長官,憶往昔,也犯不上找他一個團長相聊啊!

張作相話鋒一轉:「還是當鬍子自由,不服天朝管,就說開拓團的事吧,要是碰上鬍子,砸他個稀巴爛,他們找我們省政府?就是找他們的天皇,能咋的?」

馬明金茅塞頓開,他才從張作相的話中,聽出一股特殊的味道。

張作相:「殺人償命,首惡必辦,我聽說那個井上是日本北海道的人,這小子太狂妄了,他把東北這疙瘩當成北海道了吧?」

馬明金心領神會,作為一名聰明的軍官,不需要過度地揣測長官的意圖了,也不應再耽擱長官的時間了,他立正敬禮:

「副司令,我可以走了嗎?」

張作相定定地看著馬明金,目光中有威嚴,也有狡黠,更多的是無限的信賴。

兩人都笑了,心照不宣地笑了。

當天下午,馬明金帶著一個護兵,身著便衣,來到天崗常家大院。

常大槓子這幾天,心情壞到極點了,倒不是後悔帶當地莊稼人,扒了開拓團的水壩,而是兩條人命壓在心裡,讓他喘不過氣來。好在死的這兩個人,都是大院的炮手,要是莊稼戶的漢子,哪家攤上,都如天塌下一般。他給這兩個炮手家送去數目不少的錢,還許諾今後奉養兩家的老小。才算把兩家人安撫住。

馬明金對常大槓子說,父親不在家,他代父親前來問候,並給常大叔壓驚。

常大槓子感動的不知說什麼好了,他自愧說惹了麻煩,還勞馬明金來看望。他是叔叔輩兒,不好說過多的客套話,喊來兒子常富,讓兒子給馬明金磕頭,以示謝意。

馬明金一把抱住常富,連聲說這可使不得,他與常富歷來以兄弟相稱。

常富小時候就常去馬家大院,憨聲憨氣地喊著:「哥……」

這一夜,馬明金住在常家大院,他向常家父子問起水壩事件經過,但問得更多的還是開拓團的情況,如住處、人員、槍支。他沒對常家父子明說什麼,只是叮囑,家人和外人要是問起他和護兵,就說是山裡來的親戚,不可言明真實的身份。

常家父子心裡似乎明白了,馬明金絕非單純的探望,表示會守口如瓶。

第二天,馬明金帶護兵,在常富的陪伴下,悄悄出屯,騎著馬,繞過幾個彎,來到開拓團附近的一個小樹林,居高臨下,端起望遠鏡,剛好把開拓團的住地,盡收眼底。

常富對日本人砍殺炮手,還心有餘悸:「哥,小日本蠍虎啊!」

護兵插嘴說:「鬼怕惡人。」

馬明金笑了,問:「這水壩開拓團還建嗎?」

常富:「我爹說了,小日本要是再建,我們還扒……」

馬明金敬重地:「常大叔真是個漢子啊……你也行啊,聽說會使槍了?」

常富不好意思了:「我不行,槍頭兒沒準,一個日本人都沒撂倒。」

馬明金哈哈大笑……

這天夜裡,天上連個星兒都沒有,像個大黑鍋把大地扣得嚴嚴實實。大概臨近四更天吧,天崗開拓團的住地,突然槍聲大作,人喊馬叫,火把通明。

日本拓民,正在熟睡,聽到槍響,還沒等完全睜開眼睛,屋門被踹開或砸開,有幾個帶著大槍的拓民,從炕邊拽過槍,槍栓沒拉開,就被衝進的漢子,打倒在地。

井上是開拓團的頭兒,獨自睡一個屋,聽到槍響,他反應得還挺快,翻身爬起來,只穿兜襠布,光個膀子,連木屐都沒來得及套到腳上,提著軍刀,剛開啟門,被一把匣子槍頂在腦袋上,見對方是當地人的穿戴,他還是問了一句:

「你們的什麼人的幹活兒?」

那人一笑,俏皮地回了一句:「我的你爺爺的幹活。」

井上一愣,聽得似懂非懂:「什麼的幹活?」

那人不笑了,罵道:「媽的,你們小日本子開口就是幹活幹活的,我聽著咋這麼彆扭呢,我們別的活兒都不幹,就幹砸你這個響窯的活兒……」

井上聽懂了,也看出對方不像是莊稼人,驀地,他想到上級開拓團曾告誡的,要防範當地的土匪:「你們的土匪的幹活兒?」

那人又是一笑:「算你說對了,不過,我們這疙瘩的話,不叫土匪,叫鬍子,鬍子你明白嗎?」

井上傻眼了,可他並沒懼怕,猛地後退一步,抽出軍刀,剛舉起來,就聽「啪」的一聲槍響,他胳膊一麻,軍刀掉落在地上。

那人吹了吹槍口的青煙,回頭對兩個隨從笑罵著:「媽拉巴子,這小日本想跟咱們來硬的,先留他一條命,來呀,把他拖到院子裡。」

兩個隨從上前,拖死狗似的,拽起井上。

院中心,火把燃起,如同白晝,幾個騎馬的人,一字排開,當中的指揮者,一身山裡人打扮,此人就是馬明金。

張作相是何等人也,鬍子出身,深諳江湖之道,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

馬明金更是精明透頂,他早就對日本人恨之入骨,得到副司令長官的「口喻」,這活兒要是做得不漂亮,那就是自己太無能了,他親自到天崗日本開拓團勘察後,找來團直屬騎兵連長,原在三營一連當連長的洪大新。

洪大新一聽去打日本人,擦拳摩掌,按馬明金的命令,挑選二十名士兵,換上已準備好的山裡人服裝。行前,馬明金對士兵說,執行的是特殊任務,必須嚴守秘密,回來後,不許對任何人提及此事。行動時,不能傷害婦女、孩子,對抵抗者,在自保的前提下,可將對方擊斃。所以,進入開拓團住地,他讓士兵儘量沖天放槍,藉以震懾日本拓民。

士兵們把各個房中拓民,都驅趕到院內,火光中,再看這些拓民,尤其帶著戰鬥帽,挺脖腆胸的男子,往日驕橫盡失,一個個象落水狗似的,耷拉著頭,再也不敢吭聲了。還有那些婦女,摟著孩子,臉上驚懼恐慌,看上去可憐兮兮。

開槍打傷井上的是洪大新,他把井上帶到馬明金面前,大聲地說:

「大當家的,這小子是這兒管事的,你老有啥話問他吧!」

馬明金故意半遮著臉,火把下,顯得猙獰可布,為了把戲演得更順暢更逼真,他用馬鞭指著井上,粗野地罵道:

「你奶奶的,聽說你們開拓團,富得流油,還有噴子和柴禾,我們綹子正缺這個,都孝敬給我們吧!」

洪大新想笑,心想,這噴子和柴禾就是鬍子常說的槍支和彈藥,團長什麼時候學會這些黑話。

井上可不想在拓民面前表現出軟弱,那樣以後就沒法當這個分團長了,他想呈出武士道的氣概,雖被兩個士兵扭住胳膊,他還是掙扎著,對馬明金大吼:

「你們這些滿洲豬,我們是日本人,你們敢這樣對待我們日本人,我……我要把你們統統的殺光。」

馬明金不想與井上費口舌,見井上還這麼囂張,他想狠狠地教訓一下井上,也給在場的日本人一個警示:

「來人,把他給吊起來!」

幾個士兵上前,用繩子捆住井上的雙手,拽到拓民每天升日本膏藥旗的旗杆下,如同吊死狗似的,把井拉吊到半空中。

井上不住地叫罵著,罵過幾句,罵不出聲了,張著嘴直喘粗氣。

馬明金想給拓民一個「交代」,以鬍子大當家的口吻,大聲地:

「你們這些小日本給我聽著,我在山裡就聽說了,你們在這疙瘩橫踢馬槽,淨欺負當地莊稼人,我們都看不下去了,你們知道嗎,這些當地人有不少是我們綹子弟兄們的七大姑八大姨,今個兒砸你這個響窯,一是想發點洋落,二是要教訓一下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以後,你們誰敢支愣毛,我們再來,就把你們全宰了,讓你們認識一下我們馬王爺的三隻眼。」

拓民中,有懂中國話,聽不太明白,多少知道這些人的來意了。

洪大新:「大當家的,我以為日本人能有點啥家當呢,屋裡屋外都看了,也是個窮光蛋一個,除了幾條破槍,沒啥值錢的東西。」

馬明金早有打算,不能這麼走,要造成鬍子掠奪的假象:

「噴子和柴禾不用說了,都給我帶走,那不是有兩掛馬車嗎,把馬套上,把糧食都裝上,能拉走多少是多少,拉不走的,給我燒掉,餓死這幫王八羔子……」

洪大林指揮著士兵開始裝車,裝好後,讓大車先行離去。

日本拓民也是食不果腹,見糧食都裝上車了,女人啼哭起來,有的拓民欲上前阻攔,被士兵的槍逼回去。

馬明金也動了惻隱之心,但一想到日本人平日的兇殘,該讓他們嚐嚐苦頭,命令洪大新燒掉放糧食和用具的倉房,率隊撤走。

井上被懸掛在旗杆上,受傷的胳膊流著血,已奄奄一息,見倉房的火燃起,他嘶啞著嗓子,發出的聲音還是叫罵。

馬明金抬頭看看井上,耳邊響起張作相那句話:首惡必懲,殺人償命,想到這兒,他掏出手槍,手一揚,連開三槍。

再看井上,腦袋成了個爛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