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向東北大規模拓植移民,並不是單純的人口遷移。
1894年,日本在甲午戰爭中獲勝,迫使清政府簽訂了《中日馬關條約》,根據這個條約,日本不僅獲得鉅額賠款,還獲得在中國通商等許多特權,同時霸佔了遼東半島、臺灣全島及所有附屬各島和澎湖列島。1904年,日俄戰爭爆發,經過二十個月激戰,以俄國慘敗而告終,這樣,日本以勝利者的身份,又從沙俄手中獲取旅順、大連及其附屬地特權,還霸佔了大連至長春區間的鐵路及沿線的附屬地。其附屬地鐵路貫穿長春、四平、開原、鐵嶺、瀋陽、遼陽、鞍山、營口、蓋平、瓦房店、撫順、本溪、丹東,等十餘個大城市,後來又修建了長春至延吉鐵路,1905年12月,日本又強迫無能的清政府簽訂了《中日會議東三省事宜正約》及《附約》,承認日本在東北的特權,允許日本在東北開放一些城市為商埠,日本民眾可以在這些城市經商和居住。如此一來,日本通過「滿鐵」,很快控制了幾乎全東北的經濟命脈。
日本早就有霸佔東北,進而侵略全中國之野心,打著管理大連至長春鐵路的幌子,1906年成立了「滿鐵」,即南滿鐵道株式會社。並在「滿鐵」中,設有專門向東北拓植移民機構,其調查部就是下設的一個部門。表面看「滿鐵」是一個經濟實體,其實是擔負著政治、軍事、經濟三重任務的特殊機構。
其時,日本人口已呈爆炸性的增長,八千萬人擠在一個小島上,每年還面臨一百萬人口的速度增長。狹小的國土,畸形的政治,扭曲的心態,使得日本急於想佔領東北,最終把東北變為日本的一個州。
日本政府通過「滿鐵」,開始向東北大批移民,即開拓團。並制定了百萬戶移民計劃。內容是,在二十年內,向東北移民一百萬戶,約五百萬人。當時東北的人口六千萬,日本這個計劃完成,將佔東北的人口近六分之一,若干年後,移民的後代成長起來,母雞孵蛋,代代繁衍,其後果,想起來都可怕。而且這些開拓團還分為「試驗移民」、「國防移民」或「屯田兵」,說白了,很多是「在鄉軍人」即變相的軍人,一旦戰火燃起,他們迅速編入軍隊。
吉林市周邊,因有「滿鐵」長春至延吉的鐵路貫通,所謂的附屬地,也陸續地來了開拓團,如果這些移民真的生活在附屬地內,也罷了,可是隨著稱民的數量增多,開拓團變著法往外擴充土地,這樣就難免與當地百姓發生衝突。
遠的不說,天崗附近的莊稼人,就深受其害,當然也包括常家大院。
莊稼人靠地吃飯,開春過後,開始忙碌起來,平整土地、趟地,點種、修水渠。就在修水渠時,發現了問題。渠修完了,不見有水,河裡的水也比往年見少,順著河道往上尋看,人們愣住了,原來在通過開拓團的地段,日本人修個水壩,上游的水流下來,都被水壩擋住了,拿日本人的話來說,他們建的是水庫,是蓄水池。這樣他們掌握住水源了,水多放掉,水少留著自己用。怪不得冬天裡,不時聽到爆破聲,原來日本人在冰封的時候,就破土動工,春季時,水庫基本就建成了。千百年來,有跑馬佔地的,有圈佔山林的,還從沒見過有霸佔水源的。莊稼人種地,靠的是天,靠的是水,沒有水,那就意味著沒有收成了。
莊稼人人愣怔過後,好個憤怒,小日本這麼欺負人,還讓不讓人活了?十里八屯,一家出一人,就是百十多號,大夥兒齊聚一起,商量對策,莊稼人還是很厚道的,說應該先禮後兵,選出幾個人,跟日本人交涉,讓日本人把水壩扒掉,實在不行,上告官府,不信官府管不住這些日本人。
日本開拓團的拓民,大多都是在日本沒有土地的農民,生活很貧苦的,聽政府說,滿洲土地遼闊,土質肥沃,攜妻帶子,漂洋過海,遷移過來,也許是天性兇殘,到了這裡,便呈現出來,把自建的村落,用鐵絲網子圈起來,作息都是準軍事化,與當地的百姓,幾乎是隔絕的。真的井水不犯河水,也無所謂,可這些拓民,受日本軍國主義教育,信奉武力,自詡為高貴的民族,對周圍當地人,不友好不說,還經常攻擊。有時,當地人從他們住地門口路過,他們見到就辱罵,或扔石頭。更有甚者,誣陷相鄰的當地人,偷他們的東西,把當地人,抓進住地,吊起來,打個半死,還得拿錢,包賠損失,才肯放人。時間一長,當地人都知道日本拓民蠻橫無理,路過拓民的住地,儘量繞著走。
莊稼人推舉出幾個人,也是能說會道,還找來個跟日本人打過交道,會說點日本話的人,率領著,來到日本開拓團的住地。
開拓團出面的是天崗分團的團長,叫井上,有人笑說,這小子的母親,去井裡打水,把他生在井沿邊,所以叫井上。他原本是「滿鐵」守備隊的小隊長,因為年歲大了,退役到開拓團。雖不是軍人了,還時刻以軍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腰裡挎著軍刀,整天地耀武揚威,吹噓說他在日俄戰爭時,殺過多少俄國人,也殺過滿洲人。
莊稼人講明來此的目的,話說得實在,同是莊稼人,都是以地為生,低頭不見抬頭見,把水壩扒開,反正你們日本人也是在上游,河水先經過你們的地界,水多水少,你們先用著,說白了,儘可量讓你們日本人用。
井上坐在個長條凳子,穿著木屐的腳又髒又黑,手撫著懷裡的軍刀,他在滿洲多年,中國話說得還行:
「你們是為水壩來的?那我問你們,你們知道我們日本人喜歡吃什麼嗎?」
領頭人:「吃啥,吃糧食唄,這還用說嗎?」
井上:「那你們這裡都有什麼樣的糧食啊?」
來的幾個人不知井上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整個東北,滿山遍野大豆高糧,苞米,精細的有穀子,這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到啊!
井上:「我不想跟你多廢話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我們日本人,喜歡吃的是大米,也就是你們說的精米,我們要在這裡種植水稻,水稻靠什麼?靠的是水,沒有大量的水,我們能吃上大米嗎?」
來的人聽了井上的話,心裡不服,還滿是氣,噢,你們日本人為了種植水稻,把水源截斷,那我們吃什麼,喝西北風啊?
領頭人:「種地的人都明白,莊稼沒水,就是斷了血脈,咱們這疙瘩就這麼一條大河,你們把水源截流,我們咋辦啊?凡事都得講個理字啊,你們吃上大米,不能讓我們扎脖沒吃的啊!」
井上搖頭擺尾,得意地說:「你們中國有句古話,說的是天時、地利、這兩項我們都佔了,看來上天也是很偏袒我們的。」
領頭人也急了:「你們佔天佔地我們管不了,反正這水你們不能獨佔了……」
井上臉沉下來:「我們佔了,你們又能怎麼樣兒?哼,現在水壩已開始蓄水了,你們要是不識相,我們一滴水都不放流過去。」
同來的人嚷著:「你們還讓不讓人活了?我們祖祖輩輩在這兒,日子過得好好的,自從你們來了,我們這日子就不得消停了,你……你們也太霸道了吧?」
另有的人:「你們日本人,本來就不是這疙瘩的人,不在你們日本好好過日子,來我們這兒跟我們搶著吃,我們都沒說啥,可你們也不能太過分了。」
井上把軍刀往地一拄:「住口,說我們是外來的?你們知道我們為什麼來到這裡嗎?就因為你們滿洲人太無能,上天把這麼廣袤的土地賜給你們,你們不會利用,都浪費了,我們才到這裡……」
領頭人:「我們不跟你瞎嗆嗆,你就說這水壩扒不扒吧,扒,咱們以後好好相處,不扒,咱們就得找個講理的地方。」
井上握緊軍刀:「你們在威脅我嗎?我曾是個帝國軍人,威脅對我是不起作用的,我現在明確告訴你,水壩不但不會拆掉,我們還要繼續加固。」
領頭人也上來脾氣:「那咱們就走著瞧,我就不信,我們那麼多人,怕你們這幾個小日本鬼子?」
井上拔出軍刀,直逼領頭人:「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領頭人:「我……我就不信,你……你還敢砍我咋的?」
井上狂叫一聲,舉起軍刀……
同來的人,忙上前,拉住領頭人,往後退。
井上刀沒落下來,在空中劃個弧度,他是在戲耍和嚇唬人,哈哈大笑地說:
「你們滿洲人,統統都是膽小鬼……」
大夥兒無功而返,還鬧了一肚子氣。可是節氣不等人啊,地裡的莊稼苗都冒土了,偏趕上老天又沒下雨,這要是再不把水引進地,過幾天,水引進來也晚了。無奈,先禮不行,只有行後兵之策,去找官府。其實官府早知道了,自開拓團進來,日本人與當地人糾紛就不斷發生,不止天崗一個地方。官府為此也十分頭疼,一邊與各開拓團接洽、調和,一邊連續地上報市政廳,直至省政府。不是矛盾上交,而是下面小衙門沒辦法了,與各開拓團相商,這些日本人根本不把這些小官員放在眼裡,輕則辱罵,重則連推帶搡,把小官員拒之門外。天崗水壩一事,官府派員,會同警察廳的人,前來調查,在開拓分團,井上竟率人,圍住調查人員,雙方發生爭執,扭成一團,警察亮出槍,日本人根本不在乎,在井上的指揮下,也把槍拿出來,長短槍都有,其武裝都趕上軍隊了,最後把調查人員逼出去。
省政府出面,找到日本駐吉林市領事館,領事推諉說主管拓植事務的官員,也就是酒井完造回國了,領事館不能直接處理,讓省政府與「滿鐵」聯絡,顯然,日本領事館就是變相支援開拓團。
莊稼人把希望寄託在官府身上,事情也沒得到解決,下一步該怎麼辦,都沒了主意,眼看地裡的小苗旱得耷拉頭了,大夥兒心急如火,來找常大槓子。
常家大院在天崗一帶,是數得著的大糧戶,常大槓子受馬萬川薰陶,樂善好施,待人平和,做事公正,所以威望自然就高。按說他的地用的是另一條河的水,只有少部分受到開拓團水壩之害,可是四鄰八屯的大小地主、莊稼戶還是聚堆來找他,求他拿個主意。
有上歲數的人,見到常大槓子,落下淚了:「老常啊,我們這實在是被逼得沒路了,才來找你,咱們哥倆兒處這麼長時間,你啥時候看我掉過眼淚?我……我這是氣的,小日本太欺負人,這官府也是軟皮蛋,你是老莊稼把式,不用到地裡看就明白,河水再下不來,今年這地算扔了。」
人們都唉聲嘆氣地:「這茬苗旱死,節氣也就過了,再想種啥也晚了……」
「我一家老小,就靠那二畝地了,這要是顆粒無收,秋後,我就得領著老婆孩子出外要飯了。」
也有血氣方剛的人叫嚷著:「小日本這不是騎在咱們脖梗拉屎嗎?他們憑啥把河水給霸佔了?我一尋思起來,咱們這些做地狍子都窩囊啊,讓這些外來的人欺負得大氣不敢出,要我說,老常大哥,你領頭,咱們跟小日本子幹,真動起手來,我打頭陣。」
常大槓子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對日本開拓團的所作所為早就看著不順眼,只是壓著氣,不想惹麻煩罷了。現在大夥兒都把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要是推脫或退縮,那就不是常大槓子了,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在這裡生活,想到這兒,他說話了:
「老少爺兒,你們不來找我,我也正想找你們呢,咱們都是土裡刨食的人,這地就是咱們的命根子,先不說日本人吃不吃大米的事兒,就說這水壩,還沒完全建成,咱們就受不了,要是這攔河壩越建越高,河水就更下不來了,從長遠看,咱們的命脈掐在開拓團手裡了,活不下去了,慢慢就逼得咱們把地賣給他們,用不了幾年,他們成了地主,恐怕咱們給他們扛勞斤,他們都不會用咱們的。到了那時,咱們可真的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了。」
大夥兒聽了,都打心裡佩服常大槓子說得對,有的人感嘆,只看到眼前這河水,沒想到日本人是變著法子想掠奪當地人的土地,還有的人,恨恨地罵著,小日本這招太狠毒了。說過、嚷過,大夥兒更是六神無主了,不住地問常大槓子怎麼辦。
常大槓子這幾天一直在琢磨這事兒,說出的話,那是深思熟慮的:
「他開拓團不仁,咱們就不義,不,不是咱們不義,就因為咱們太仁至義盡,他們才這麼洋棒兒,官府的話,他們都不聽,這不稀奇,多年來,官府就在日本人面前挺不起腰桿,可咱們不怕他小日本,開拓團這水壩,不是修得差不多了嗎,嘿,你能修,咱就能扒,咱們人多,就不信弄不住小日本……」
有人擔憂地說:「官府要怪罪下來呢?」
常大槓子:「我想啊,官府也讓開拓團熊夠嗆,咱們真把水壩扒了,官府知道了,準睜一隻閉一隻眼,不會幫日本人說話的。」
也有的人想起什麼:「老常大哥,開拓團有槍啊,他們要是朝咱們摟火可咋辦啊,小日本子生性,啥事兒都能做出來。」
常大槓子:「這事兒我不是沒想過,我看他們不一定真敢放槍,再說了,咱們也不能空手去,你們幾個大家,不都養槍嗎,都帶上,還有土炮,也扛去,支上,那玩意放起來動靜大,嚇唬人行,我的大院有幾個炮手,我讓他們把槍帶上,隨咱們去。」
有人說:「我的媽呀,這不是要開打嗎,老東家……能行?別鬧出人命啊!」
有的人不高興了:「這還沒上陣就尿褲兜子了,咋的,害怕了?開拓團把水斷了,到秋沒糧食吃,不也是個死,要我說,寧可打死,也不能餓死……」
常大槓子:「我把話說明白了吧?去不去,大夥兒說了算。」
在場的人,沒有一個猶豫,齊聲說,聽常大槓子的。
常大槓子決斷地:「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咱們不能再等了,今天大夥兒回去,挨屯挨戶傳告,每家出一個青壯勞力,明天一早,拿著鍬鎬,抬筐和土籃,到我這個大院門前聚齊。」
第二天,剛矇矇亮,各屯的人,陸續的來到常家大院門前,黑壓壓一大片,有三四百人,還有的是偏遠屯子,不是吃這條河水的人,聽說要去扒開拓團的水壩,出於對日本人的憤恨,也自發地趕來了。
常大槓子從院裡出來,一身的短打扮,後面跟著幾個領頭的和大院的炮手,他已做好分工,自己率三十多個年輕人,扛著土炮和僅有的幾支快槍,在水壩的外圍,攔住從開拓團住地出來的日本人,其他幾百人,掘壩放水。臨走前,他亮開嗓子,衝大夥兒說,這是涉及每家每個人的事兒,要捨得下力氣,把壩扒開不算,還要把土和石頭攤平,讓開拓團無法在短時間內重建,假如開拓團再建,咱們再扒,看是建得快,還是扒得快,最後,他說,已讓大院準備了飯菜,回來後,高糧米乾飯和豬肉燉粉條,讓大夥兒吃個飽。
大夥兒情緒激昂,齊聲叫好。
日本開拓團來到中國,就把自己當成這裡的新主人,連官府都不放在眼裡,更何況是當地的莊稼人,做夢也沒想到,有人敢打水壩的主意,所以,壩上只留兩個看水的人,當看到數百人,奔壩上開來,愣怔片刻,撒腿就往回跑。
井上正坐在炕上喝著小酒,聽到報信後,拎著軍刀,集合起二十多人,扛著四五棵大槍,向水壩趕來。
常大槓子已在一個土坡後,把帶來的人散開,土炮也支上了。大兒子常富,二十七八歲,拎著盒子炮,站在一旁,護衛父親。
井上等人,遠遠地望到,壩上的人,猶如螞蟻泛蛋,揮鍬揚鎬,人來人往,本來這水壩就是臨時建成的,要是這麼破壞,用不上兩個時辰,就徹底地毀掉了。他腿短,穿的又是木屐,越急越邁不開步,氣得不住的罵身後的人,加快速度。這裡,不妨先看一看井上率領的人,與其他開拓團沒什麼兩樣,大致分三類,一是頭戴日本戰鬥帽,身穿日軍黃軍服,個頭雖小脖子卻挺得老高,腆胸挺肚,裝腔作勢,這類人大多在軍隊服過役,或是日本浪人,心狠手辣,有一定的戰鬥經驗。二是萎靡沮喪,心事重重,充滿離愁別恨的日本農民,來到東北,夢想有一天當上地主,過上幸福生活。三是在本土就是最低層的,也是最受氣的人,總想把內心的憤懣,發洩到中國人身上,獲得心理上的平衡。
常大槓子見日本人從遠處跑來,對常富說:「喊話,讓他們停下。」
常富來個痛快,知道喊話日本人也不會停下,乾脆,舉起盒子炮,沖天打了三槍。
井上沒想到對方有槍,還開了火,忙令手下人臥倒,尋看著,判斷著,過了一會兒,他見對面沒動靜,從旁邊人身中,要過步槍,推上子彈,「啪、啪、啪、」來個連射,他當過軍人,這是試探對方的火力。
常富忙上前,按倒父親,爺倆兒掩在土坡後,再看周圍的人,聽到幾聲槍響,也都十分地緊張,四處的躲藏,這些人,包括炮手,都很少與人面對面地交鋒。
常大槓子心裡也有些發慌,不是怕日本人,而是怕真打起來,傷著自己的人,他知道大夥兒把他當成主心骨了,臉上努力呈出鎮定地說:
「大夥兒別怕,小日本人少,咱們人多,他們再敢乍呼,用土炮轟這些王八蛋。」
井上又打了幾槍,見對面沒開火,他疑惑了,不敢貿然前進,可是趴在這兒,眼看著水壩被扒,又不甘心,他半蹲著,擺下手,示意向前探走。
常大槓子想,明人不做暗事,還是把來意告訴日本人,他扯開嗓門高喊著:
「對個兒的日本人聽著,我們不是來找茬跟你們打架的,我們只想把這水壩扒開,以後咱們還共用一條河裡的水,我們人多,你們就別來硬的了,你們手裡有傢伙兒,我們手也有,這槍子不認人,傷著誰都不好……」
井上從對面傳來的話聽出來了,是當地人,這他就不在乎了,站起來,拔出軍刀,高舉著,嚎叫著,率眾向前衝來。
常大槓子帶的人,胡亂地射擊,距離遠,也來不及瞄準,槍是打響,子彈不知射到什麼地方去了。
井上從槍聲中辨別出,對方根本沒有戰鬥經驗,他想一鼓作氣衝上去,但是手下的人,大多數人沒有槍支,手裡拿根棒子,再說了,拓民們一般是有家的,也怕喪了命,扔下妻兒老小,所以,聲音喊得響,步子邁得小,聽到槍聲就趴下。
常大槓子喊著放土炮,可是放土炮的人,太緊張了,身子和手止不住地哆嗦,土炮半晌沒打響。常大槓子急了,擼胳膊挽袖過來,讓炮手靠邊,他年輕時,膽子就大,也放過土炮,這土炮就是平時人們說的大抬杆,又笨又重,常大槓子雙手架起土炮,咬著牙,心裡暗罵:王八操的小日本,讓你嚐嚐這傢伙的厲害,手指用力一勾,就聽「轟」的一聲山響,一溜火光飛出,可能是藥裝得太多了,土炮的後座力太大,一下子把常大槓子搡個跟頭。
常富以為父親受傷了,撲上去,抱住父親大喊著:
「爹,爹,你咋的了?」
常大槓子坐起來,抹了把臉上塵土說:「這是哪個二百五裝的藥……」
炮手說:「我……我尋思多裝點藥,勁兒大,老常大叔,沒傷著你老吧?」
常大槓子顧不得回話,忙俯在坡後,向前尋望,嘿,打沒打著不知道,反正日本人都趴在地上,不敢再往前衝了。
井上沒想到對面還有炮,別看他在軍隊當過小隊長,可也辨別不出這是什麼炮,看看左右,感覺沒人被擊中,怕再有第二炮轟來,嘴上喊叫,心裡膽怯,不敢再往前衝了,只能就地還擊。
雙方就這樣僵持著,誰也不動地方,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扒水壩的那邊派來人,氣喘吁吁地對常大槓子說,壩已全部扒開了,人也都撤回去。
常大槓子見已達到目的了,心裡挺高興,他就是個大糧戶,沒有指揮過這麼多人,更沒打過仗,以為人跑回屯就萬事大吉,擺手對大夥兒說聲走,這話音還沒落,三十多人,起身掉頭就跑,生怕落在後面,被日本人按住。常大槓子愣住了,還想說什麼,人們已跑出很遠。上陣父子兵啊,常富沒忘父親,架起父親,連拉帶拽的跟著人們往回跑。
井上這下全看清了,原來對方是一群烏合之眾,他一躍而起,舉起軍刀,咆哮著。拓民們也勇氣倍增,呼喊著,追擊上來。
常大槓子與兒子落在最後面,他雖說身體強壯,也是年過半年的人了,腿腳發沉,儘管兒子拉扯著,也越跑越慢,眼看日本人快追上來了,他氣喘吁吁地對兒子說,讓兒子把盒子炮給他,他在後面抵擋,掩護兒子。常富說什麼也不肯丟下父親,他不時回頭開著槍,心裡慌張,子彈不知射到哪兒去了,不,就是給他時間瞄準,他都不一定能打得中,常家大院這幾支槍,是前兩年鬧鬍子時買的,平時,怕惹禍和走火,都鎖在櫃子裡,常富摸過幾次,只是會放而已。
前面常家大院的五六個護院炮手,發現老東家沒跟上了,停下回望著,相互又對下眼光,返身回跑接常大槓子父子。
井上率人已逼近了,不住地射擊,他們看到遠處的水壩不存在了,心中怒不可遏,恨不得追上前面的人,統統地殺死。
炮手們來到常大槓子身邊,兩個人架起這個老東家,其餘人隨著常富就地還擊掩護。過了一會兒,見常大槓子跑遠了,沒有危險了,常富等人,邊打邊撤,因為沒有戰鬥經驗,兩個炮手先後中彈倒地,其中一人,哼都沒哼一聲就死了,另一個人受了傷,疼得大喊又叫,常富和剩下的兩個人,自顧不暇,早跑沒影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