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子看出鄭心清的疑惑,她疼愛兒子,但在對兒子的教育上,她站在丈夫的立場,或許是因為日本女人過於依附和順從丈夫?她對鄭心清說,次郎的確缺少丈夫的堅韌,也缺少太郎的剛烈,鄭心清不同意,說那次次郎為了她,與男孩子打架,一次次被摔倒,又一次次地爬起來,非常的堅強。加藤子說,如果他不那麼做,可真就不是男子漢了。她說她和丈夫一樣,希望次郎能到軍校學習,畢業成為一名軍人,那樣也就不會像現在這麼憂鬱了。鄭心清才感覺到,加藤子作為一個日本母親,有著特殊的一面。
一天晚上,酒井把次郎叫到客廳,讓加藤子把鄭心清也請過去,鄭心清看出酒井想教訓次郎,她覺得自己在這兒,次郎會很沒面子,她想退出,酒井示意她坐下,他說既然鄭心清已成為家庭中的一員,那就應該瞭解家中的一切。
加藤子臉上也沒有一點笑容,緊挨著丈夫。
酒井盤著腿,雙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對次郎說出的話,就像在釋出命令:
「我已經給你辦好了手續,從下週起,你就是陸軍學校計程車官生了,你必須好好鍛鍊自己,你的祖父是帝國軍人,你的父親我也是個軍人,還有你的哥哥,他現在已是個中尉了。你進入軍隊,我們這個家,已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軍人之家了,你明白嗎?」
鄭永清原來只知道酒井是領事館的官員,沒想到他還是個軍人,奇怪的是,從沒看見他穿過軍裝啊。
次郎坐在姿勢與父親相同,只是腰沒有父親挺得那麼直,他膽怯而又小聲地說:
「爸爸,我還有一年就要畢業了,請您准許我讀完所喜愛的專業,好嗎?」
酒井一口回絕:「不行,你知道我們日本帝國面臨著什麼形勢嗎?你還在畫板上塗塗抹抹,作為一個男孩子,能有什麼出息。」
次郎:「我知道我很讓你們失望,可是你們不能把你們的意願強加到我的頭上……」
酒井:「混蛋,你這是在跟你父親說話嗎?我們都是天皇的子民,天皇的意願就是我們的意願,我們必須無條件服從。」
鄭心清一怔,她來日本後知道了,天皇就是阿瑪經常唸叨的大清皇帝,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她在想,莫非是天皇降旨不讓次郎學油畫了?
次郎辯解著:「爸爸,我跟您一樣效忠天皇,我學美術,也是為了有一天報效天皇,為我們帝國服務。」
酒井:「屁話,若是到了戰場,你的畫筆能讓你的敵人跪地求饒嗎?我聽說你與同學打架,被打得躺在家裡,養了幾天,你要是名軍校的學生,能會這樣嗎?你應當清醒了,這就是你學美術的結果。」
鄭心清聽到這兒,想把那次經過講一遍,可看酒井並不理睬她,她知道此時沒有她說話的份兒。
次郎臉漲紅起來:「爸爸,你崇尚的是武力,我崇拜的是藝術,我們……」
加藤子打斷兒子的話:「次郎,不許這樣跟爸爸說話,你爸爸說得對,媽媽也希望你成為一名軍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次郎:「媽媽……」
酒井厲聲地:「不要再說了,你要是我酒井完造的兒子,必須去軍校,否則的話,你就從這個家裡滾出去!」
次郎不無哀求地:「爸爸……」
酒井:「出去!」
次郎沉默片刻,頭低了一下,起身走出客廳。加藤子緊隨其後,也出去了。鄭心清看著次郎孤獨無助的背影,覺得好可憐,可是她又能說什麼呢?她起身欲走,酒井做個手勢,讓鄭心清繼續坐著。
屋內顯得很寂靜。
酒井端起很小的茶盅,抿了一口,放下:「清子,噢,你習慣這個日本名字嗎?」
鄭心清點點頭,對於這個名字,她沒想過那麼多。
酒井笑了,而且還是滿面笑容,與剛才雷霆大發的酒井,判若兩人,這讓鄭心清感到很不理解,也很不舒服,她哪裡知道,這正是日本人的顯著特徵,真實與虛偽,相溶於性格里,說話做事,難以讓人摸透。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對次郎太嚴厲了?」
鄭心清想,既然問到了,她就應該替次郎說幾句話:「叔叔,你和加藤媽媽對次郎哥哥不公平,他熱愛藝術,想做個美術家,你們不支援他,反而讓去軍校,他心裡能好受嗎?」
酒井答非所問了:「清子,你知道我為什麼動員你父親把你送到日本嗎?就因為你們中國人,或者說,你們滿洲人,也包括你父親,對我們日本太不瞭解了,我們日本雖然已經很強大了,但我們每個人都有著憂患的意識,我們的生活和生存,不能侷限在這個本土上,而是要把我們的勢力,擴大到海外,擴大到滿洲及中國,擴大到整個世界。」
鄭心清聽不懂,也不想聽這些高論,她心裡納悶的是,本來是說次郎,怎麼說到自己的家鄉滿洲和世界了。
酒井笑著搖搖頭,他看出面前這個滿洲姑娘,對他的所談並不感興趣,或者說根本不想聽。他不覺得奇怪,大和民族本來就是高貴的民族,其他民族的人,愚鈍也是正常的。說心裡話,他慫恿鄭廷貴把女兒送到日本,就是想拉攏和控制鄭廷貴,至於這個鄭心清,將來能起到什麼作用,他還沒想過。
鄭心清又提到了次郎,她也知道不可能說服酒井完造,可她還是想說。這種內心的傾斜,是不是代表著情感的微妙變化?
事後,加藤子主動向鄭心清說起次郎,她說她和丈夫都挺懊悔過去太慣縱次郎了,因為次郎小時候體質弱,經常有病,受到照顧自然就多,這樣就使得次郎性格也與身體一樣,變得軟弱了,所以,當初他想去美術學院學畫,夫妻倆兒也就勉強同意,現在想來,真是後悔。
鄭心清想不通,既然如此,做父母的依從了兒子的心願,為什麼強迫兒子做不願做的事情呢?日本人啊,真的讓人琢磨不透,說實在的,鄭心清思維不是很開闊,辨別力也不是很強的姑娘,可隨著她來到日本時間越長,越發覺得日本,無論是人,還是所做的事,都是個怪,怪得出奇,她想用最恰當的詞語來形容,思來想去,最後想到這兩字:畸形。
是啊,鄭心清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姑娘,她哪能看到日本深層次的東西。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專制制度在歐洲土崩瓦解,繼而出現的民主、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潮流,在日本青年人中產生了巨大影響,要求變革的呼聲甚囂塵上,政黨相繼出現,權力相爭,但還是把天皇看成至尊。這樣就造成社會動盪,具有野心和野性的政治人物產生了,並開始逐漸操縱社會,人心浮動、躁動,軍國主義的思潮,越演越烈。易受影響和富於理想的年輕人,認為最好、最有前景的就是參加軍隊,這樣才能為天皇、為國家效命,隨著軍隊的擴大和龐大,想體現軍人價值和軍隊威力,最好的證明,就是戰爭。
酒井完造就是軍隊中,最賣力、最忠實的對外實行領土擴張、對內實行改革的倡導者,同時,他還參加了為實現這一目標而組成的:「櫻花會」。參加這個秘密組織的大多人都是軍隊中高階軍官和在政壇有影響的政治人物。
試想,次郎生長在這種家庭,又處於這樣的社會環境,他能逃避現實嗎?再說了,酒井完造自認身負著歷史的重任,怎麼能讓自己的兒子,置身於光輝的事業之外?夢想歸夢想,現實畢竟是現實,一次意外事件,使他對次郎徹底失去了信心。
這天,次郎對母親說,他要去富士山寫生。母親說後天就要去軍校了,還是在家做些準備吧。次郎說,他已同意去軍校了,進入軍校將是另一種生活了,他說去富士山做最後一次寫生,以後就把畫筆丟下,再也不去碰它了。母親還能說什麼呢?
富士山被日本人譽為「聖嶽」。日本民族的象徵,距東京約八十公里,海拔三七七六米,是日本的最高山峰,山巔常年白雪皚皚。
次朗單獨或與同學來過富士山很多次,大多是來寫生,也有專門遊玩,每次來到這個「聖山」,他的心情都是快樂的。這次就不同了。最不同的就是,他沒有登上山頂,而是在半山腰處,找塊石頭坐下,仰面向峰頂尋望。以往,每每看到這雄偉山峰,便使他想起,江戶時代,最著名的浮世會畫家葛飾北齋以富士山為題材,創作的連續版畫「富嶽三十六景」,還有他後來創作的「凱風快晴」和「山下白雨」,這兩幅被人親切稱為「赤富士」和「黑富士」的畫,常浮現自己的眼前。他夢想有朝一日,他也能成為葛飾北齋那樣的畫家,留下傳世的精美之作。可現在看來,這一切真的成為夢想了……
下午三時,酒井家的電話響起,加藤子接起來,對方說是富士山下的一家醫院,告之次郎受了重傷,正在醫院進行搶救。加藤子頓時不知所措,鄭心清聽了也慌了手腳。片刻,加藤子想到丈夫,連忙給在外面的丈夫打去電話。
酒井完造說是回國休假,沒有一天好好在家休息,不是開會,就是訪友,還要做什麼調查之類的事。聽到次郎受傷的事,他心裡自然也非常焦急,本想獨自驅車前往,又一想,不知次郎……他怕這是最後一次與次郎見面,還是帶上妻子吧。加藤子上車時,鄭心清也跟上了車,酒井想讓鄭心清留在家裡,但沒說,多虧鄭心清隨去了,不然次郎就……
當車子到達醫院時,次郎正在搶救中,有知情人說,是幾個從富士山下來的遊客,在半山腰的亂石中,發現滿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次郎,還有畫板,那個地方很險峻,顯然是次郎寫生時,不注意,跌落下來的。
酒井完造面色冷靜,不愧是軍人出身,處驚不亂,加藤子就不行了,不住地哭泣,當看到丈夫掃來的眼光,她忙擦去淚,不敢再哭了。
鄭心清伴在加藤子身邊,小聲地勸慰著,並在心裡祈求,次郎哥渡過這生死一關。
大夫出來了,對酒井完造說,次郎的一條腿已經骨折,正在做復位手術,但致命的是,一條血管被樹枝扎穿,失血過多,這也是造成傷者還在昏迷的主要原因。已經輸入不少血,現在血漿沒有了,要是再去其他醫院求助,怕是來不及。如果傷者家屬有對上血型的,趕快輸一部分。酒井夫妻忙隨大夫進了手術室,不大一會兒,兩人出來了,臉色蒼白,不是因為血液流失,而是血型對不上,心裡著急。加藤子也不再理會丈夫了,嗚嗚地哭開了。大夫裡出外進,也是心急如焚,次郎的血型特殊,這類血漿不常用,醫院備得少。鄭心清讓大夫化驗她的血,也是次郎命不該死。鄭心清與次郎竟是同類血型,大夫問鄭心清是次郎的什麼人,後聽說鄭心清並不是次郎的親妹妹,連聲嘆息,太巧合了。
後來,次郎與鄭心清產生了異樣的情感,兩人說起這次輸血,都覺得這是天意。
次郎得救了,加藤子抱住鄭心清哭著說,謝謝清子這個女兒。
一週後,次郎從醫院被抬回家中,皮外傷好說,骨折需要三個多月的靜養,拆去石膏,還不知會不會留下後遺症。不用說,上軍校的事泡湯了。
酒井完造陰著臉,次郎的房間,他一次都沒進去。加藤子知道丈夫的心情,每天伺候次郎,儘量趁丈夫不在家時,進到次郎房間。見到次郎也免不了唉聲嘆氣。
鄭心清常陪次郎說說話,還行,不像以前了,她說得多,次郎回答得少。次郎知道身上現在流著鄭心清的血液,他沒說過多的感謝話,只是說鄭心清給了他第二次生命,此話也足以代表他的感激之情了。鄭心清天真地笑著對次郎說,摔得好,傷好後繼續回美術學院了。次郎比以往更憂鬱了,大概他也知道,命運未必能因為這次受傷而改變。
酒井太郎夫婦回來了,因為機場在北海道,軍事任務忙,他們很少回來。太郎的媳婦也穿著軍服,她是在軍工廠工作。兩人結婚三年了,還沒有孩子。加藤子早就想抱孫子或孫女,太郎說,現在是特殊時期,不能要孩子。媳婦也是這個態度,加藤子急也就沒用了。
鄭心清還是第一次見到太郎夫婦,加藤子介紹後,她上前鞠躬,是日本的禮式,還說了一句日本人必說的見面話: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可是太郎夫婦充耳不聞,視而不見,連最起碼禮節沒有。鄭心清明白了,傲慢的太郎夫婦,根本就看不起中國人。這讓鄭心清很尷尬,心裡對太郎夫婦有了不好的印象。
太郎說他早就知道父親回來,只是沒時間探望,對於受傷的弟弟,他沒表現兄長的關懷,反而如父親一樣兒,教訓起弟弟:
「聽說你是遊山玩水時受的傷?在人人都想為國家貢獻力量的時候,你卻躺在這裡,你不感到羞愧嗎?」
次郎不反駁哥哥的話,也不看哥哥,看得出兩人感情,以前就是挺淡薄的。
太郎不無鄙夷地:「你不會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故意弄傷了自己吧?如果是這樣,以後就不要叫我哥哥,我也不認你這個不爭氣的弟弟。」
嫂子本應勸阻下丈夫,不要這麼斥責弟弟,可這個長得並不難看的女人,只是聽著,最後也舉起一對小拳頭說:
「次郎,傷好後,要像你哥哥那樣兒,做個真正的男子漢,加油啊!」
鄭心清聽,心裡在說,這是什麼哥哥、嫂子,這是個什麼家啊?莫非太郎和次郎不是一母所生?她想到自己的哥哥、嫂子,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不說,從沒對她大聲大氣說過話。日本還說重視家教,講究禮儀,眼前的這一幕,怎麼能讓人相信呢!
太郎夫婦出去了。
鄭心清細心地發現,次郎把臉扭過去,流下眼淚,她心裡多少也有點酸酸的,想安慰次郎幾句,一時間又找不出太恰當的話語,取下條毛巾,遞給次郎,次郎沒接,只輕聲地說讓鄭心清出去。
酒井在太郎夫婦走後,臉色有所緩和,但還是不理睬次郎,不過,無論他心情如何,對待鄭心清的態度,從未改變。
一天,鄭心清放學回來,酒井完造和加藤子都沒在家,她到次郎房間,與次郎說了幾句話,來到院子,覺得陽光很柔、很暖。便在院牆邊的小石桌旁坐下,複習功課。可能是太專注了,酒井回來,她都沒發現。偶然起頭時,酒井正站在她的面前,定定地看著她,也不知看了有多長時間。她笑了笑,輕喚聲叔叔,見酒井沒反應,她又喊了一聲。酒井一怔,下意識回應著,隨後笑了。也就是這一笑,讓鄭心清覺得笑得不自然,笑得不如往常一樣,再看酒井眼中的光色,似乎也與往日有所變化。鄭心清也是大姑娘了,被酒井看得不好意思,低垂下頭,驀地,看見自己領口的扣子,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不太高聳的乳峰,沒有全裸出來,也展現大半。她臉騰地紅了,慌忙遮掩起胸襟。
酒井笑了,笑聲發顫:「清子,中國有句俗語: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你今年還不滿十七,就這麼漂亮,再過幾年,一定是個絕色的美人。」
鄭心清都不敢看酒井了,不是羞澀,而是覺得酒井眼睛的光色刺人。至於這句話,她聽了,就更不順耳了。她站起來,想走開。酒井卻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隨後又在她的臉蛋上輕輕地拍了拍。鄭心清忙躲避著,喚了聲叔叔。
酒井:「叔叔打疼你了?」
鄭心清已站起來,退後兩步,這要是在平時,酒井作為叔叔,拍下她的頭和臉,也沒什麼,可是想到他那個眼神,她禁不住身子哆嗦一下。
酒井嘆聲地:「次郎不爭氣,我很傷心,你要是我女兒多好啊!」
鄭心清聽了這話,再看了看酒井,剛才的神情已經不見了,似乎還是以往那個慈祥的酒井叔叔。
加藤子拎著菜籃,推開小院的門,笑著說:「我回來了。」
鄭心清趁機脫身,上前接過菜籃,與加藤子走進屋內。晚飯時,酒井還如平時,先是喝杯酒,再吃飯,時而與加藤子、鄭心清說著話。鄭心清也沒表現出不自然,只不過吃得快了一些,放下碗,回到自己房間。這一夜,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為什麼,總想著下午那件事,尤其是酒井那眼神,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害怕,最後她竟起來,看看房間的門是否鎖好,生怕那眼神從門縫裡鑽進來。
第二天及接連的幾天,她放學就回到自己房間,從不獨自在院中逗留,晚上洗澡,都要把門鎖看好幾遍,後來,她也覺得好笑,暗想:這不是自己嚇唬自己嗎?因為她防備酒井的眼神,自然就要留意那個眼神,細琢磨,那眼神並沒什麼變化啊。看來,是自己多慮了。但無論多慮還是多心,她還是希望酒井快回滿洲,酒井不走,壓抑的氣氛就不會改變,想酒井沒回來時,她與加藤子還有次郎,生活多愜意啊!
嘿,真是天遂人願,這天,酒井從外面回來,心神不寧地說,剛接到滿鐵拓植調查部的電報,催他迅速回到滿洲,那裡發生了重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