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金看到了徐蘭香的怪相,問:「不會是你的主意吧?」
徐蘭香忙說:「我是老師請來作陪的,沒我啥事兒。」
洪大新與鄒長生是接到徐蘭香電話才來的,聽徐蘭香這麼說,兩人相視一笑。
鄭永清:「哥,小範圍聚一聚,別人也說不出啥。」
馬明滿:「姐夫說得對,咱們喝咱們的,誰敢說個不是,我給他幾個大耳刮子。」
馬明金思忖著說:「應該把李子安也請來……」
徐蘭香衝口說:「請他幹啥?話又說回來了,真請,他好意思來呀?」
馬明滿又插話:「那小子,頂不是東西了。」
馬明金:「不能這麼說,過去的事兒,也怨不得他,以後同在一個團共事,心胸狹窄,不是男人所為。」
洪大新:「團長說得對,過幾天,我坐東,把李營長請來,上了戰場,大家都是弟兄。」
馬明玉打著圓場:「哥,菜都上來,咱們開席吧,來,都把酒端起來,我的意思是,讓蘭香提祝酒詞……」
鄭永清附和著:「對,對,這頭杯酒必須由徐小姐提議……」
徐蘭香怔然,臉紅紅地,瞥看馬明金一眼,忙收回目光:
「我……我從沒提過酒,我……我也不會說啥呀!」
馬明滿:「不會說,那就喝,你先乾一杯,給我們看看……」
馬明玉笑著說弟弟:「你別跟著起鬨。」
在場的人,都看著徐蘭香,等待著。
馬明玉緊挨徐蘭香,小聲地笑說:「不會提酒,還不會說說心裡話嗎?」
馬明金早就猜出了這酒席是徐蘭香安排的,逗趣地笑說:「這酒錢是你出的,你不說話,我們也不敢喝呀!」
徐蘭香臉更紅了,已被逼上梁山,不說怕是不行了,她清下嗓子,開口了:
「今日小酌,只有一個內容,那就是慶賀馬團長……」
馬明玉笑說:「咋不叫明金哥了。」
徐蘭香本是個開朗的姑娘,話已出口,鎮定下來,笑說:「你要這麼說,那我還叫明金哥了……我提酒,並不是說為了祝賀明金哥當上團長,而是祝賀他重歸軍旅,因為我知道,明金哥是個天生的軍人,他要是離開軍中,一輩子都不會開心的……」
馬明金不笑了,不是不悅,而是內心深處,被徐蘭香這平淡的話語所打動。他沒想到,在他眼裡,還是個小姑娘的徐蘭香,竟能如此洞察一個男人的內心,說實的,這種體會,在妻子去世,他以為再也不會出現了,不想現在卻……
徐蘭香的話語還沒等落下,在座的人,都齊聲叫好,並站起來,數個酒杯碰到一下,而後眾人一飲而盡。
真是有人歡樂,有人愁啊!
熙洽對馬明金意外提升,其心中的氣惱,自不用說了,但軍中主官說出的話,就是命令,無可厚非,也令他無奈,再有不滿,也不好,也不敢在張作相面前表露出來。他暗地裡,把李子安找來,吩咐李子安,以後要死死地盯看馬明金,他知道張作相自到吉林省做主席,大半的時間都在奉天,過陣子,張作相還得走,到那時,還是由他代理軍權,他不信,馬明金不再出差錯?他甚至後悔,在「松川事件」上,當時若斃了馬明金,大不了張作相怪怨一番,也不至於讓馬明金重新在他面前,走來晃去的,還扛的是上校牌子。
李子安沒有一絲的嫉妒,反而覺得馬明金又成為他頂頭上司,順理成章,因為他始終對當初的行為,感到內疚,現在撥亂反正,他心裡還好受些。另外,平心而論,他佩服馬明金的氣度和人品,甘居馬明金的手下。所以,聽到熙洽命他嚴密監視馬明金,他還有些疑惑不解,併為馬明金辯解幾句,不想招來老長官的痛罵。
熙洽:「政治講人脈,軍中講派系,你是咋當上營長,你不明白嗎?」
李子安:「回稟參謀長,我能有今天,都是您一手提拔的,卑職無德無能,但我知道知恩圖報,我對天發誓,這輩子我跟定您了,我這條命也是您的了。」
熙洽身上流著大清的血,骨子裡烙著皇家的印跡,當然喜歡忠心不二,奴役性較強的人。他說以後若抓住馬明金的把柄,把他免職,團長有可能就是李子安。
李子安說這點他沒想過,但效忠老長官,他是堅定不渝。
熙洽心裡鄙夷這個李子安,暗罵:奴才就是奴才。他不想表露出來,在軍中培植自己的體系,這也是他既定方針。拉攏親信,也需講究個手段的,他緩下臉,故作親近地問:
「你與蘭香處得咋樣兒子?啥時候能喝你們的喜酒啊?」
李子安聽了這話,心裡隱隱作痛,禁不住嘆息一聲。
熙洽明知故問了:「咋回事兒?我可把蘭香介紹給你了,她長得漂亮不漂亮,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你要是錯過機會,那就是你小子有眼無珠!」
李子安:「參謀長,別說了,我……我沒那個福分。」
熙洽早就聽說徐蘭香常去馬家大院,先前說是去找老師,後來獨自前往,所見的人,不言自明。為此,他曾提醒大老徐,讓她勸止妹妹,大老徐說她這個妹妹從小任性,她也管不住,熙洽知道大老徐所說管不住,就是放縱。他威脅說,徐蘭香真的與馬明金走到一起,他可不認這門親,大老徐拉下臉,說她本來就不是熙洽明媒正娶的女人,這親又從何談起?熙洽知道大老徐死護著妹妹,他說再多,也是個惹氣。只好睜隻眼閉隻眼了。
李子安以前見了熙洽,不敢也不好提他與徐蘭香的事,現在熙洽問起,他吞吞吐吐說起近期與徐蘭香的交往,他說感覺徐蘭香的心,另有所屬,他不好明說是馬明金。
熙洽罵道:「孬種,人家當上團長不說,還要把你的人奪走,你竟做起縮頭烏龜,還替人家說話,白當一回我的護兵。」
李子安臉色漲紅,心中騰昇著一股怒火。
熙洽很會掌握火候的,手一擺,又罵了一句:「滾吧!」
有高興的,就有生氣的,也有平靜的。這個平靜的人,就是馬萬川。
馬明金被張作相委任團長的當天,回到家中,見到父親,自然掩不住欣喜之色,沒等他開口。
馬萬川說話了:「官復原職了吧?」
馬明金好不詫異,莫非父親事先就知道了,還是……關上門,爺倆兒一如往常,泡上茶,邊喝邊嘮。馬萬川說當初兒子心灰意冷時,曾徵求他的意見,想管理商號,他沒表態,他問兒子,知道為什麼嗎?馬明金搖頭,隨即疑惑地問父親,是不是那時父親就與張作相通過電話,已心中有底?馬萬川說至今他沒與張作相說上一句話,更沒見著面。但是他心中堅定地認為,張作相知道此事,一定會認真對待,並也一定會給他和兒子信服的說法。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他太瞭解張作相,在軍中一向是賞罰分明,對日本人也是極為痛恨。兒子所作所為雖有不當之處,想張作相也不會如熙洽,做出討好日本人的舉動。還有一點,兒子的退役申請,遲遲未批下來,他就知道這裡面有戲。當然,他也想到了,假如張作相充耳不聞,順水推舟,那他就讓兒子離開這樣的軍隊,也沒什麼可惜的。所以,聽說張作相派外甥馮佔海來找兒子,他穩坐房中,靜候佳音,不過,兒子越級升遷,這是他絕沒想到的。馬明金聽了父親這番話,更加敬重父親,多年來,他做人做事,一直以父親為楷模,學得一二,總覺得未受領到父親的精髓。他問父親,張作相如此恩澤,是否當有個表謝。馬萬川沉思說,凡做大事之人,都不拘俗禮,這個謝字銘刻於心最好了。馬明金說,過幾日張作相要來家中吃氽酸菜,馬萬川感動之餘,內心中還不免有些誠惶誠恐,他對兒子說,拋開張作相是省主席,於情於理,他都應該前去拜望。可是,沒想到還是讓張作相搶了先。
這天,張作相輕車簡從,來到馬家大院,待馬萬川迎出,客人已到了上房門口。
馬萬川滿臉笑容,拱手致禮:「張主席,您榮任副司令長官,我本該前去,向您賀喜,您卻來看我,這讓我說啥好呢!」
張作相哈哈大笑,拱手還禮:「老掌櫃,你年長於我,我來看看你也是應該的。」
明金娘熱情地:「快,快進屋。」
張作相:「老嫂子,身子骨可好?」
明金娘連聲說好,盡到禮節,她忙著去張羅飯菜。
馬萬川上前,拉著張作相的手,兩人邊說著話,邊走入小客廳。
一般說來,為官者,見到商人,都是居高臨下,商人見到官場上的人,大多笑臉諂媚,張作相與馬萬川之間,卻沒有這種現象。倒不是說兩人神交已久,親密無暇,而是兩人的人品和兩人所做的事,使得彼此相互尊重。在張作相剛就任吉林省督軍時,馬萬川敬而遠之,冷眼觀瞧。很快就覺得張作相與前任不一樣。就說二四年的大旱吧,張作相為民求雨,去北山和龍潭山廟宇求拜,他光著腳登上兩山,並在神像前許諾,天降甘霖,他個人出資萬元,把廟宇修繕一新,也許是心誠則靈,感動上蒼,當天普降大雨,此事傳為美談。還有為除菸害,他下令全面禁種禁吸鴉片,也頗得民心。總之,自張作相來到吉林,氣象萬新,省境大變。張作相認知馬萬川,也是通過事情驗證,在他來吉林第二年,逢大災,周邊災民,蜂擁進市裡,沿街乞討。未等張作相動員商戶,馬萬川已在市內幾個地方,開設粥棚,一日兩頓,連開三月有餘,穩定了民心,緩解了災情。張作相親率官員,來馬家大院致謝。另一件讓張作相記在心裡的是,興建吉海鐵路時,計劃不周,出現超支,吉林永衡官銀號,籌款不及,日本人想要趁機投股,操縱「永衡「。張作相心急如火,馬萬川聽說了,從關內隆字號,調來現款,存入「永衡」,解了燃眉之急……就是這樁樁事情,把兩人的心慢慢拉近。
小客廳內,只有張作相和馬萬川,兩人娓娓而談,說市面發生的事,也嘮各自家常,馬萬川琢磨著,兒子升遷的事,若不表示一下感謝,似乎欠禮,可是,還沒等這謝謝二字說出口,就被張作相笑著打斷了:
「老掌櫃,軍中之事,咱們就不談了,我只說一句,你兒子敢作敢為,連日本人都敢要活埋,足見其有報國之心,這樣的軍人,我不用,我還當啥司令了。」
馬萬川感慨地說:「犬子魯莽,險些釀成大禍,張主席沒嚴辦他不說,反而……我真不知道說啥好了,早就聽說張主席帶兵如子,果真不假啊!」
張作相:「老話說,好人不當兵,好鐵不打釘,當年,我走上行伍,那是因為生活所迫,老掌櫃家有萬貫,還把兒子送到軍中,此舉確讓我心中佩服啊!」
馬萬川:「張主席,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不會奉承人,今個兒,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不愧奉軍的‘忠厚長者’啊,兒子在你手下,我放心。」
說起張作相這個「忠厚長者」稱號,也是有來歷的。
一九二五年,身在天津的奉軍中的郭松齡,人稱郭鬼子,掌握奉系精銳部隊,約七萬餘人。因受人調唆和對張作霖的不滿,起兵造反,回師奉天,張作霖傾力應戰,獲得險勝,下令把郭松齡夫妻二人槍斃。當時,郭松齡手下數百名參與叛亂的軍官被俘,在商量處置時,幕僚們,包括深得張作霖信任的楊宇霆,都主張把這些人全部殺掉,以儆效尤,張作相不同意,說這些人也是聽從將令,雖有罪,罪不至死。多數人喊殺,張作霖猶豫不決,這時,張作相掏出手槍,頂在自己的頭上,流淚相諫,說如果殺了一人,他當立刻自盡。張作霖見狀,馬上決定,釋放所有將領,遣散軍中,降級使用。現在好多東北軍的高階軍官,都是那時張作相保下來的,因此,人們送給張作相一個尊號:忠厚長者。
馬萬川:「張主席這次回來,能多呆一陣子?」
張作相:「我這個省主席啊,總在外邊了,唉!也沒辦法,多事之秋啊,現在好了,歸屬南京,政令統一,國防、外交,都由國民政府承辦,東北的壓力減輕了不少,我也該把心思用在民生、市政上了,要不,對不起百姓啊!」
馬萬川:「主席給吉林帶來的福廕,大夥兒心裡都有數兒,別的就說,這市面上幾條像樣的馬路,不都是你張羅修的。」
張作相:「你這一說馬路,我還想起個事兒,在奉天,我就琢磨了,咱們吉林市不但是省會,在東北也是數得的大地方,可到現在,還沒安上自來水,一直從江里拉水吃,是,有錢的人家,能用白礬做個簡單的消毒,大多數的百姓,都直接喝了,長期下去,對身體也不好啊!」
馬萬川常去一些大城市,北京、天津、奉天,在哪兒吃的都是水管子流出的水,潔淨方便,吉林市被松花江環抱,水源充足,吃水卻很困難,還是採用原始方式,離江邊近的,天天用桶把水挑回來,遠距離的,就得從那些專門從江邊拉水的人手中,買水吃,至於衛生方面,根本就談不下了。
張作相說,他想在吉林市建個水務廠,把水從江裡引上來,經過淨化,儘管不能家家都安上水管,每條街面,每個衚衕,設個水點,也算是造福於百姓。
馬萬川連聲叫好,但不知什麼時候能吃上水務廠的乾淨水,張作相說已從奉天,請來專家,勘察過後,籌到錢,就動工,只是資金還沒有完全落實,他說省政府包攬大部分,餘下的,想通過總商會,向各商號籌措。馬萬川一聽,當即表態,認捐一百萬官帖,相當於大洋一萬塊。張作相大喜過望,代表省政府表示致謝,只是他不同意馬萬川拿一百萬,他說他知道馬萬川雖買賣做得大,平時也是省吃儉用,捐五十萬也足讓人感動了。馬萬川說,人有多少財產,生帶不來,死帶不走,花在百姓身上,對得起天地良心。
這時,傭人進來說,酒席已準備好了,特意提到,氽酸菜用的是新殺的豬肉。
張作相:「老掌櫃,我走南闖北,吃過無數的山珍海味,可總覺得啥菜也趕不上咱們自個家做的這個氽酸菜。」
馬萬川哈哈大笑:「還有自家燒的二鍋頭……」
張作相勤政愛民,一諾千金,他說建水廠,數月後,吉林市百姓真的吃上乾淨的自來水,人能七日斷糧,不可一日缺水,為防壟斷,危害民生,政府專門成立水務局,所投入三萬大洋,其中就有馬萬川捐出的一萬,這個善舉百姓都不知道,馬萬川也不想讓人知道,更不想借此揚名。
家和萬事興,買賣也興隆,馬萬川從來沒這麼高興,兒子升任團長,自然高興,還有一件更讓他高興的事,賬房已把分佈各地分號的帳攏出來了,全部贏利,沒有一家虧空,這就是好兆頭。四月初,天氣轉暖,大地回春,馬萬川把家裡和市內商號的事安排妥當,帶著賬房的人,坐著馬拉轎車,出發去關內。沿途經長春、四平、奉天、錦州、山海關等地,最後至天津衛,進入北京。本來乘火車,舒服快捷,可馬萬川還是一如往年,採這種方式,因為所經之處都有他的「隆」字分號,每到一地,隨心所欲住上幾天,既對各商號瞭如指掌,又觀賞風光,一舉兩得。返回時,馬車空行,他乘火車。
就在馬萬川走後沒有半個月,馬家發生了一件事,事不大,卻挺不光彩。
這天,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出現在大院,她先在門外怯生生往裡尋看,而後走來走去,腳步沉重、蹣跚,不時地用手愛撫著自己的腹部,生怕累著肚子裡面即將出生的嬰兒。
守門人看了好一會兒,最後走上前,問那女人是哪兒的,為什麼在此徘徊。聽那女人問這兒是不是馬家大院,守門人說是,那女人又問,馬家可有個少爺,叫馬明滿?守門腦子反應得也快,意識到什麼,反問那女人,找馬少爺有什麼事。那女人遲鈍一下,說只想見見馬少爺,跟馬少爺說幾句話。守門人問那女人可認識馬少爺,那女人說,認不認識,見了面就知道了。守門人聽著有點糊塗,不敢放那女人進去,搪塞說,馬少爺不在家。
那女人也不說什麼,依然在門口,手託著腹部,不停地走著。
守門人不得不向裡面傳報,這時候的馬明滿,還沒起來呢,父親不在大院,他便成了脫韁的野馬,與市面的狐朋狗友,天天鬼混到半夜才回來,有時根本就住在外面,明金娘倒是天天看著這個二兒子,與其說看著,不如說慣縱,二兒子央求地叫幾聲娘,她便心軟了,叮囑早點回來,還不時塞給些錢。
馬明滿揉著惺忪的眼睛,聽說門外有個大肚子女人求見,他沒往心裡去,以為是要飯花子,斥責說這種事,不該叫醒他。傳話人諾諾地下去,不一會兒又回來了,說那女人說她叫三丫子,還說把這個名字告訴馬少爺,就知道她是誰了。馬明滿聽了,差點從炕上跳下來,不是高興,而是驚詫,他早把這個三丫子忘得一乾二淨,他讓傳話人把門外的孕婦長相描述一下,與腦海中的三丫子怎麼也聯絡不上。傳話人說大肚子女人在外面等著呢。馬明滿想了想,來到院門,沒走出去,隱在門房牆角,探看著。
那女人還在走著,從步履中,看得出她挺疲憊,可她卻不坐下歇息一下,莫不是這樣能掩飾心中煩亂?
馬明滿看清楚了,這女人果真是三丫子,他閉上眼睛,心裡禁不住暗歎:哎呀,往日苗條而又豐滿的大姑娘,竟變得如此醜陋粗壯。他不相信,可這分明就是那個在山林中,草地上,與他滾成一團,給了他無盡快樂的三丫子。他萬沒想到這個三丫子會來找他,也想象不到她是如何能找到這兒,看她那大大的肚子,噢,莫不是嫁人了,家境貧寒,來求些錢財,若是這樣,該幫助一下,想到這兒,他欲出去,腳剛要動,心裡又犯了嘀咕,不對呀,看她肚子隆起的程度,快生了,記得他是去年八月末被松川抓走,兩人再也沒見面,她這麼快……驀地,他想到什麼,暗算下月份,他腦子轟地一下,會不會是……他非但沒敢出去,看都不敢再看,也不想再看這個三丫子,心煩意亂地回到住屋,思來想去,他叫來守門人,拿出一疊錢,也沒數是多少,遞給守門人,又附耳吩咐一番。
三丫子在院門口耐心的等待著,去年,馬明滿從刺溝兒突然蒸發了,她懵懵好一陣子,可是一個姑娘家,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尋找連名字都不確切的男人,她想不出馬明滿為什麼一句話也沒說,就不見她了,她天天來到林中、溪水邊,盼著奇蹟出現,至於流下的淚水就不用說了,午夜夢迴,枕頭常常是溼的。後來,刺溝兒傳出被人綁走的事兒,她知道馬明滿遭到不測。為此,她跑到無人處,號啕大哭,除了這種宣洩,她又能怎樣兒呢!
又是一年春草綠,三丫子在家裡的處境,卻是花兒凋謝,日漸艱難,馬明滿給她的錢,她藏匿的那部分,也都拿出來了,當錢沒有了,後孃的臉自然就變了,非打即罵,而且還增加了新的內容,說她偷人養漢,殘花敗柳,找媒婆要把三丫子換些財禮回來。過去,三丫子恨不得早點離開這個家,嫁個男人算了,在與馬明滿無數次的翻滾後,她再沒見過世面,也知道她姑娘之身,已給了一個男人,心自然所屬這個男人。她明確地對父母說,她寧死不嫁,後果不用說了,爹罵娘打。最後無路可走了,她顧不得姑娘的臉面,開始尋找馬明滿。人被逼到份兒,就能急中生智,三丫子順藤摸瓜,從馬明滿住在刺溝兒叔家,找到天崗的常家大院,隨後,又一路顛簸來到吉林市,區區幾十裡,其尋找的艱辛、曲折,對一個山裡的姑娘來說,太不容易了,好在三丫子除了執著,還有少許機靈的天性。
守門人來到充滿希望的三丫子面前,說這裡是馬家大院,但馬家的少爺,不是你要找的那個少爺。三丫子一怔,問少爺是不是叫馬明滿?守門人沒正面回答,掏出錢對三丫子說,馬家是遠近聞名的善主,體諒一個女人重身子難處,讓三丫子拿著錢,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三丫子說她不要錢,只想親眼見一下馬家少爺,要是找錯人家,她馬上就走。守門人也不知如何對答了,把錢硬塞給三丫子。
三丫子笑了,看到這麼多的錢,她知道找對地方了,也猜著馬明滿就在院裡,知道她來了,她對守門人說,她不是要飯花子,她要給肚子裡的孩子認祖歸宗的。
守門人知道馬明滿風流成性,但大肚子女人找上門的事,這還是頭一次碰到,他搪塞不住了,回院向馬明滿討主意。馬明滿又拿出一疊錢,守門人說,這人好像不是錢能打發走的。馬明滿沒好氣地,那就讓她在門口轉悠,不許她進院。守門人為難嘆氣,他來大院多年了,知道馬家規矩,對上門者,不準惡語相加,以強欺弱。
三丫子見守門人面有難色,話語躲閃,她什麼都明白了,什麼也沒說,走到臺階下,撐著腰,慢慢地跪下。
守門人大驚,上前欲扶,又不敢扶:「哎呀,你……你這不是給我上眼藥嗎?」
三丫子輕聲地問:「我再問你一句,你家少爺是不是叫馬明滿吧?」
守門人不能也不好撒謊,只好點頭。
三丫子又問:「天崗的常家大院是馬家的親戚,也對吧?」
守門人當然知道常大槓子,又不得不點點頭。
三丫子長出一口氣說:「那我就沒跪錯。」
守門人不敢再停留了,慌忙進院回稟,馬明滿一聽,六神無主了,他本以為用錢能把三丫子打發人,現在看來,他小看三丫子了,也覺得做得有點欠考慮,可是現在出去,那不等於承認大肚子三丫子是他的女人,這要是傳出去,他的臉面往哪兒放啊。想到這兒,他狠下心,說他不認識三丫子,讓守門人把她趕走。
也就在這時,有人來請馬明滿,說明金娘聽說院門口跪著個女人,是找馬明滿的,老人家已去門外,讓馬明滿也過去。
大院門口,三丫子直挺挺跪著,隆起的腹部顯得更突出了,見從院裡走出一個老太太,後面還跟著兩三個伺候的女人,她猜著這是馬明滿的娘出來了。
明金娘面慈心軟,她沒有多問,先攙扶起三丫子:「孩子,你這身子,怕是快生了,咋能跪著呢,傷著肚子裡的孩子咋整啊,來,快進院。」
三丫子也抹下臉了:「你是馬少爺,不,你是明滿的娘吧?」
明金娘:「是,是,明滿是我的二兒子……」
三丫子過多的客套話不會說,嘴還是很甜的:「那……那喊你啥呢,我……我還是先叫大娘吧!」
明金娘:「好,好,那就隨大娘進去吧!」
進了大院,直奔上房,三丫子從沒看過這麼寬敞、闊氣的庭院、房屋,本想再細看看,發現跟隨的幾個女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還不時交頭接耳,她有些自慚形穢,低垂下眼簾,不敢再東張西望了。
到了屋裡,明金娘示意人把被子鋪上,扶三丫子上炕,讓她躺下歇息。似乎真把三丫子當成懷孕的兒媳婦伺候了,其實,換了別的女人,明金娘也會這樣的。
三丫子長這麼大也沒看見過這麼好的繡花被褥,心裡不是慌亂,而是恐懼了,任人怎麼攙扶,她死活也不肯上炕。
明金娘來到外屋門口,悄聲問二兒子怎麼還沒來。回話的人說,馬明滿出去了,說是有急事要辦。
三丫子在大院住了下來,但她真的能成為馬明滿的媳婦,馬家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