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刺溝兒距天崗常家大院,也就是常大槓子家,十多里地。這裡三面環山,朝南是塊坡地,面積不大,寥寥幾戶人家,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外人不常來,裡面的人也不常出去,所以說它是個小屯,再恰當不過了。

馬家大院的二少爺馬明滿現在就隱居在此,是常大槓子把他安排在這裡的。

常大槓子是馬萬川的佃戶,也稱為糧戶,別看他去吉林市,是個土老冒,在「櫻花館」還鬧出了笑話,但在天崗這一帶,常家是遠近聞名的富戶,常大槓子也稱得上是響噹噹的人物。不說別的,就說大院吧,土坯壘的牆,兩人多高,三尺多厚,四個牆角有四個炮臺,可望東西南北四面。這不是擺設,若趕上鬧鬍子,在炮臺上,支起火槍、土炮,那就能保住家業。硃紅色的大門,兩旁各立一尊花崗岩雕刻出來的石獅子,一隻張嘴,一隻緊閉,意寓著招財納寶,只進不出。院也很大,分前後兩院,前院是主人居住的地方,後院住的是夥計勞斤,還有馬棚,牛圈。不用細掂量其家底,就這陣勢,誰看了,也不能不豎大拇指。

馬明金奉父命帶弟弟來到這裡,又把父命轉述給常大槓子。當時,常大槓子猶如接下一項光榮而又艱鉅的任務,鄭重而又激動地表示,有他常大槓子在,不會出一點差錯,同時,也不會讓二少爺馬明滿吃一點苦。還說沒有馬萬川,就沒有他常大槓子,他這條命都是馬家大院的。為安全起見,他與馬明金商量後,把馬明滿安置在刺溝兒。為什麼選在這兒,一是刺溝兒偏僻,外人很少進去,離常家大院不遠。二是,他的表叔住在那兒,老兩口,無兒無女,利手利腳,能替他照顧好馬明滿。馬明金也覺得這兩個條件不錯,同意了。

常大槓子親自帶著幾個信得住的人,來到刺溝兒表叔家,老兩口特把上房騰出來,自己搬到下屋,常大槓子帶來新被新褥,置辦了新用具,還拉來很多吃喝的東西,吩咐叔嬸,一定讓馬明滿吃得滿意,住得舒心。還有最重要的是,看住馬明滿,千萬不能溜出溝外。

馬明滿在刺溝兒住下了,他還是頭一次在屯裡,在山裡住下,順依常大槓子,他也叫這老兩口叔嬸,在市裡,不在家吃時,就是下館子,山珍海味,大魚大肉,吃膩了。換上這屯裡飯菜,覺得挺合口,他哪裡知道,老兩口遵常大槓子叮嚀,使出渾身解數,一天三頓,變著法給馬明滿換口味。現在,馬明滿除了吃飯是活兒,沒一點事兒可做。剛開始,他常去附近小樹林,聽著鳥兒脆鳴,看著草叢中,躥跑的山兔,覺得有趣。有時,坐在山坡長滿青苔的石頭上,看著湍急溪水,或把腳伸進清涼的水中,心中是好不愜意。

常大槓子隔不上幾天,來到刺溝兒,問馬明滿缺什麼,陪馬明滿喝上幾盅。馬明滿對吃住非常滿意,只是說這裡太寂寞了,他說想到周圍山上轉一轉,讓常大槓子給他送匹馬來,他說在市內,他就常到郊外騎馬玩。常大槓子說明天就送來,但又擔心馬明滿有了馬,去溝外……馬明滿笑了,說他知道自己犯的事兒有多大,不會那麼冒失的。

馬明滿有了馬,心情多少好一些,他就是這麼一個沒長性的人,騎著馬把附近的山轉個遍,又心煩意亂了,最難熬的是夜晚,當油燈熄滅,屋內屋外,死一般的寂寞,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過後,對馬明滿來說,非但是寂靜,簡直就是淒涼。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盡頭,因為,來時,哥哥已轉述父親的話,不來人接,不許回去。他有些後悔了,後悔那天不該為雪兔與犬養爭鬥,惹下這麼大的禍,要不然,他在市內,還不是花天酒地……哎,有時看到山兔,他就想起「圈樓」那個日本女子雪兔,假如在這小小的山屯,在這靜靜的夜裡,有雪兔相陪,不,不是雪兔也行,只要有個女人,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事兒啊!也許上天的安排,馬明滿還真的夢想成真了。

這天,馬明滿騎馬,從後山坡小路走過,突然發現有一個人,艱難地拖拽一大捆幹樹枝,向前走著。他沒有在意,打那人身邊過去時,他無意掃看一眼,原來這個衣衫破舊的人,竟是一個女人,準確說,是個姑娘。她約有十六七歲,中等個兒,最惹眼的是黑得發亮的一條大辮子,順背部垂到臀部,隨著走動,左右搖擺,顯出青春的活力。她也發現馬上的男子,在注視著她,山裡姑娘,本來就很少見生人,她臉紅了,靦腆地低下頭。馬明滿這麼多天,好不容碰到一個女人,他豈能放過這個機會,勒住馬,笑著與姑娘搭訕。

姑娘不敢抬頭,也不敢回話,更不敢停下來。

馬明滿下馬,問姑娘家住在哪兒,見姑娘向前慌亂地指了一下,他拉住姑娘拖樹枝的繩子,接過繩頭,拴到馬上,說送她一程。姑娘可能也是太累了,她不會說什麼謝謝,只是感激地看了馬明滿一眼,隨後又害羞地垂下眼簾。

兩人順山路向前走,說著話,不過,多是馬明滿在問話,她回答得少。但馬明滿還是知道了她的名字,三丫子。父母生下三個孩子,前兩個都沒活下來,她還是叫三丫子。拐過一個山灣,三丫子不讓往前送了,指著不遠處小草房,說那兒就是她的家。馬明滿欲送她到家門,她說什麼也不肯。馬明滿是泡妞老手,直言問三丫子,還能見到她嗎?三丫子沉默一下,說家中地裡的活兒都幹完了,每天都要到山林打幹柴。她說完這話,臉又紅了,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明滿就這麼偶然地認識了山裡姑娘三丫子,而且短短幾天,他就瞭解三丫子的身世,隨即,他用最快的時間,擄俘了三丫子的芳心,最終得到三丫子的全部。

三丫子十歲時,親孃去世了,父親又娶個女人,她有了後孃,不久,後孃生了兒子,她的命運就更加悲慘了,挨打受罵不說,家裡好多的重活兒都落在她的身上。父親老實木訥,只想在女兒長大後,給女兒找個好婆家,但後孃放出話,要用女兒的財禮,將來給兒子娶個媳婦。這樣一來,不少人想來提親的家都望而卻步了。三丫子只能辛苦勞作著,默默地等待有那麼一天,來個男人接走她。恰這時,她碰到了馬明滿。山裡姑娘沒見過世面,不等於對外面的世界沒有渴望,或許就是基於這種無知和渴望,當她見到一個男人,雖說陌生的男人,她的心扉,迅速地被開啟了。

馬明滿剛開始把三丫子當個小山兔,開心地玩弄著,後來,說不上什麼原因,他還真的從心裡喜歡上三丫子。至於喜歡她那一點,他也說不清,說她純樸?她卻還很野氣,說她憨傻?她還有著特殊的精靈。最後,他覺得還是她那散發著草香的身子,如縷縷清爽的山風,浸入了他的骨髓……

記得最初的那一次,兩人在一個山坳裡,三丫子捆好乾柴,在小溪裡洗臉,身子彎曲,本來系得不嚴實的領口,全都敞開了,胸前那對不太大,但白生生又圓溜溜的東西,祼露無遺,一下子就把馬明滿的眼睛吸引過去,他貪婪地看著,血液加快流速。三丫子抬起沾掛著亮晶晶水珠的臉,全然不覺,見馬明滿神情怔然,還好奇地問了馬明滿在看什麼。馬明滿忙說,只是隨便看看,驀地,他覺得,三丫子光潔的臉,端莊嫵媚,特別的好看。三丫子邀馬明滿下去洗洗,馬明滿笑說,他要洗就脫光了洗,三丫子把水撩過來,說馬明滿是個壞蛋。馬明滿站起來,認真地說,他好長時間沒洗澡了,身子髒了。三丫子還沒聽說過男人要洗身子。見馬明滿真的要脫衣服,她忙用手捂上眼睛,嘻嘻地笑著,跑到一棵樹後躲起來。馬明滿這個壞小子,脫得精光,在溪中洗得好個痛快,不過,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偷偷地尋看著三丫子。好一會兒,也沒發現三丫子,他以為她走了,後來發現,樹後不遠處的樹後,隱著一雙眼睛,他大為興奮,更加肆無忌憚,像個孩子似的跳躍,展現著自己的酮體。

三丫子確實在窺視馬明滿,山裡姑娘,本來封閉,對什麼都好奇,尤其對這個談吐特珠的男人,充滿著神秘,現在他竟把衣服都脫掉了,這番吸引力,她更加難以抗拒。當眼睛掃過去,她完全驚呆了,長這麼大,她還是頭一次看過男人的裸身,而且還是這麼近的距離,她不敢看,越不敢,越想看,她也是個待嫁姑娘,多年的辛勞,使她的體魄和心理,早就是個成熟的姑娘,所有姑娘的反應,變成一股熱流,衝撞她的心靈和肉體,最後變得顫慄不止……以至,當馬明滿出現在她的身邊,她竟癱軟成如一攤爛泥……

馬明滿玩弄女人,那是非常的老道,儘管他已有好長時間,沒做這種事,而現在面對還是一個處女之身,可他還是不急不火,在群山輝映下,他感覺到他與三丫子猶如在一幅最美的畫中,他先將三丫子輕輕地展放在茸茸的綠草上,隨即慢慢地退掉三丫子的內衣褲,驕陽西下,三丫子黝黑健壯的身子,籠罩上一抹光澤,格外的豔紅,馬明滿都不忍去觸控,生怕破壞這最美好的盛宴……

三丫子已處在最亢奮的期待中,她沒有一絲的害怕,自然就不需要閉上睛睛,反而用一種山裡姑娘特有的野性目光,定定地看著馬明滿,不時地也掃視湛藍的天空。突然,她笑了,但很快笑容僵住,接著,笑聲變成痛楚的喊聲,她想跳出起來,身子已被死死的壓住,她掙扎著,最後,盡全力抱住上邊身軀,那陣侵入體內的撕裂痛感,徹底的散開,漸漸變成一種酥麻,瞬間打通了全身的脈絡……

從此以後,這個山坳就成了馬明滿和三丫子的天堂。不,應當說整個大山都是他們的天堂,樹林、草叢、坡地、甚至山頂處的石板,都化為天堂裡的溫床,給了兩人無盡的享受和歡愉。馬明滿似乎也才明白,什麼叫樂不思蜀。以往煩躁、苦悶,蕩然無存。常大槓子和叔嬸都不知道馬明滿為什麼有這番變化,見馬明滿快樂,他們也就放下心了。

三丫子那張菜色的臉,綻放出光彩。瞬間,她從姑娘變成一個女人,事後,過程太快,也有些簡單,但她不後悔,不害怕,因為,她看出馬明滿不是山裡的男人,更不是一般的男人,能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給了這樣一個相貌堂堂,白白淨淨的男人,她覺得不虧。還有一個原因,自她認識馬明滿後,在家裡,在後娘面前,竟然拔起腰桿。馬明滿聽說後孃逼她進山打柴,便經常給她錢,她大多都藏起來,只給後孃一小部分,說是賣柴得的。後孃見錢眼開,不問其來路。父親覺得不對頭,山裡人家,再有錢也不會買柴的。他留意起女兒,進而發現馬明滿,雖不知女兒已把自己奉獻給馬明滿,但一個姑娘家私自與一個男人交往,這還了得。他責罵女兒,不想後孃倒出奇的開明,把丈夫罵了一頓,說女兒能拿回錢,那就是能耐,管她用什麼手段,還說在這屯子裡,真正的金枝綠葉又能賣多少錢?父親懼怕老婆,不敢再說什麼了。鄉下,十里八村,都相互認識,他偷偷到馬明滿住的叔家,側面打聽一下,也沒弄清馬明滿真實身份,只知道馬明滿是個有錢人,想女兒與馬明滿明來暗往,他若給張揚出去,豈不是自打嘴巴,好在刺溝兒封閉,沒起什麼風言,他也只好忍氣吞聲了。爹不管,娘又不罵,三丫子更瘋張了,整天與馬明滿流連於野外山間,一次次重複著那種愉悅的肉搏。後來,靜下時回憶,三丫子覺得這段時光,是她人生最美好和最快樂的。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她的命運因馬明滿而改變,最終的結局卻是十分悲慘的……

一天,三丫子提出去趕集,距刺溝兒二十多里,有一個地方,逢十為集,好生熱鬧。她說曾隨父親去過,她有錢了,想買點姑娘家用的東西,如小鏡子、梳子、還有肥皂,她稱是胰子。記得上次買的那塊胰子,還是一年前,她早就用完了。馬明滿笑了,他經常見三丫子在溪水裡洗頭髮、身子,沒見她用過所說的胰子。可他摸她身子,總是光滑無比,髮質也是又黑又亮。他曾覺得奇怪。他想起在家裡,與朋友談笑時,說屯裡姑娘長得好,就是常年不洗澡。現在要用這話形容天生麗質的三丫子,絕對是不公平的。三丫子還說集上有賣飯菜的屋子,爹說那是館子。她和爹懷裡揣著苞米麵餅子,想討口水都不敢進那館子的。馬明滿先前不想去趕那個集,聽三丫子說出這話,他心裡有些酸楚,著實同情這個可憐的三丫子。他答應了,說帶三丫子去趕集,下館子。

也就是這趟集市之行,馬明滿招引來兇險的滅頂之災。

馬明滿到了所說的集市地方一看,感慨地笑了,這也叫個集?百十米長的路邊,擺著挑筐和小攤,賣的東西不處乎,針頭線腦,麻花糖塊,還有就是賣莊稼人幹活兒用的,鏟頭、鎬頭、鐮刀、馬籠頭之類用具,也有收山貨和獸皮的商販。趕集的人不少,買東西的人不多。有兩三處泥草房,門口掛著髒破的幌子,稱不上是飯館,充其量是個飯鋪。馬明滿一齣現,便引起集上所有人的注意,一是他穿戴洋氣,舉止不俗,一看就是大地方來的人。二是,他與三丫子同騎一匹馬,還緊摟著三丫子。這在鄉下絕非能見到的。三丫子高興尋看,眼睛似乎都不夠用了。馬明滿可沒那個雅興,他掏出一把錢塞給三丫子,把她提放到馬下,讓她去買東西,喜歡什麼買什麼,把集上所有東西都包了也行,只要她能拎動,馬能馱得了。他指著那個最大的飯鋪說,他在那兒等著她。

三丫子歡天喜地鑽進人群裡。

馬明滿走進飯鋪,挑一個靠窗的空桌坐下,沒到晌午,屋內人不多,一個肩搭著抹布的半大小子過來,問馬明滿是不是先喝口水。馬明滿在這個窮鄉僻壤,也不想擺公子哥的譜兒,隨便問有什麼茶。半大小子撓撓頭說,沒有茶,白開水還得現燒。馬明滿又問有都有什麼菜。半大小子連報了四五個菜名。說後面灶房剛生火,想吃炒菜要等一會兒。馬明滿說不急,不過,要把最好的菜,各做一盤,不怕多。

半大小子知道遇上財神爺了,但這樣的財神爺,該怎麼伺候,他有點懵了,支吾說,掌勺的大師傅會做二十幾道菜,拿手的也有十多種,都上來能擺滿一桌面,一個人怎麼也是吃下了的。

馬明滿笑說:「你管那麼多幹啥,讓你上菜,你就上,咋的,你是有錢不掙,還是怕我給不起錢,要不,我先把錢押上?」

半大小子忙說:「不,不,這位爺兒,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是說……」

馬明滿:「別囉嗦,快去,讓掌勺師傅準備去吧!」

半大小子歡快地答應著,向後屋跑去。片刻,隔著後屋的布簾掀開,露出幾個腦袋,其中有掌櫃師傅和灶上的夥計,可能看出馬明滿不像是吃霸王餐的,頭都縮回去,接著切菜、剁肉、鍋勺聲「劈里啪啦」的奏響起來。

三丫子逛夠了,拎著兩大包的東西,汗流滿面地走進來,看到一大桌子菜,驚呆住了:

「哎呀,我的爺啊,你這是想幹啥呀?弄這麼多菜,咱們倆兒把肚子扒開,也吃不了啊!你……你這不造害人嗎?」

馬明滿:「你可勁吃,吃不了扔了唄,多少錢的玩意兒……」

三丫子在桌旁坐下,別說吃,她見都見過這麼多、這麼好的菜,她也不會客套,稍看了看,拿起筷子,撿塊肥肉片,塞到嘴裡,嚼得嘴角直滴油,吃過了沒幾口,突然放下筷子,眼裡湧上淚水。

馬明滿一驚,不解地問:「咋的了?你不說要下館子嗎,哭啥呀?」

三丫子哽咽地說想起爹,還有後娘生的弟弟,包括後孃,她說要是他們也能坐在這兒,全家一起吃這麼多的菜,多好啊。她說在她的記憶裡,只在年三十那天晚飯,她的家才能吃上一頓餃子,這桌上的菜,別說吃,見都沒見過,想必爹那麼歲數,也不一定見過。

馬明滿哈哈大笑,說三丫子是個孝順的姑娘,他怕三丫子不動筷,逗笑說,下次趕集,把三丫子全家都請到集上這個館子,還要這麼的菜。

三丫子想了想,認真地說,後孃和弟弟能來,爹不能來,原因,爹要是知道她跟一個男的有這種關係,還不得打斷她的腿。

兩人就這麼說著話,喝著酒,三丫子只喝幾口,頭便暈眩了。馬明滿喝了多半斤的燒刀子。從飯鋪出來,三丫子肚子鼓鼓的,直打噎。馬明滿腳步也有些踉蹌了。上馬時,三丫子說吃多了,上不去,馬明滿蹲下來,讓三丫子踩他的肩膀,好不容易把三丫子扛到馬上,三丫子伸手拽他上馬時,兩人差點一同摔下來。這番在鄉下少見的西洋景,招來好多圍觀人的笑聲……

回去的路上,放開韁繩,老馬識途,三丫子依偎在懷裡,此刻,她覺得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馬明滿不時低下頭,用長滿短鬍鬚的下巴,親觸著三丫子的臉頰,癢得三丫子不住地尖叫。進入人少的山路,馬明滿乾脆把手伸進三丫子的懷裡,揉搓著,揪捏著,把三丫子撩得面紅耳赤,時而低聲呻吟,時而不住浪笑。

兩個人無所顧忌地嬉鬧著,誰也注意到,有個人,也騎著馬,遠遠地跟在後面。

在臨近刺溝兒,馬明滿和三丫子有所收斂,也就在這時,馬明滿發現後面的人和馬,他多少有些警覺,在岔路口下馬,說是要撒泡尿,其實是想觀察下那個人。還沒等他解開褲子,那人打馬加快速度,從他身邊,旁若無人,看都沒看他和三丫子,奔另條路下去。馬明滿放下心,低頭一看,尿了自己一褲腿子,三丫子在馬上看見了,格格地脆笑起來……

樂極生悲,那人真是衝著馬明滿來的。

大概是趕集回來的第三天夜裡,幾個蒙面的漢子,跳進馬明滿隱居的叔嬸家,摸準馬明滿住的上房,用刀挑開門栓,衝進來,還沒等馬明滿從熟睡中反應過來,頭遭狠狠一擊,哼都沒哼一聲,昏厥過去,隨後被裝入一條麻袋中,如扛糧包似的,甩在肩上,開啟院門,扔在馬背上。老兩口住在下屋,聽到動靜,情知不好,等穿上衣服,開門出來,跑到院外,只聽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連個人影兒都沒看到,老兩口跌跌撞撞跑回上房,點燃油燈,看到的是個零亂的被子……

常大槓子聞訊趕到刺溝兒,天光大亮,呆然地望著空蕩蕩的上房,急火攻心,哇地吐出口鮮血。他第一個反應是,馬明滿被鬍子綁票了,第二想的是,他如何向老東家馬萬川交代,有什麼臉面去見馬萬川。

叔嬸老淚縱橫,擂胸說沒照看好馬明滿,對不起常大槓子。

常大槓子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叔嬸都是古稀的歲數,他不好責怪,再說了,鬍子綁票,老兩口想擋也擋不住,弄不好傷了自身。他安慰叔嬸幾句,馬上返回家中,撒開人馬,出去打探訊息,還把遠村近屯,有頭有臉的人,路子寬的人,都找來,求他們幫忙打聽,是誰綁走馬明滿,他說不惜大價錢,只要馬明滿安然無事,他傾家蕩產都認可。有人建議,趕快去吉林給馬萬川報個信。常大槓子帶著哭腔說,連馬明滿的下落都沒弄清,他去了怎麼說?兩天過去了,杳無音訊,常大槓子挺不住了,去了吉林。

馬萬川也真是剛強,攙起跪在面前的常大槓子,沒怪怨一句,沉默半晌,凝重地說: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看來我馬家該有此劫啊!」

明金娘哭倒在地,眼睛翻白,剛趕來的馬明玉與傭人,把母親攙回住屋,又是喂水,又是灌藥。

鄭廷貴拍著椅子,大呼著:「這天崗離咱吉林沒有多遠啊,鬍子就敢綁人?我看還是現在的官府太軟弱了,這要是按大清律,抓住就是死罪啊!」

常大槓子嗓子都啞了:「這鬍子真坑人啊,人綁去了,咋的也得給個信兒,可是……」

鄭廷貴:「他不來信兒,咱們去找他,明金不帶兵了,永清不還在督軍府嗎,讓他給上面上道奏摺,派隊伍打這幫兔崽子。」

馬萬川沒言語,心想,連人的下落都沒摸準,這兵往哪兒發呀。

鄭永清來了,大舅哥沒在家,岳丈家有事兒,他責無旁貸,問過常大槓子,他不愧是做參謀的,分析說,鬍子綁票,事先肯定先踩好點兒,也就說,先摸清肉票的底細,馬明滿隱在刺溝兒,鬍子怎麼能知道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莫不是刺溝有鬍子的眼線?或者有人知道馬明滿的身份,透風給鬍子?

常大槓了想起什麼,支吾說,他也是聽表叔說的,馬明滿在刺溝兒認識個叫三丫子的姑娘,會不會是她……

馬萬川最瞭解自己的二兒子,猜著二兒子又粘花惹草了。

常大槓子說,三丫子一家,他也認識,是地地道道的莊稼人,想與鬍子打交道,也夠不上啊!

鄭永清思忖著:「咱們把這件事展開了想,不能只侷限在鬍子身上。」

馬萬川聽了姑爺這話,讚許地點頭,他也覺得這事兒出的蹊蹺。

鄭廷貴心裡為兒子自豪,嘴卻不這麼說,他捻著鬍鬚問:「你說了半天,我也沒聽明白,那明滿到底落在誰的手裡了?」

鄭永清:「是啊,我也在想這個問題,鬍子綁票,圖的是錢財,可好幾天過去,為啥不來個信兒呢?是他們不知道信兒往哪兒送?不,不可能,這不合乎常理。」

常大槓子:「我在屯裡,我知道鬍子與一些說合事的花舌子都有來往,我也認識幾個花舌子,他們都說不是他們熟悉的綹子乾的。」

鄭永清:「會不會有人與咱們家有過節,尋仇啊?」

鄭廷貴:「尋仇?你老岳父一輩子淨做善事了,得罪過誰?就說前年大災吧,馬家大院開了三個月的粥棚,救下多少人啊。你呀,話說不到正地方,淨在那兒瞎扯。」

馬萬川被姑爺提醒了,或者說警覺了,他想到了什麼人,但在沒確定之前,他不能說。

馬明玉進來,眼紅紅地:「爹,出了這大事兒,是不是讓我哥回來呀?你要是同意,永清回督軍府給我哥拍封電報……」

馬萬川:「他剛走幾天,事兒都出了,他回來能咋的,不也是乾著急?」

馬明玉哽聲地:「明滿要是有個好歹,娘可咋活兒啊!」

鄭永清拉妻子坐在自己身邊,小聲地安慰說:「不會有事兒的,聽爹的吧!」

大夥兒都把眼光集中在馬萬川身上,不想,他卻說出這樣一句話:

「咱們耐著性子等吧!」

常大槓子:「老東家,這……這不是等的事兒啊!」

馬萬川笑了,笑得很苦澀:「我看用不了幾天,有人就會找上門來,這回呀,咱們要是不出點血,不割塊肉,怕是不行了。」

鄭廷貴:「我的老哥哥呀,是你歲數大了,還是我歲數大了,你這話我聽了,心裡咋直犯嘀咕呢,你……你把話挑開說不行啊,這兒也沒外人。」

馬萬川話鋒一轉:「對了,我正要問你呢,你那個日本老朋友近來咋樣兒?」

鄭廷貴:「你是說酒井?我……我們也有幾天沒著面了,哎,咱們這說正事兒呢,你提他幹啥?」

馬萬川:「你等著吧,他會找你的。」

鄭廷貴:「你……你這話是啥意思?」

馬萬川不想再往下說了,也不提二兒子的事了,喊來人,傳話灶房,多做幾個菜,擺在小客廳,說是要給常大槓子壓驚。

常大槓子急忙站起來,還沒等他說話,鄭廷貴又把話搶過去,問馬萬川為什麼在此時提到酒井,直至坐到飯桌上,馬萬川也沒正面回答他,只是不住地勸他陪常大槓子喝酒,不用說,逢酒必多的鄭廷貴又喝醉了,兒子兒媳把他攙扶回去,第二天醒來,喝過清腦茶,他還在琢磨馬萬川的話,這時,有人傳告,說酒井來了。鄭廷貴心中驚呼,莫非老親家馬萬川是神人?

酒井又提來兩瓶日本清酒,他若有事相求,必有清酒相隨,已成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