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廷貴急於想驗證什麼,也就顧得不客套了:「你有啥事兒,說吧!」
酒井一怔,笑著:「我的老朋友,你是說我無事不登三寶殿嗎?不,不,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鄭廷貴聽了這話,更急不可耐了:「就因為是老朋友,我才瞭解你呢,我呀,正等著你呢,說吧,啥事兒,別繞彎子。」
酒井故作吃驚地看著鄭廷貴,其實他是因為被鄭廷貴看穿了,有些尷尬,他、乾咳了兩聲,吞吐地說:
「我……我想問一下,你的老親家,他……他好嗎?」
鄭廷貴:「你是問馬萬川?」
酒井:「是,是,還有他……他家的二公子。」
鄭廷貴腦子轟的一下,不用再問,一切都如馬萬川所料。
酒井見鄭廷貴神情有些呆然,關懷地問:「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鄭廷貴一怔,他也學會狡猾了,欲擒故縱地笑著說:
「沒啥,你剛才是問……馬家的老二,明滿吧?我也好長時間沒看到他了,聽說出遠門,去關裡了。」
酒井笑了:「不對,去關內的是馬明金……」
鄭廷貴:「你啥都知道?」
酒井不想抽絲剝繭,單刀直入,詭秘地說:「我聽說那個馬明滿出事了……」
鄭廷貴故作大驚地:「啊,出事了,不會吧?」
酒井端起茶碗,沒喝,又放下了說:「我的老朋友,好多事你都矇在鼓裡呀,你說馬明滿去了北京,那是你的老親家騙你呢,還有,你的老親家肯定知道他的兒子,被人綁架了,他也沒告訴你,對吧?」
鄭廷貴明白了,馬明滿是落在日本人手裡,很可能眼前這個酒井就是主謀,他過去,不,就是現在,他一直都把酒井視為知己朋友,極其信任,把女兒都託付給他了,不想,他卻做出這種齷齪的事兒,這多少讓他有些心寒……
酒井見鄭廷貴用少有的異樣兒眼光看著他,頗不自然,笑著說:
「老朋友,你……你不會懷疑我綁架了馬明滿吧?哎,你呀,誤會我了,我也是剛得到的訊息。」
鄭廷貴嘆聲地:「你們日本人真讓人琢磨不透……」
酒井:「我的老朋友,我知道你與馬萬川的關係,得到這個訊息,馬上來向你報告,當然了,不瞞你,我也是另有所圖。」
鄭廷貴:「明滿在哪兒,你們沒傷害他吧?」
酒井:「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你……你不要這麼看著我,好嗎,這是關東軍情報部通知我們領事館的,至於,馬明滿到底在何人手中,現在何處,我真的不清楚。」
鄭廷貴:「關東軍?咱們吉林市這疙瘩也沒有關東軍啊!」
酒井自豪而又玄妙地說:「關東軍的神威,超過你的,也超過我的想象,這點不需要我過多的解釋,你慢慢會知道的。」
鄭廷貴除了對復建大清有著堅強的信念,其他好多事兒,他都沒有主見,現在聽酒井的話,他又信以為真了。
其實,馬明滿落在日本人手裡,絕非如酒井吹噓的,就是個偶然。
那天夜裡,馬明滿被打昏後,橫放在馬上,隨著顛簸,他甦醒過來,想要掙扎,手腳被捆綁著,又侷限在麻袋裡,想喊,嘴剛一張開,腹中的汙物,噴薄而出,糊住他的頭和臉,再也喊不出來了。能動的,只有思維了。他的第一反應是,他被綁架了,至於綁架的人是誰,最終怎麼處置他,想象不出來,不,也不敢想象,他只感到,他徹底地完了,很可能連性命都保不住了,不,也許不會,要是父親和哥哥知道了,他們肯定……可是,月黑風高,窮鄉僻壤……他都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父親他們……他胡思亂想著,馬的速度加快,他的身子顛動也加快,五臟六腑翻騰著,不一會兒,他又暈過去了。等他再醒過來,已是另一個環境,他睜開眼睛,發現雙臂朝上,被繩索懸掛在房樑上,腳尖剛剛能接觸到地面。陽光從遮擋不太嚴實的窗縫篩進來,說明天已經亮了。再看周圍,就是一個莊稼院的庫房,除了一些農具和破爛,連個人影兒都不見。他扭動下身子,一陣疼痛襲來,嘴咧著,禁不住地叫出聲,他從小過著公子哥的生活,那受過這般的罪呀。心裡難免恨恨地罵道,媽的,是誰把他弄到這個鬼地方的,是誰……
門開了,進來三個人,其中的小個子,縮脖端腔,鬼頭鬼腦,是當地人的打扮。另兩個穿戴也不特殊,只不過,看到他們腳下分著岔的水襪子,木製的靸拉板,他一下辨認出來,這兩個人是日本人。
小個子指著馬明滿,回頭對日本人說:「他醒了……聽說你是吉林市裡來的大戶人家的少爺?你……你還認得我嗎?」
馬明滿被小個子這一提示,還真覺得他面熟,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小個子笑了,不過,笑得猥瑣:「三天前,咱們一同走了那麼遠的路,你在道邊撒了泡尿,不記得了?」
馬明滿恍然大悟,原來這小子就是尾隨著他與三丫子馬後那個人,如此說來,那天就被人盯上了,小個子摸清他的住處,而後日本人又……
小個子:「你小子在集上摟個娘們兒,挺能得瑟呀……」
馬明滿:「你……你是什麼人?」
小個子:「說我名字你也不認識,不過,有一個人你肯定熟悉……」
馬明滿:「誰?」
小個子回過頭,大聲地:「東洋大哥,請……」
隨小個子進來的日本人,分兩邊站立,垂下頭,看得出,他們對即將出現的人很恭敬。
馬明滿看到進來的人,大驚失色,禁不住地啊了一聲,他以為撞見鬼了,半晌,他結結巴巴地:「你……你不是死了嗎?」
來者是馬明滿與朋友,在吉林市東市場「圈樓」為爭奪雪兔,將其打死的那個犬養。
原來,那天,犬養只是被打昏,抬回日本診所就醒過來,可是酒井卻生出一計,想借犬養的事件,施壓督軍府,緝捕馬明滿,最後,達到逼迫馬萬川出賣地和山林……為此,犬養傷好後,他讓犬養躲到天崗附近的日本拓民住地,指導拓殖工作,等目的達到,犬養再露面,另當別論,所以,他始終不肯說出犬養生死與否。
不是冤家不聚頭,那天馬明滿與三丫子趕集,恰好,犬養等人帶著僱來的,幫著與當地人溝通的小個子,也來到集市,剛巧馬明滿酒後,騎在馬背,高高在上。犬養以為眼花了,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馬明滿,他忙隱在牆角,就是他站在明處,看到馬明滿,他仇恨復燃不說,更重要的是,他想到酒井的計劃,他直接歸屬酒井領導,驀地,他有了主意,讓小個子跟蹤住馬明滿,摸清馬明滿的住處,隨後,趁著夜色,他帶人奔襲至刺溝兒,悄沒聲綁回馬明滿,他本來就是軍人出身,做這種事情,輕車熟路,手到擒來……
犬養看著馬明滿,哈哈大笑:「馬先生,沒想到吧,我們又見面了。」
馬明滿哪兒經過這種場面,顫聲地:「你想咋樣兒?」
犬養面帶微笑,眼神卻是兇狠的:「我想讓你知道仇視我們大日本帝國的下場,也就是說,用你的鮮血和生命,洗刷我的屈辱。」
馬明滿身子想哆嗦都哆嗦不起來了,心縮成一團:「不,不,犬……犬養先生,咱們有話好說,咱們犯不上為一個女人,結這麼大的仇。」
犬養狂傲地說:「女人?不錯,她是一個女人,可她是我們大和民族的女人,儘管她做的是不光彩職業,可她遠比你們滿洲下賤的女人,不,也包括你們滿洲男人,高貴得多,你知道嗎?」
這要是在平時,馬明滿肯定回罵,日本女人再高貴,老子不也騎了嗎?
犬養對身旁的兩個日本人說著日語,那兩人低頭回應,迅速上前,拉起吊繩,狠狠一提,馬明滿整個身子都懸空了,立時,好像筋斷骨折,而這樣還不算,兩個日本人撿起繩頭子,舞弄著,抽打著馬明滿,頓時,馬明滿身上滲出血,滴落在地上。
馬明滿疼得殺豬般地大叫起來,幾聲過後,想叫都叫不出來。
犬養擺下手,兩個日本人停下,復站在一邊。
馬明滿顧不得喘息了,趁這空檔,央求著:「犬養先生,不,犬養大哥,我……我向你賠罪,只要你饒過我,你讓我咋的都行,你……你說話吧!」
犬養冷笑著:「我說過,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你的命!」
小個子湊上前:「這工夫,錢也不好用了。」
馬明滿轉求起小個子:「這位大哥,你是當地人吧?你……你幫我說說好話唄,我……我要是活著出去,我虧不著你……」
小個子指下犬養:「你求我沒用,你得求他……」
犬養說要處死馬明滿,一是洩憤,二是嚇唬馬明滿,他還沒這個權力,拓民點,沒有電話,他已派人去吉林市向酒井報告,至於如何處理馬明滿,他得聽從酒井的指示。
酒井得知這個訊息後,十分高興,給犬養回信,讓他嚴守秘密,他沒有馬上去找鄭廷貴,也沒有直接去見馬萬川,他要尋個最恰當機會,一揮而就,一步到位。當然,若達不到目的,他會毫不遲疑地處死馬明滿,馬家的馬明金險些活埋了關東軍情報員,馬明滿打傷日本人,馬家應該為此付出代價的。
一切明瞭,接下來就是條件相商。
在鄭廷貴的陪同下,酒井來到馬家大院,與馬萬川有了渴望已久的實質性的接觸。
酒井:「馬老先生,我奉關東軍和滿鐵拓殖委員會的指派,與你洽談以下條件,但作為鄭先生的朋友,我要向您宣告,關於貴公子,其內情,我一無所知,我只是遵命行事,請您多多原諒。」
馬萬川早就認定酒井非一般人物,屢次提醒鄭廷貴注意,自己對他也是敬而遠之,沒想到,還是吃了啞巴虧。
鄭廷貴不耐煩地:「我事先都跟我的老哥哥過話了,你就照直嘣吧!」
酒井:「不,我不認為我的表明是多餘的,以後我還有很多事情,求得馬老先生的幫助,所以,首先應當消除不必要的誤會。」
馬萬川不動聲色地:「我看咱們還是心照不宣為好,說說你的條件吧!」
酒井本想給日後留下個伏筆,見客套不大起作用,他只好直言說出條件,欲購買馬萬川的土地和山林,至於具體數目和價格,都寫在協議書上。
馬萬川看都沒看協議書,斷然地說:「土地和山林,我一分一畝都不能賣,我還沒窮到這份兒上。」
酒井感到意外,看了看鄭廷貴,又看了看馬萬川。
鄭廷貴低著頭,抽著大煙袋,他相信老親家自有對策。
馬萬川話鋒一轉:「不過,我可以租給你們一些地,價格可以照租給其他糧戶便宜一些,至於山林,常言說,十年樹木,你們買去也不能現得利,要是用木材,我也可以賣給你們。」
酒井沒料到馬萬川會給出這麼答覆,讓他有些措手不及:「馬老先生,您……您這個條件,我沒法向上邊交代,您可能不知道,我們的拓民不是暫時居住,他們要永遠在這裡生活下去,靠租地怎麼行呢?」
馬萬川:「行不行是你們的事兒,賣不賣我說了算。」
酒井臉色很不好看:「馬老先生,您要這麼個態度,我只好如實上報,這樣的話,只怕您的公子……」
馬萬川:「我知道我兒子你們手裡。」
酒井:「不,不,我不知你兒子的下落,我只是奉命行事。」
鄭廷貴心繃起來,他擔心談不攏,馬明滿的性命……
馬萬川心中早就有一股怒氣騰昇著,只要他有控制力,不想爆發出來,他冷著臉說:
「要不是為了我兒子,我一根壟都不會租給你的,中國有句話,不要得寸進尺,我就這個條件了,行,你們就放人,不行,你們看著辦,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有三個兒子,孫子也有了,真的沒了一個兒子,我馬家還是人丁興旺,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真有人要了我兒子的命,你替我告訴他,我一定要讓他血債血償,我這個人說出來,就能辦得到,也就是說開弓沒有回頭箭。」
不用說,這次見面,不歡而散。但沒過兩天,酒井卻同意了馬萬川的條件。
事後,鄭廷貴心有餘悸地問馬萬川,不怕酒井拒籤協議,危及馬明滿的性命?馬萬川笑說,當時,他也是麻桿打狼,兩頭怕。他說已側面打聽過了,日本新到許多移民,人多地少,飯都快吃不上了,地買不到,租也認可,他想,酒井也會權衡利弊,還有一點,日本人雖說狂妄,但在吉林還沒成氣候,太出格的事兒,也不敢做,尤其是對馬家,恐怕更是投鼠忌器。鄭廷貴半信半疑,再與酒井閒嘮時,探問過後,不由不讚嘆他的老親家,還真的摸準了酒井的脈搏。
馬明滿絕路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