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捉的那人,押在連部的偏房內,他四十左右歲,中等個,不胖,挺壯實,穿戴與當地老百姓差不多,但驕橫的神情和那一雙兇狠的眼睛,分明辨得出,他不是老百姓,確切說,不是中國人。

馬明金走進屋內,見那人雙臂被倒綁著,連腿都捆上了,旁邊還有兩個士兵,用力的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壓在椅子上,馬明金看了李子安一眼。

李子安說這人攻擊性太強了,屁股捱了一槍,還不老實,有人靠近,他連踢帶撞,剛才險些把他頂個跟頭,氣得喝令手下,抽了那人一頓皮帶。

馬明金坐下,見桌子上,擺滿繳獲的東西,他拿起照相機,這是外國貨,一般人不認識,馬明金家裡富裕,沒當兵時,就玩過這洋玩意,懂得裡面的膠捲,只能在暗房裡取出,不然會跑光的,現在看來,這膠捲可能就是此人竊取情報的最好證據。他把相機放好,又挑出一個小本子,翻看一會兒,盯住那人,說了句日語,東北講武堂有日本教官,他多少會點簡單的對話。

「你叫松川?」

那人已看出馬明金是這裡最高的長官了,又聽馬明金的日語問話,他稍感驚奇,囂張氣焰,絲毫不減。

馬明金:「你知道你在我們防區這麼做,是什麼行為嗎?」

那人頭一扭,一臉的不屑。

馬明金厲聲地:「你是個間諜,按國際公約,我們可以立即處死你。」

松川說話了,是被捉後說的第一句話:「我確實是日本人,你們馬上通知日本領事館,沒有我們的官員在場,我不會會回答你們任何問題。」

屋內的人都大吃一驚,敢情這個松川竟說的一口流利中國話,他們甚至懷疑松川是在說謊,冒充日本人。

馬明金不動聲色地說:「想見你們的領事可以,但你必須先如實交代深入我防區的任務和目的,要形成文字材料,否則你休想離開這裡。」

松川:「我是關東軍的中尉,你無權審問我。」

李子安怒不可遏地罵道:「小日本,你看清楚,問你話的是我們的營長,是少校,你他媽的連軍階都不認識,還說是關東軍中尉,我看你狗吊不是。」

松川冷笑著:「你們奉軍,還算是軍人嗎?我看就是一群豬,你們滿洲人,都是豬。」

馬明金臉色鐵青,松川的吼罵,刺痛了他的心,同樣,也刺痛了在場所有弟兄們的心,這從周圍士兵的情緒就可看出來。本來,他心裡對日本人有說不出的厭惡和憤懣,現在聽到這公然的羞辱,他的怒火在騰昇著。

松川一定曾與奉軍交過鋒,知道奉軍的弱點,要不然,他不會深陷囹圄,還如此地挑釁和激怒對方,他想用所謂的關東軍神威和氣勢,壓倒對方,震懾對方,最後把他無條件地交給領事館。

馬明金很清楚,如果把松川交給領事館,不,就是不交給領事館,往上邊移交,無異於放虎歸山,他剛才還想著,按松川的口供,形成材料,作為證據,向上級彙報,現在看來,即便有了證據,恐怕也是徒勞無功,可是這麼善罷甘休,似乎也太便宜眼前這個狂徒。驀地,他萌生出懲治松川的念頭……

松川真是狂妄至極,不住地叫罵,日語夾雜著中國話,也聽不出罵的是什麼,最後,也不知他哪兒來的爆發力,竟把身上的繩索掙脫開,一躍而起,嚎叫衝向馬明川,還沒等他邁出第二步,旁邊一個士兵,揮起槍托狠狠地砸下去,松川「撲通」跌倒在地,嘴哼了一聲,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李子安上前,用腳踢了踢松川,見松川沒反應,回頭對那個士兵說:

「我的三班長,你小子下手也太重了……」

三班長名叫孫明,囁嚅地:「我……我怕他傷著營長。」

馬明金走過去,蹲下,仔細看了看說:「沒死,還有氣。」

李子安揮下手,讓士兵們都出去了,屋內只剩下他和馬明川了:

「營長,咋處理?」

馬明金踱步,在屋內來回走著,不難看出,他也是進退兩難,繼續審問已不可能了,要是就這麼把松川交出去,松川死活難料,身上還帶著槍傷,日本領事館,肯定要大做文章,釀成外交事件,若是兵戎相見,那豈不……說實在的,作為軍人,他不怕打仗,甚至盼著與日本人打上一仗,只是上邊長官……此時,他真像捧了一個燙手的山芋,不知如何是好。

李子安:「我看在咱們防區外,找個地方,把他扔了,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馬明金:「他要是不死呢?」

李子安:「是啊,他要活著,那……那就麻煩了。」

也許李子安的話提醒了馬明金,與其把松川丟擲去,不如來個銷聲匿跡,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他打定主意,小聲地吩咐關李子安。

李子安一驚:「把他埋了?營長,這……這能行嗎?」

馬明金:「我們要不想與日本人糾纏,只能這麼辦了,你找幾個靠得住的人,記住,千萬不能走漏風聲……」

李子安還在遲疑。

馬明金就是這麼個人,一旦決定下來,便義無反顧:「執行命令!」

李子安應聲出去。

馬明金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他太瞭解上邊的長官了,尤其是督軍府的參謀長熙洽,不但懼怕日本人,好多事還有意的討好日本人,馬明金不理解也看不慣,他知道,若把松川交上去,最終的處理權在熙洽,事情不了了之不算,熙洽肯定怪怨他沒善待友邦,弄不好還得招來一頓大罵……

李子安帶三班長孫明及幾個士兵進來,把奄奄一息的松川放在門板上,用軍毯把頭和腳都遮掩住,抬起來,往外走。

馬明金也知事關重大,叫住李子安想再叮囑幾句,沒等開口,李子安小聲地探詢馬明金,能否選擇另一種處理方式,馬明金不悅地說:

「咋的,害怕了?像個軍人嗎?執行吧,出了事我負責。」

李子安不好再說什麼了,怏怏地出去了。

馬明金與隨來的參謀,回到上房連部,他不放心,要等到李子安處理完松川回來,他才能營部。說來也怪,在連部坐等的時候,突然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具體是什麼感覺,他也說不清,但絕不是後悔所做出處置松川的決定。

太陽就要落山了,還不見李子安回來,已過將近一小時了……

突然,院門口,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和哨兵的報告聲。

馬明金隱約聽到了,他站起來,還沒等走到門口,進來幾個人,為首的是參謀長熙洽,後面的隨從中,竟還有徐蘭香。馬明金大驚失色,慌忙敬禮。

熙洽把馬鞭拍在桌子,臉色鐵青,怒視著馬明金,一言不發。

馬明金腦子一片空白,此時此刻,熙洽的出現,對他來說,簡直是從天而降,他弄不明白,熙洽此來,是偶然,還是聽到什麼風聲,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有人越級向熙洽通風報信,這個人就是李子安。

李子安也不是真的想違抗命令,只是聽到馬明金的決定,擔心事情敗露,殃及於他,是的,他是在執行命令,能找到託詞,但熙洽會怎麼看待他?要知道他可是熙洽親手提拔,他的前程掌握在熙洽手裡,孰輕孰重,他能掂量出來的,所以在最後一刻,他還是想勸阻馬明金,無望後,他偷偷地回到上房,給熙洽掛電話,熙洽辦公室沒人接,他轉參謀處,碰巧是鄭永清接的電話,李子安知道鄭永清與馬明金的關係,此番越級報告,本來就是不光彩的事兒,他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放下電話,又不甘心,驀地,他想到徐蘭香,馬上把電話搖到軍需處,找到徐蘭香,急火火說個概況,讓徐蘭香務必找到熙洽。

馬明金意識到已走漏了訊息,但他還抱著僥倖的念頭,又敬個禮說:

「報告參謀長,卑職不知參謀長前來巡查,請參謀長訓示,也請參謀長原諒。」

熙洽厲聲地:「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參謀長嗎,你眼裡還有長官嗎?」

馬明金挺胸立正,等待熙洽的下文,他才伺機回覆。

熙洽捶了下桌子:「馬營長,我真沒想到你有這麼大的膽子啊。到這時候,還跟我裝糊塗,我問你,人呢,人在哪兒?」

馬明金答非所問地:「報告參謀長,我在這兒……」

徐蘭香站在一邊,聽熙洽怒吼,見馬明金肅立,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當她接到李子安的電話,聽李子安說,有緊急軍務,欲向熙洽報告,找不到熙洽,求她幫忙傳告,恰好她見到熙洽與姐姐在一起,她也沒有多想,便去找熙洽,因市內到龍潭山只隔一條江,汽車過不去,熙洽只好騎馬前往,臨走時,叫徐蘭香隨去,徐蘭香以為熙洽藉機讓她與李子安見面,沒想到,卻看到這個雷霆火爆的場面。尤其看到馬明金似乎犯了錯誤的樣子,她的心不知為什麼,揪成一團。

熙洽衝門外喊著:「李子安,給我滾進來!」

李子安剛才在路口,迎接熙洽等人。

馬明金一看見李子安,一切全明白了,他懊喪地閉上眼睛,半晌兒,睜開,定定地看著李子安。

熙洽點指著李子安:「你說,人在哪兒呢?」

李子安:「我……我把他安排在山下的哨兵房裡了。」

熙洽不無擔憂地:「他不是受傷了嗎,有危險嗎?」

李子安:「剛……剛緩過來了,還是不住的叫罵,讓我又捆起來了。」

熙洽鬆了一口氣,他如此關心那個日本人,足見他親日的情結和媚態。

馬明金大聲地:「李子安,你……你敢違抗我的命令,你……」

李子安始終躲避著馬明金的目光,低下頭:「營長,我……我這麼做也是為你考慮的呀!」

馬明金:「放屁,我真瞎了眼……」

李子安給熙洽報完信後,帶著孫明等人,把松川抬出去,沒去後山,而是到了哨兵房,孫明等人感到不解,李子安說督軍府已知道這件事,要等督軍府命令。

熙洽:「馬營長,你還有話要說嗎?」

李子安有愧於馬明金,他上前一步:「參謀長,請准許我為我們營長說句話,我們營長也是出於無奈,他怕給長官帶麻煩,所以才做這麼,請參謀長體諒我們營長的苦衷。」

熙洽:「你一邊站著,我要聽他的解釋。」

馬明金見事情已大白,沒什麼顧慮了,那麼接下來,他不想違心地為自己辯護,而是要據理力爭:

「參謀長,我想知道你怎麼處理那個松川?」

熙洽:「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馬明金:「參謀長不會放了他吧?」

熙洽:「你還想把他埋了嗎?」

馬明金:「如果參謀長下命令,我親自去辦這件事。」

徐蘭香眼睛沒離開過馬明金,儘管馬明金看都沒看她一眼,看到馬明金不卑不亢的態度,聽馬明金擲地有聲的話語,她由衷敬佩馬明金這種特有的軍人氣概。

熙洽:「小小個營長,你也太放肆了吧?」

馬明金知道已徹底觸怒的熙洽,他還是想把話說完:「參謀長,松川的所作所為,還有我們繳獲的東西,足以證明,他是日本間諜,是的,他說他是關東軍中尉,可他沒有穿軍服,沒有軍人證件,按照國際公法,我們完全有理由處死他……」

熙洽:「咋處理他,不是你能所決定的,用不著你操這個心。」

馬明金:「參謀長,請容我把話說完,這個松川已把我軍事設定,標明在圖中,還有,我們不知道他還曾深入到哪些軍事要地,也不知道他都掌握了那些情報,假如我們放了他,那將是後患無窮。」

熙洽:「危言聳聽,你還是想想你自己吧!」

馬明金:「我無所謂,任憑參謀長發落。」

熙洽似乎就等著馬明金這句話,一拍桌子:

「好,馬營長,你身為軍人,目無長官,擅下軍令,險些釀成大患,我若不以軍紀嚴懲,說不定,你以後說要貽害全軍,我命令,從現在起,把你降為連長,與李子安調換,營長由李子安升任。」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尤其徐蘭香,竟上前一步,似乎要阻止熙洽。

李子安也想說什麼,一看熙洽黑著臉,未敢開口。

馬明金倒顯得平靜,不過,話語中還是壓不住心中的激憤:「參謀長,我當不當這個營長,無所謂,可我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我不明白,參謀長為啥這麼袒護一個日本間諜,此事,你不給我一個說法,我要直接向奉天報告,我要向少帥報告。」

熙洽氣得身子直抖,在軍中,還沒見有人敢跟這麼跟他叫板,他指著馬明金:

「你目無長官,我……我把你……」

李子安不無哀求拉住馬明金的衣袖:「營長,你就少說一句吧,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

馬明金也是怒到極點了,揮手打了李子安一個嘴巴:「混蛋,你還有臉叫我營長,我……我恨不得斃了你!」

熙洽拔出槍,但沒有射向馬明金,而是沖天棚打了一槍:「來人,把他給我綁起來!」

隨熙洽來的護兵,衝過去,扭住馬明金。

徐蘭香自進到屋裡,一言未發,也沒有她說話的份兒,穿上軍裝,她還第一次經歷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面,她不是害怕,只是擔心,同時還有不安和愧疚,要知道是這麼個結果,她說什麼也不當那個傳聲筒。

馬明金本來就是血氣方剛的漢子,受此屈辱,他也豁出來了,連熙洽的官銜都不稱呼了,大喊著:

「姓熙的,有種你就斃了我,你要是不斃了我,我一定上奉天去告你!」

屋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不,應當說沸騰到極點了。

熙洽像只無頭蒼蠅,走來走去,抓起桌上槍,掂了掂,又放下了,他畢竟是督軍府的參謀長,奉軍的高階別軍官,這要是在戰場,槍斃個違命軍官,無可厚非,可是為一個日本人,還是個間諜,真的把馬明金處決了,鬧上軍事法庭,到時候,恐怕他也說不清,更何況,馬萬川不是一般人物,馬家大院在奉天帥府也是掛了號的。

徐蘭香愛憐地看著馬明金,眼睛中分明含有淚水,女人的情感是脆弱的,有時也是迷茫的,她是衝著李子安來的,但現在,她都沒正眼看過李子安,不但沒看,連心中的天平,瞬間完全傾斜到馬明金一邊……

熙洽笑了,他就是這麼一個反覆無常的人,所做的事,常常也是背其道而行之,他示意護兵放開馬明金:

「馬明金,我今個兒不關你,也不辦你,你不是想告我嗎,我給你這個機會,為讓你去奉天無牽無掛,我免去你一切職務,從此,你就不是奉軍的人,好了,我不想再跟你費口舌了,你走吧!」

這樣的結局,出乎意料,但空氣緩解下來。

馬明金解下武裝帶和腰間的手槍,拍在熙洽面前,氣昂昂地說:

「奉軍有你當令,老子還不侍候了。」

熙洽:「不送!」

馬明金向外走去,

營部隨來的參謀、護兵,還有門口本營的哨兵,包括李子安,都極為傷感地擁過來,哽咽無語。

馬明金就是鐵打的漢子,也難抑這心中悲涼,但他還是頭也沒回,厲聲地:

「回去,都給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