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人聽到屋內的喊聲,蜂湧進來,跪在地上,大放悲聲……
突然,一聲喝喊:「誰也不許哭,都給我站起來!」
人們被震住了,屋內立時鴉雀無聲。
喊話的是張作相,他用手抹把臉上的淚,厲聲地說:
「所有在場的人都給我聽好了,有人敢把老帥死的事兒說出去,我立刻斃了他,還有,從現在起,誰臉上要露出一點悲慼,或掉一滴眼睛,我也饒不了他,聽見了嗎?」
大夥兒先是愣怔著,繼而似乎明白其中的道理,忙連聲回應。
張作相來到大青樓,這個三層建築的樓房,是帥府的中心,也是接待中外要員,商定軍機大事的主要場所。張作相走進東大廳,也稱之為老虎廳,其名得於吳俊升送來的兩隻老虎標本,陣列廳內。帥府很多重要會議和事情,都是這個廳內決定的。張作相對身邊高階軍官和幕僚說,老帥去世,少帥張學良遠在關內,他暫代行帥令。
眾人都知道在張作相德高望重,與張作霖親如兄弟,表示悉聽號令。
張作相接連下了幾道命令,並做出相應佈置。
第一,內緊外鬆,不許啼哭,不準戴孝,嚴密封鎖張作霖去世的訊息,杜醫官率醫生,每天按時來帥府,填寫病案。
第二,帥府生活照舊,白天,人來人往,晚上,燈火輝煌。廚房每日三餐,準時把飯菜送到張作霖的房內。由主持帥府家政,並經常陪大帥迎來送往的五夫人,壽氏,照常濃妝豔抹,笑容滿面的坐在大帥內房外的小客廳,接待來訪的客人。
第三,立即釋出通電稱:「主座身受微傷,精神尚好,正在治療中,過些日子便可料理軍務,對慰問及求見者,婉言謝絕。」
還有一件最重要,也是最機密的事,由張作相親自來做,那就是給遠在河北灤州前線的少帥張學良發電報。對此,張作相絞盡腦汁,好一番思考,若派人送信,怕被日本人盯上,走漏風聲。發密電據實告之,擔心日本人破譯。最後,他想出以張作霖口吻給張學良發報,電文如下:
「父遇襲,體無大恙,勿念,望以國事為重,慎時定奪。」
張作相想:以張學良的精明,肯定能拈出輕重。
杜醫官把張作霖的頭用繃帶包起來,露出鼻子、眼睛、口,躺在床上。旁邊放著煙具,茶壺、茶碗,宛如張作霖在靜養。
日本駐瀋陽總領事林久治郎,在張作霖被炸後,第一時間就來到帥府,名為探望,其實就是想摸清張作霖死訊。被張作相巧妙地擋駕了。接連幾天,林久治郎天天來帥府,說有要事與張作霖相商。張作相對他說,大帥受傷後,心煩,不想見人。還說大帥覺得心裡窩囊,總愛罵人,已傳令下去,要是查出是哪個兔崽子炸的火車,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林久治郎心中有鬼,但他不愧是個外交官,訕笑著,說日本人願為大帥效勞,幫忙查出兇手。除了林久治郎,還有不少日本官員,登門造訪,說是關心大帥身體,同樣是想探個究竟。
這天,林久治郎攜太太,帶著日本醫生又來了,不顧勸阻,徑直闖進張作霖所住的內房,杜醫官迎住,笑著對日本醫生說,大帥輕傷,已近痊癒。林久治郎趁人們說話間,來到門邊,透過窗戶,依稀可見,張作霖真的躺在床上,他注視著,思忖片刻,欲推門強行進去。
門開了,壽夫人笑吟吟走出來。攔住林久治郎和太太。
林久治郎說日本天皇來電,關心大帥的身體,還說他要親自將天皇的問候,口傳給大帥。
壽夫人說:「大帥剛睡下,您不是已看到了嗎,口信我替先生轉達。」
林久治郎執意要進,不聽勸阻。
突然,屋裡傳來張作霖的罵聲:「媽拉巴子,誰在外面七吵亂嚷?給我滾出去!」
林久治郎聽得真真的,這洪亮的嗓門,不但證明張作霖還活著,而且身體絕對的健康。他知道張作霖的脾氣,不敢再冒昧無禮,無奈地退到外面小客廳。
其實,這是壽夫人急中生智,安排一個跟隨張作霖多年的副官,躲在屋內的屏風,學著張作霖的聲音,罵出那些話。
壽夫人讓人拿來一瓶紅葡萄酒,親自給林久治郎和太太斟上,並與二人碰杯,感謝天皇的「深情厚意」。
張作相來了,臉呈出不快,與林久治郎冷淡的客套幾句。
林久治郎尷尬地告辭,他要急於回去,向關東軍司令部和本土最高機關,報告張作霖健在的訊息。
張作相雖緩下一口氣,心情並不輕鬆,這些天,他簡直度日如年,盼著張學良早日安全返奉,主持大計。
張學良,字漢卿,其父稱之「小六子」。時年二十八歲。去年,張作霖在北京成立安國軍政府,授張學良為陸軍上將軍銜。任第三方面軍軍團長,並負責京、津地區警備任務。北伐軍北上,張學良率第三、第四方面軍迎擊。父親被炸時,他正在河北灤州指揮戰鬥,突收到瀋陽帥府密電,大吃一驚,剛好,他也接到「皇姑屯」爆炸的訊息。電文雖是父親的口吻,但證明不了父親是否還在人世,尤其「慎時定奪」四個字,令他費解再三,明白這是在催促他回去。電報怕日本人截獲,電話更容易竊聽,不敢與瀋陽聯絡。他心急如焚,表面又不能露出聲色。為造成他未離開灤州假象,他頻頻出入人們的視線。數天後,他化裝成一個伙伕,僅帶一個副官,神不知鬼不覺,從北京上火車,坐的是三等車廂。他這麼做,是怕日本關東軍派出殺手,在路上堵截。儘管還沒有直接證據證明,父親的專列被炸是關東軍所為,但對關東軍,他不能不防啊!還好,一路順利。
十七日,張學良回到瀋陽帥府,跪在死去的父親面前,好個痛哭。而後,與張作相等人相商,才知道日本關東軍頻頻動作,兩天前製造奉軍一列軍車出軌,還在瀋陽市區內偷扔炸彈,欲製造恐慌和混亂。形勢嚴峻,張學良在徵得張作相同意,密調山海關附近的嫡系部隊,星夜趕往瀋陽周邊佈防。一切準備就緒,張學良學得父親的簽字,任命自己為奉天軍務督辦。二十日通電就職,並公開露面。
日本關東軍這才知道張學良已返回瀋陽,也猜出張作霖確有異常,驚詫之餘,再想採取行動,已晚矣,奉軍的主力已回師瀋陽。
二十一日,奉天省長公署,正式公佈張作霖死亡的訊息。
馬萬川聽完兒子敘說,怔然喃喃自語:「這麼說,大帥真的死了……」
馬明金心情沉重,掏出一份報紙,遞給父親。
馬萬川忙戴上花鏡,迅速瀏覽過報紙,而後放下,半晌沒說話。
馬明金:「爹,你老經歷的事兒多,你說這事兒是誰幹的呢?」
馬萬川:「禿腦殼上的蝨子,這不明擺著嗎,除了日本人,還能有誰……」
馬明金:「隊伍裡很多人,也都說是關東軍的乾的,可是公署的長官們,卻說這是傳言,報紙上也說是南邊派來的暗殺隊乾的。」
馬萬川:「南邊?」
馬明金:「就是蔣介石率領的北伐軍。」
馬萬川:「你說老蔣?不可能,我去年年末在北京,聽說北伐軍這支隊伍相當的厲害,不過,老蔣是想佔地盤,統一政令,與奉軍交手的同時,也私下與奉軍談和,這節骨眼,暗地下黑手,把大帥除掉?你知道嗎,這是殺父之仇,少帥還不得跟老蔣血幹到底,不會的,老蔣絕不會幹這種傻事兒。」
馬明金:「是啊,我琢磨也不是南邊的人乾的,可是……少帥已回到瀋陽,要是關東軍乾的,少帥咋按兵不動呢,我想不通,難道他不想報殺父之仇?」
馬萬川:「也許是緩兵之計?」
馬明金:「但願如此,對了,我聽公署的人說,下個月初,少帥要就任東三省保安總司令,同時兼任奉天省保安司令。」
馬萬川:「子承父業,這也是應該的,不過,我把話擱在這兒,這個小張,未必如他的爹老張啊,我在北京、天津衛,沒少聽過他的事兒,吃喝玩樂,粘花惹草的事兒沒少幹,大夥兒都說他是個花花太歲。」
馬明金對父親所說,未置可否,他對父親講起他在東北講武堂就讀時,聽說的兩件事,從中可見張作霖公私之間,涇渭分明。
第一件:張作霖有個結拜兄弟,叫張宗昌,現任山東省督軍。也是個鬍子出身。因其驍勇善戰,深得張作霖的喜歡。但這個張宗昌是個大老粗,平日裡大大咧咧,有一天從外地回來,去帥府拜見張作霖,來到張作霖的辦公室,剛一進門,就大喊著:「老爺子,你兄弟效坤我回來了……」
張作霖正在練毛筆字,沒等張宗昌話音落下,一拍桌子大罵:「媽拉巴子,你是軍人嗎?你當這是在家呀,沒個規矩,滾出去,給我重進。」
張宗昌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原地立正,目瞪口呆。
張作霖:「咱們現在不是鬍子了,是軍人,你小子明白嗎?」
張宗昌自知錯了,忙退出去,站在門口,敬禮,高聲喊道:「報告,張宗昌到。」
張作霖這才允許張宗昌進去……
第二件:張作霜有意栽培張學良為他的接班人,在張學良剛滿二十歲,就讓他擔任奉軍第三混成旅旅長,也是東三省巡閱使署衛隊旅旅長。這個獨立旅是張作霖的王牌軍,可張學良玩心甚重,不好好打理軍務,軍紀逐漸渙散。有一天,張作霜換上便服,在街上飯館、澡堂子轉悠,體察民情,不想聽到不少人抱怨,說第三旅計程車兵,依仗張學良是旅長,在城裡橫行霸道,掠奪民財,強拿強要,有不少商號的老闆都捱過打。張作霖火冒三丈,回到帥府,把張學良叫來,破口大罵足有一個鐘頭,張學良大氣不敢喘,頭都不敢抬。張作霖罵夠了,把張學良關了三天緊閉,不許任何人探望,還說如果有人敢說情,一起受罰,直到三天後,才把張學良放出來,此事傳出,不但第三旅官兵戰慄,整個軍隊也為之震撼……
馬萬川讚許地:「治軍如治家,奉軍兩次入關,與大帥的嚴厲治軍分不開啊!」
馬明金「看眼下這個形勢,奉軍以後就靠少帥了,也不知這個少帥……爹,你對今後的時局咋看的?」
馬萬川:「你們軍中的事兒,我看不大明白,可就老百姓的日子來說,以後怕不得消停了,要是我沒說錯,三五年就能看出個眉目。」
馬明金:「你老是說日本人吧?」
馬萬川點點頭:「對,瀋陽的事兒咱就不說,就說咱們吉林市,你也看見了,日本人越來越多,還有那些從日本來的拓民,在鄉下租地種地,你當他們就是為了一張嘴啊?不是,他們來了,就不想走了,連學校都開辦了,再過幾年,他們在這兒成家立業,翅膀硬了,你再想把他們趕走,那就難了。」
馬明金:「這就得看上邊咋想的了,咱們奉軍好幾十萬人,真動起手,關東軍兩三萬人,不經打。」
馬萬川:「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謀,你別小瞧小日本子,大帥不在了,誰知道現在的少帥,肩膀能扛住多大的重量啊!」
馬明金與軍中許多的少壯軍官一樣兒,年輕氣盛,不懼怕日本人,但父親這一席話,他聽了,心情越發有些沉重。
馬萬川久經風霜,其憂慮不無道理,都說在商言商,但在這風雲變幻的年代,若不洞察秋毫,別說生意發展不起來,甚至連家業都保不住。也許就因為他有這個頭腦,多年來,無論在商界,還是官場,他都遊刃有餘,沒吃過大虧。可近兩年,他心裡忐忑不安,時常無名狀發慌,莫非底氣不足,或者是年歲大了?思來想去,都不是,真要追究原因,恐怕都是日本人鬧的。這裡說的不單指酒井。而是日本在吉林市、乃至整個東北的氣勢及壓力。可能一般老百姓沒這個感受,馬萬川身在高處,時時感受到這種風寒。他總覺得日本人就是從遠方來的狼,時而蹲在背後,時而站在面前,雖面帶笑容,眼睛卻隱著兇殘和貪婪的光,一旦時機成熟,便撲上來,咬斷你的喉嚨,吸乾你的血液。說實在的,對付這種餓狼,馬萬川並不膽怯,只是無法也無力防禦,因為日本人就像空氣一樣,無孔不入。所以,他不得不以退為進,儘量不與日本的發生衝突,當然,日本人若得寸進尺,他也絕不懦弱,比如大鬧「櫻花店」。他常說的一句話是,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也就基於這點,他叮囑家人和「隆」字號各位掌櫃,儘量不要與日本人接觸,少惹麻煩為好,然而,越想避開,越是躲避不了……
這個與日本人有了「麻煩」的人,就是馬萬川的二兒子馬明滿。
馬家大院院大,人也多,主傭加起來,有好幾十口,說起治家,在馬萬川看來與治國同一個韜略,沒有規矩則不成方圓,別的不說,就拿吃飯這個小事兒,大院內任何人,錯過開飯的時間,不許擅自用餐,再餓也只能等到下一頓再吃。但只有一人似乎例外,這就是馬明滿,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還經常開小灶,大院的好多規矩,對他都形同虛設虛設。人們感到奇怪的是,明滿有娘慣縱,這在情理之中,可是一家之主的馬萬川對此竟也睜一眼,閉一眼,好多人十分不解。
馬明滿是吉林市有名的闊少,平日裡,除了吃喝玩樂,沒別的愛好。
馬萬川的大兒子從軍,小兒子馬明堂喜文,都與商字不沾邊,馬萬川有意想培養二兒子經商,從吉林帶到北京,從關內帶回關外,各地的商號走個遍,言傳身教,可謂是費盡心思,但二兒子卻像個局外人,父親說什麼,他全部應承下來。離開父親的視線,他便原形畢露,時不時惹出事端,就差沒把天捅個窟窿。這要是換了大兒子和小兒子,如此浪蕩,馬萬川早就暴跳如雷,可對這個二兒子,他再傷腦筋,也很少責罵,大不了申斥幾句。人們哪裡知道,馬萬川之所以這麼做,其中大有隱情。
吉林市的東市場,是個繁華熱鬧的地方,這裡有全市最大的「新雅池」澡堂,還有一個遠近聞名的「圈樓」。說起這個圈樓,不是因為它始建於前清,而是它在清朝時就是青樓,現在人們稱之為妓院,老百姓叫它窯子。但不管是青樓還是窯子,都離不開女人賣春,男人買笑的地方。這是座三層樓,圓形,室外走廊,且環繞一圈,所以被稱為圈樓。站在圈廊,周圍地帶,盡收眼底,有利於樓裡姑娘們兒衝街上的人,打情罵俏,招攬顧客。近些年,隨著日本人的增多,日本的妓女也陸續出現在「圈樓」。不過,據說,日本妓女很少接待中國客人,當然,特殊身份中國人除外。
馬明滿是「圈樓」的常客,起初,他對日本女人不太感興趣,只是近日,聽說新來個二十左右歲的日本姑娘,相貌極佳不說,最誘人是她的身子,白得出奇,滑潤無比。其日本名沾個雪字,很快人們就以「雪兔」而喚之。為了這個雪兔,馬明滿已來過「圈樓」數次,卻只見到雪兔一面,而且不過半小時,因為言語障礙,也沒什麼交流,但就是這短短的相見,便讓馬明滿魂不守舍。按說,馬明滿見過、玩過的女人不在少數,對女人似乎已沒什麼新鮮感。可是見過雪兔,他像被雷擊中了,心中產生一種強烈的佔有慾望……
這天,馬明滿與幾個朋友喝酒,當又提起雪兔,他的情緒不免亢奮,朋友也跟著興奮,慫恿馬明滿,去「圈樓」,還說鼎力相助,今天一定把雪兔拿下。馬明滿高興地說若能如願以償,宴請朋友三天。
「圈樓」自從日本人參與經營後,格局也有所改變,一二樓層,是當地妓女,三樓清一色的日本妓女,日本人這一著,用心良苦,似乎在羞辱中國人,在妓女方面,都壓中國人一頭。且三樓的都改成日式房間,裝飾及擺佈,也都是日本格調,原有的床撤走,換上榻榻米。老鴇子也是精心挑選的,能說會道,聽得懂日本話。
馬明滿和朋友們,以酒蓋臉,身子搖晃,來到「圈樓」,根本沒理會一二樓老鴇子和姑娘們的攔截和調笑,徑直奔向三樓。
三樓的老鴇子不如姑娘穿得花枝招展,卻也是光彩照人,見馬明滿等人上來,忙迎上去,走近聞到刺鼻的酒味,眉頭稍踅,但她知道馬明滿這些人,是樓內的常客,不敢怠慢,接進廳內,又是讓座,又是斟茶,還呼人端來乾果之類的東西。
馬明滿紳士,準確說,紈絝子弟派頭十足,父親不限制他花錢,不,就是限制,有娘在,他也缺不了錢,但來到「圈樓」,他不大把甩錢,他在世面上「闖蕩」多了,自然學得油滑,明白在這種地方,錢扔得越多,人家越把你當大頭,只有拿捏到份,讓老鴇子和姑娘望而生畏,又貪戀你的錢財,那才能玩出情趣。
老鴇子知道馬明滿衝著雪兔來的,搶先發制於人,來個婉言拒客:
「馬大少爺,你們小哥幾個,今天來的可真是時候,二樓新到兩個姑娘,哎喲,人長得那個俊啊,趕上仙女下凡了,好多個老主顧看了,饞得直流口水,我愣沒答應,就給你們小哥幾個兒留著呢,走吧,咱們下幾步樓梯,你們過過眼?要不,你們在這兒,我去把她們叫上來,你們看好了,再移身也不遲。」
馬明滿端起茶碗,吹了吹,小飲,漱了漱口,側過臉,吐到地,這工夫不用他出聲,有人會說話的。
一個瘦高條,外號叫瘦狗的朋友開腔了:「啥新的,舊的,跟我們打馬虎眼,不好使,我們在幾樓坐著,你不知道啊?」
老鴇子:「哎喲,我還忘了,這是在三樓啊,我……我這就去找個空房,你們哥幾個好好歇息歇息。」
另個胖子,人稱老肥:「咋的,你聽不懂人話啊,我們想歇息,用得著上你這兒,新雅池泡個澡,不比你這兒舒服啊,別說沒用的,把雪兔喊來。」
老鴇子:「嘿,你瞧我這臭記性,我咋忘了馬大少爺是來賞雪姑娘的臉,可是……唉!你們來晚了,早邁進一步……」
老肥說話聲挺憨:「咋的,差錢啊?」
老鴇子:「不,不是,我知道哥幾個錢串子倒提著,別說錢啊,金元寶都拿得出,我……我是說,今個兒雪姑娘她沒空閒,讓人給包下了。」
瘦子:「我們來一次,你這麼說,來一次,你這麼說,咋的,東來順的火鍋,你拿我們開涮啊?」
老鴇子拍手打掌:「小哥幾個,說這話可冤死我了,你們說,你們哪兒次來,我不遠接近送啊,就說上次吧,馬大少爺來了,我是一點都不敢怠慢,麻溜把雪姑娘叫來了……」
胖子哼一聲:「少說上次,就看幾眼,能當吃還是當喝呀?我跟你說,今個兒見不著雪兔,我們哥幾個就不走了,晚上,你叫桌酒席,我們在這兒接著喝。」
老鴇子:「哎喲,你們這不是難為我嗎……」
恰好這時,雪兔穿著和服,扭著纖細的小腰,邁著張不開腿的小碎步,從開著的門口走過去。
老鴇子暗暗叫苦,心裡罵那個雪兔,小狐狸精,這節骨眼,跑出來,豈不是火上澆油嗎!
馬明滿看著雪兔的背影,尤其是那段雪白後脖頸,誘得他心裡直癢癢,他掃了瘦子一眼,瘦子會意,抓起個茶碗,「啪」地摔在地上。
老鴇子嚇得身子一哆嗦,忙賠著笑臉:「馬……馬大少爺,別發火,你聽我說,雪兔今個兒真的讓人給包了,要不我能不讓她陪你嗎?」
胖子:「誰包的?人呢,我們看看,是誰。」
老鴇子聽這一問,抖起精神,聲音也提高了:「是個日本人,叫……叫啥……對,我想起來了,叫犬養,我也不知道他是幹啥,聽說是領事館的,挺大的官,上午就打來電話,說一會兒就到。」
馬明滿隨來的朋友,本來對日本人頗不服氣,七嘴八舌地說:
「日本人咋的,這也不是他的家,他不還沒來嗎,雪兔憑啥給他留著?」
「就是嗎,啥事兒都得有個先來後到的,他日本人有啥了不起的……」
老鴇子說話軟中帶硬了:「哥幾個聽我說,咱這‘圈樓’日本人是半個東家了,再說了,這三樓專門待承日本人的,你們也不是不知道。」
馬明滿一聽,火氣騰地上來,忘記了自己是「紳士「了,起身說:「你們在這屋等著,我去會會雪兔。」
朋友們:「好了,你好好地玩,盡情地玩,我們在這兒守著,要是那個日本人來了,敢支愣毛,我們把他扔樓下去。」
老鴇子這回可慌了手腳,伸手欲拽馬明滿,被胖子一把推坐在椅子上,瘦子等人抱膀橫站在門口,等於變相地把老鴇子給軟禁了。
日本妓女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雪兔剛才去樓外雜貨鋪買點東西,不小心把和服弄髒了,回屋後,想換件衣服,剛解開懷,露出雪白的前胸和渾圓的肩頭,突聽門響,她回過頭,見一個男人闖進來,她嬌嫩的臉,驀地染上紅色,風塵女子竟有這般羞怯,可見她對男人來說,還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誘惑。
馬明滿第一眼,就看到那一抹雪白的酥胸,至於胸前紅燦燦的圓點,他沒看得太真,但這足以讓他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雪兔急急地掩上衣服,用生硬的中國話問:「你的什麼人,禮貌的沒有。」
馬明滿笑了,手指點指著自己,說他曾經來過,問雪兔還記得他嗎?
雪兔上下打量著馬明滿,似乎已沒有什麼印象,但她辨識出馬明滿是個中國人,臉上呈出不快,或者說鄙夷:
「你是滿洲人?我的不喜歡交滿洲朋友,你的出去。」
這話馬明滿聽明白了,上次來,可能是老鴇子對雪兔做過特別交代,所以雪兔還算禮貌,不過,也只是微笑,沒說過多的說話。馬明滿早就知道日本人瞧不起中國人,也聽說日本妓女討厭中國人,但沒想到日本妓女連他這樣的中國人都敢往出攆,他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挑戰,不但沒出去,反逼上一步,睜大紅紅地眼睛。
雪兔也許對酒後男人見得多了,並沒害怕,躬身施禮,紅唇微啟,又吐出一句,聽著客氣,其實很冷淡:
「謝謝你,請你出去!」
馬明滿心裡暗罵,媽的,這個日本娘們兒,罵人不帶髒字,往外攆人,還來個謝謝。他想,自己若真的順從退出去,見到朋友該怎麼說,要知道,朋友急不可耐等待他講雪兔白白身子,還有那……想到這兒,他沒好氣地問:
「本大爺今個就想用錢來砸你,你……你知道你是幹啥的嗎?」
雪兔一看馬明滿的神情,就知道這話是在罵她,她生氣了,不過,說話的聲音,對馬明滿來說,還是那麼的動聽:
「你們滿洲的男人太粗野了,簡直是畜生。」
這話可把馬明滿徹底地激怒了,他見過狂妄自大的日本人,但還沒有日本人敢這麼罵他,何況一個日本妓女,他真想給雪兔幾個耳光,又一想,那樣有失自己「紳士」身份,他曾聽朋友說過,日本女人特別的下賤,非常喜歡男人在床上,畜生般的蹂躪,剛好,雪兔罵他是畜生,那肯定是渴望畜生般的對待,想到這兒,藉著酒精的作用,他猛然撲上去,把雪兔按倒在榻榻米上,騎在她的身上,沒有一絲憐憫,撕開雪兔的前襟。
雪兔掙扎著,悲鳴著,但無濟於事,整個光浩的胸部,坦露無遺,最後,幾乎全身都被剝光,不愧稱之雪兔,真是一隻裸臥雪中的白兔……
馬明滿面對這雪白肌膚,什麼也不去想,也顧不得想,內心燃起的火焰,恨不得把眼前這個女人溶化燒掉。可就在他還沒來得及,解開自己的衣褲時,後背猛然遭到一擊,使他整個身子都壓在雪兔身上,接下來,又有一股力量,把他提起來,扔在地上……馬明滿醒了,徹底地醒了,看著面前站立著一個人,他愣住了。
不知什麼時候,一個穿著西服,年約三十多歲的男子衝進來,就是他把馬明滿從雪兔身上掀下去的。
雪兔驚恐地爬起來,顧不得零亂的衣服,一頭紮在那個男人懷裡,悽慘慘地叫聲:
「犬養君……」
馬明滿明白,眼前這個日本人就是老鴇子說的那個犬養,他可不想坐在地與犬養對峙,跳出起來罵道:
「小日本,你……你敢打你大爺?你……你他媽的活膩歪了吧?」
犬養特想在雪兔面前,顯示其英雄氣概,指著馬明滿說:
「滿洲豬,你的欺負我的女人,良心大大的壞了。」
馬明滿不想在雪兔面前裝孬種,儘管她不是他的女人,他上前劈胸來抓犬養,沒想到,手還沒碰到犬養,腕子先被犬養抓住了,只聽犬養怪叫一聲,用力一推,馬明滿連連後退,跌到門外,看得出這個犬養用的是日本柔道。
隨馬明滿同來的幾位朋友,在廳內,看著老鴇子,沒注意到犬養什麼時候來到三樓,聽到吵嚷聲,再看馬明滿從雪兔屋內,被摔出來,情知不妙,蜂擁過來。
馬明滿看見朋友衝來,精神大振,大喊著:「弟兄們,把那個小日本給我整出來,今天我要是不打他個滿地找牙,我就不姓馬。」
其實馬明滿這這些朋友,都是手無縛雞之力,只因為他們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在街面上沒有人敢惹他們,聚成一堆,又是酒後,膽量和力量也就顯得大了幾分。他們衝進屋內,還真的把犬養如拖死狗般的拽出來。
雪兔見這麼多人攻擊犬養,嚇得萎縮在牆角,哆嗦成一團。
犬養體力強壯,奮力廝打著,但好虎抵不住一群狼,幾番站起,幾番又被打倒在地,最後,被推打到樓梯口。
整個三樓都亂套了,有的人躲避,有的女人尖叫,二樓和一樓的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都伸脖往樓上尋望。
老鴇子欲上前攔阻,被瘦子一腳踢坐在地上。
犬養滿臉汙血,還不住地喊罵著,當他又一次掙扎站起來,身子搖晃著,馬明滿趁機傾全身之力,一拳打過去,正中犬養面門,犬養失去重心,向後一仰,倒在樓梯上,身子蹦跳,順勢滾到二樓……
馬明滿等人,站在樓上,掐著腰,呈出勝利者的姿態。
胖子罵道:「小日本,你聽聽你這名字,還他媽的犬養,那不就是狗下的嗎,我看你還是叫狗雜種吧!」
瘦子說:「敢跟我們哥幾個動武,我看你是不想活了,這要是在冬天,非把你塞到松花江冰窟窿裡,喂王八不可。」
老鴇子跌跌撞撞,跑下去,想把犬養拽起來,拉了幾個沒拉動,她用手試探著犬養的鼻翼,驚恐地大叫:
「啊,沒氣了,來人啊,不好了,打死人了,打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