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萬川還真如鄭廷貴所說去了櫻花館,他咽不下那口氣,在他跨出房門一瞬間,他有了主意,先來到自家後院,讓幹雜活的老徐頭給他找了身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穿上,又在爐膛裡掏把灰,抹在臉上,順手拽條草繩紮在腰間,老徐頭愣怔地看著,不知也不好問東家想幹什麼。眼睜睜看著東家從後門出去。
中午,櫻花館客人不少,但還算安靜,日本人就那德行,剛開始,彬彬有禮,幾杯酒下肚,原形畢露,不是唱就是跳,要是有女人在場,摟在懷裡,那就更醜態百出。
馬萬川來到櫻花館,直闖進去,在一個小隔間盤腿坐下,也與常大槓子一樣,沒有脫鞋。
這一舉動,把那個迎賓的日本女人,嚇得瞠目結舌,別說鞠躬問候,根本不敢靠前,慌里慌張向後面跑去。很快,還是那位蔑視常大槓子的日本男子快步過來,看都不看馬萬川,完全把馬萬川當成個叫花子,或者說是大煙鬼,厲聲地讓馬萬川出去,第二句就帶個滾字,讓馬萬川滾出去。
馬萬川不氣不惱地問:「你是日本人?」
男子下意識地:「對,我是日本人,你……你少廢話,給我滾出去!」
馬萬川一拍小炕桌:「媽拉巴子的,你跟誰這麼說話呢?我都趕上你爹的歲數大了。」
男子精通中國話,自然明白爹這個字的含意,氣白了臉,上來抓馬萬川衣領,想把馬萬川扯出去,沒拉動,另隻手也伸過來,使盡全身的力氣,臉憋得通紅。
馬萬川紋絲不動,待小日本氣力用得差不多了,他抬起一隻胳膊,向上一翻,破開小日本的雙手,而後順勢一推,小日本踉蹌退了兩步,「撲通」坐到地上。馬萬川年輕時,走南闖北做生意,為了防身,學過幾套拳腳,現在老了,還常到後院,找個沒人看到地方,殺殺腰,提提氣,走幾趟太極步,他剛才使出的是太極推手一招。
男子爬起來,不大敢上前,但凌人的盛氣絲毫沒減:
「老東西,你想幹什麼?」
馬萬川故作憨態一笑:「我想吃飯。」
這時,相鄰隔間,有人探出頭看,也有的人,走過來,還有的日本人,用日語問那個男子發生了什麼事。
男子向其他客人接連鞠躬,用日語說些抱歉之類的話,轉過身,面對馬萬川,依然橫眉冷對。
馬萬川掏出一塊大洋,摔在桌上:「看見了吧,這是啥?我不是要飯的,咱有錢。」
男子在摔倒後,以為遇到來鬧事兒,若真是鬧事的,他還真的不怕,再說了,敢上櫻花館找麻煩,那得有多大的膽子啊。現在,看到大洋,他明白了,眼前這是位「窮大爺」,也不知幾日沒吃沒喝,積攢下一塊大洋,想來這兒開開洋葷,如果是這樣,那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想到這兒,他換上一副笑臉,決意要把馬萬川好好地耍戲一番,覆上前,笑容可掬地拉著長腔問:
「這位先生,剛才冒犯您了,對不起,對不起,請多關照。」
馬萬川看出男子不懷好意,敲了敲桌上的大洋:「哎,這就對了,你開的是買賣,我這有錢你不掙,你小子不是缺心眼兒,那準是王八蛋!」
男子皮笑肉不笑地:「對,對,請問先生,你想吃點什麼?」
馬萬川:「我呀,想吃的東西太多了,猴頭、燕窩,鯊魚刺,我都想吃,對了,你跟我念叨唸叨,你們館子裡都有啥?」
男子這次沒有掏菜牌:「你想吃什麼,我們有什麼,只要你能點出菜名就行。」
馬萬川露出驚訝之色:「真的假的,我這麼大歲數兒,你可別糊弄我呀!」
男子:「我再說一遍,我們這兒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全有,一句話,山珍海味俱全……」
馬萬川:「我……我想吃的,你們這兒要沒有咋辦?」
男子:「我們這兒有日本廚師,也有中國廚師,只要你能點出菜名,我們就能做出來,只是……」
馬萬川擠出笑容:「你說,你說……」
男子:「只是怕菜上來了,你這一塊大洋……」
馬萬川:「噢,我聽明白了,你是怕我給不起錢吧?」
男子笑得更意味深長了,在他看來,這只是戲弄的開始,他都想好了,今個兒捨出兩個菜,就當餵狗了,等馬萬川吃完了,拿不出更多的大洋,他不但要當眾羞辱馬萬川,還要把馬萬川送到警察局,塞給警察幾塊錢,把馬萬川綁上,他要親自照馬萬川腹部猛擊,讓馬萬川把吃的東西吐出來,再讓馬萬川吃下去,好好出出這口惡氣。
馬萬川:「咱們這麼著,你看行不,你把菜端上來,我給不上錢,我……我從這裡爬出去,隨你懲治,可我點的菜,你要是沒有,咱們是不是也得有個說法呀?」
男子以為馬萬川上套了,滑稽地躬下身說:「先生,一言九鼎,這可是你說的……我勸你還是別跟我打這賭,行嗎?」
馬萬川裝傻地支吾:「不……不就是盤菜嗎,一塊大洋不夠,我……我兜裡還有。」
不少人好奇地觀看,還有的日本人點指著馬萬川,嘀裡嘟嚕,也不知說的是什麼。
男子提高聲音:「既然你這麼說,那點菜吧!」
馬萬川頭垂下了:「咱……咱們還是別賭了……」
男子心中好不得意,他豈能這麼輕易放過馬萬川,咄咄逼人地說:
「你現在不想賭也行,照你說的話做,從這屋裡爬出去吧!」
馬萬川囁嚅地:「爬……我……我這麼大年紀,你……你這不是寒磣我嗎?」
男子冷笑著,還哼了一聲:「歲數大別出門,在家養老多好啊,一塊大洋就想來‘櫻花’裝闊大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馬萬川手舉起來,一拍腦門:「慢著,我……我想起來我要的菜了,活人腦子,對,對,就這個菜,你們有嗎?」
男子沒聽清,不解地:「你說什麼?活……活人……」
馬萬川又重複一遍,見男子還在發愣,他邊比劃邊說:「我這麼說你就能聽懂了,比如把你綁上,像條狗似的,跪在我面前,我用錘子砸開你的天靈蓋,把你的腦子掏出來……」
男子聽得身子禁不住抖顫一下:「你……你說什麼?」
馬萬川:「這菜好弄,你就是現成的,不用廚師都能做。」
旁邊有人聽明白了,免不了笑出聲。
男子盯視著馬萬川,以為碰到了個瘋子,不,就是個瘋子,他今天也不能放過,對待瘋子,他有對待瘋子的辦法:
「你不是想吃活人腦子嗎,我……我們這兒有,有啊,只不過……」
這回輪到馬萬川吃驚了:「啊,這菜你們真有啊,你聽清了,我要的是活人腦子。」
男子見馬萬川這個神態,更加驗證馬萬川就是個瘋子,他壓住心中憤怒說:
「活人腦子,不也就是一個菜嗎,我們有,但價格太貴,怕你付不起。」
馬萬川結巴地:「我……我不想要了,我……我走還不行嗎?」
男子冷笑:「想走,沒那麼容易。」
有的日本人用生硬的中國話說:「這個無賴,他是在耍弄我們日本人。」
還有的人用日語罵說:「這個滿洲豬,不能讓他這麼走,要像拖死狗似的,把他扔出去!」
有幾個中國人,不好說什麼,搖頭感慨,心想:這個髒老頭也真是太糊塗,到這種地方招惹是非,那不是自討沒趣,自找苦吃嗎?他們也把馬萬川當成個要飯花子。
馬萬川顯得十分害怕,但還是壯著膽子問一句:「你……你們真有活人腦子這道菜?」
男子以為已徹底摧垮了馬萬川,剩下的是該他如何玩弄馬萬川了,他把自己的頭拍得啪啪直響說:
「這道菜就擺在這兒呢,你不是說了嗎,讓我跪在你的面前嗎,你把錢拿出來,我就讓你敲開我的天靈蓋。」
馬萬川驚懼地:「那……那天靈蓋敲開,命就沒了,你……你不怕死?」
男子挺起胸脯,擲地有聲地:「我們大和的子民,對死是無所畏懼的。」
馬萬川又戰戰兢兢問了一句:「那……你……你這活人腦子要多少錢啊?」
男子冷笑著:「你說我值多少錢?」
馬萬川結巴地:「命……命是你的,我咋好給你定價啊?」
男子認定自己已佔了上風,根本不需多慮什麼,鄙夷地看著馬萬川說:
「就衝你敢進個門,我不要你太高的價錢,你要是能拿出五百塊大洋,我這腦袋就歸你了。」
馬萬川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好一會兒,垂下眼簾,不想卻冒出這句話:
「這……這跟牛馬行買牲口差不多呀,價碼是不是太便宜了?你……你的命,抵不上一條狗的價錢?」
人們哄地笑開了。
男子感覺備受汙辱:「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馬萬川:「我……我是說你的腦袋太便宜了,五百元,我……我看價錢再往上撩點吧!」
男子惱羞成怒,大喊著:「拿錘子來,不用五百元了,今天你只要能拿出一百元,我就讓你敲開我的天靈蓋,但是,你要拿不出,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我砸碎你的頭蓋骨。」
馬萬川:「你……你急啥眼啊,我是怕你後悔,才這麼說的。」
男子吼道:「少廢話,一百大洋,說定了,你拿出來吧!」
馬萬川一掃剛才萎靡的神態,聲若洪鐘地對眾人說:「大夥兒都聽到了吧?這話可是他喊出來的,不是我逼他說的,一百大洋,買他的腦袋,那是有點說不過去,我不能以老欺小,為讓大夥兒看著公平,服氣,我看還是五百吧,不,我再給他往上撩點,一千塊大洋。」
現場鴉雀無聲。
馬萬川掏出一張銀票,「啪」地拍在桌上,正色地:「大夥兒上眼,看好了,這是咱們吉林省永衡官銀號的票據,一千元,一分不差。」
在場的人都驚住了,沉寂過後,頃刻間炸營了,哄嚷起來。
男子伸出雙手,示意大夥兒不要出聲,而後,強作鎮定地對馬萬川說:「你敢拿張假銀票來騙人?」
馬萬川笑了:「騙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這河南街上就有‘永衡’的分號,你先拿去兌現,有一點差錯,你把我扭送見官。」
旁邊一人走上前,他是「櫻花」館的主事兒,也是個日本人,名叫小野,剛才,他始終圍觀,幸災樂禍,就是想看手下人如何耍戲馬萬川的,萬沒想到出現這種結局,他怕再僵持下去,更不好收場,才硬著頭皮出面,拿起票據,翻來覆去,仔細看過,確信無疑,但他實在難以把這一千元與眼前這個滿臉黑髒的老頭聯絡起來,盯視馬萬川好一會兒,突然,色厲內荏地說:
「你這銀票是撿來的,不,是偷來的。」
馬萬川哈哈大笑:「小日本,你能認出這銀票是真的,還算是有眼光,不過,我偷的,還是搶的,那是警察管的事兒,與你無關,眼下,我一千元的票子已擺在桌上,活人腦子,給我上來吧!」
男子聽小野說銀票是真的,再看看馬萬川,剛才的氣勢全沒了,換之是垂頭喪氣,腿禁不住哆嗦起來。
馬萬川指著那男子說:「來吧,你不是喊取錘子嗎?還磨蹭啥,跪下吧……」
男子臉蒼白無色,不敢再叫硬了。都說日本人不怕死,那看在什麼場合,戰場上,向前衝是個死,退卻也免不了挨長官一刀。所說的武士道,某種程度就是個精神慰藉。
小野意識到眼前這個老頭絕非一般人物,是故意找茬鬧事的,而且還是專衝日本人來的。是的,日本人在吉林市有一定的勢力,但吉林市畢竟還不是日本的天下,這個老頭能拿出銀票,肯定有不尋常的背影和身份,沒摸透之前,再這麼僵持,容易發生意想不到的變故,日本人也是能屈能伸的,想到這兒,他揮手打了那男了一記耳光,轉過來,對馬萬川躬身施禮,笑容可掬地說:
「老先生,這個混蛋有眼無珠,得罪了您,我在這裡,向您賠禮道歉,請您多多原諒。」
馬萬川與日本人接觸不多,但瞭解日本人虛情假意這一套:「我說小日本,你犯不著跟我來這個,買賣買賣,有賣就有買,啥也別說了,錢,我一分不差,活人腦子,我是吃定了,我不想弄埋汰我這雙手,你們不是有日本廚師嗎,讓他來伺候我吧!」
圍觀中的日本人,很多都能聽懂中國話,氣得哇哇大叫,有的指罵馬萬川,有的竟想上前來抓馬萬川。
馬萬川正襟危坐,掃視著日本人,聲如洪鐘地說:「咋的,想動手嗎?有種的上來吧!我就不信,你一個小小的櫻花館,在我們松花江,項多也就是根泥鰍,我就不信,你們還能翻起多大的浪來。」
小野看出馬萬川是個軟硬不吃的主兒,他怕事情鬧大,忙攔住叫罵的人,勸他們回到各自隔間,同時,又給惹是生非那個男子使個眼色。
馬萬川:「今個兒活人腦子吃不上,我就住這兒子。」
小野陪著小心:「先生,我冒昧地問一下,小店是不是有得罪你的地方,請您說出來,您……您需要我們如何賠禮,您……您儘管說。這……這兒說話不方便,請您移步,咱們去樓上說話,好嗎?」
馬萬川不是得理不饒人,這要放在中國人開的店家,他出過氣也就算了,可是對待日本人,他真是打心裡討厭,就說這個小野吧,嘴上好話說盡,那眼神分明隱著一種仇視,也就是因為相互間的內心芥蒂,他才不依不饒,他知道買賣商號,最注重名譽,他想讓這個「櫻花」館名聲掃地。
小野急得手足無措,臉上的汗都下來了。
這時,一個挎匣子槍的警官進來,原來小野看馬萬川太難纏了,給那個男子使眼色,讓他給這個警官打電話。警官人還沒到跟前,嗓門就嚷嚷開了:
「我聽說這兒有人要吃活人腦子,口味挺高啊!誰呀,誰想吃人腦子?這兒沒有賣的,我哪兒有,走,跟我走,我給他找個吃活人腦子的地方。」
小野迎上去,跟警官小聲嘀咕著。此人是河南街這片的警長,人送外號:老油條。
馬萬川沒理會,彷彿沒看見老油條,也沒聽見老油條說什麼。
老油條上前拉扯著馬萬川:「就你這個老東西想吃活人腦子啊?你是幹啥的?我問你話呢,不出聲,哎呀,挺倔啊,好,有你不倔的時候,下炕吧,跟我走一趟。」
馬萬川沒言語。
老油條火了,從後腰掏出細繩索「你聾了?走,跟我走,耍無賴你也不挑個地方……你再不走,我把你捆起來。」
馬萬川回過頭,銳利的目光如刀一樣。
老油條像被雷擊中了,愣怔著,半晌,緩過神來。要說這老油條真不愧是老油條,轉過身子,面對小野,口氣變了,態度也變了:
「我說小野啊,你們店有啥沒啥,你們不知道啊?這活人腦子你們也敢賣?」
小野眼睛翻看著,一時糊塗了,老油條平時沒少來櫻花館蹭吃蹭喝,把他找來,也就是想借用他的權力,整治下髒老頭,萬沒想到,他老油條使出這個腔調。
老油條又說:「小野呀,不是我不幫你圓這個場,明擺著,這是你們‘櫻花’的毛病,沒有活人腦子,你也犯不著跟人家較勁兒啊!現在,人家銀票擺在桌子上了,你說咋辦吧?」
小野也是反應極快的人,見老油條瞬間替對方說話,更加驗證,這個老頭絕非平庸之輩,肯定是大有來頭。老油條不但認識這個人,而且還非常懼怕這個人。想到這兒,他心慌意亂,小聲地央求起老油條。
老油條三十左右歲,在吉林市做警察十多年,油嘴滑舌,見風轉舵,馬萬川再裝扮,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已銘記在他腦海中,若讓他在「櫻花」與馬萬川中間做個選項擇,孰輕孰重,他絕對分得清的。
恰在這時,酒井出現了,他不是剛來的,早就在二樓的高階房間裡,陪客人用餐,樓下的吵嚷聲,他隱隱約約聽到,後來聽說有個老頭來鬧事,他也沒在意,直到聽說,老頭拿出千元銀票,賭買上人頭,他覺得蹊蹺,「櫻花」雖不他開的店,但也屬於他管轄的範圍,他悄悄下樓,隱在暗處,想看個究竟,再後來,他見警長老油條都不敢招惹那個老頭,更感到老頭來者不善。他讓人把老油條叫過來。
老油條是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他認得酒井,也知道酒井是領事館裡的大官,所以,自然是畢恭畢敬。見酒井問起髒老頭的來歷,早就想巴結酒井的老油條,沒容多想,附耳據實相告。
酒井什麼也沒說,會心地笑了……
鄭廷貴匆忙地趕來了,後面跟著常大槓子,見到馬萬川,他哈哈大笑起來:
「我的老哥哥,你咋這個扮相,就你這出,你上哪兒家館子,人家能款待你啊?」
酒井趁機上前,邀馬萬川去二樓,說相約不如巧遇,還說要敬酒,代「櫻花」向馬萬川賠禮道歉。
最後的結果,是小野把那個挨一大嘴巴的男子叫過來,向曾被他羞辱過的常大槓子不住地鞠躬。其尷尬,連酒井臉上都一紅一白的,但也無奈,若不這樣,馬萬川不依不饒。鄭廷貴最瞭解馬萬川,是個極寬厚的人,別說對商號的掌櫃、夥計,就是對待大院的傭人,他都從不申斥。今天他卻如此一反常態,就因為物件是日本人,可見他心裡對日本人厭惡到什麼程度。
馬萬川與酒井客套幾句,對於酒井,他不能過於失禮,那樣就真的有失身份了。他說今日這個氣氛,再留在「櫻花」飲酒,不太恰當,改日,由他做東,另找家館子,請酒井一敘。鄭廷貴怕酒井下不來臺,忙說他留下,陪酒井一醉方休。酒井表示惋惜,說他仰慕馬萬川已久,真誠想與馬萬川結為朋友。
酒井說得是不是心裡話,只有他知道,但他想與馬萬川建立親密的關係,這確實是他的目的,原因很簡單,就因為馬萬川是吉林市的首富。
馬萬川原本是山東人,六歲時,被父親裝在筐裡,一頭挑著他,一頭挑著全部家當,闖關東,來到吉林市,也就是當時人稱船廠的吉林,從此,在吉林市紮下根。父親有做麵食的手藝,開了一家餄餎館,因為味道,價格便宜,很快小有名氣。馬萬川從小聰穎、懂事,父親把他送到私塾,課餘時,便來館子幹活,十六歲那年,父親去世,他撐起門面,獨自經營,日子過得還算不錯,但他精力過剩,不滿足現狀。也就是因為開館子,他知道米麵差價大,把餄餎館兌付出去,集全部積蓄,開了一家糧行,取名為:隆興。這是他的第一個商號。最初是從鄉下批次收糧,在市內零售出去。後來,他壟斷吉林市周邊的糧源,除了零售,還向外大宗批發。隨著生意做大,他又成立收山貨、土產、皮貨的商號。所開的都是隆字號。隆興、隆廣、隆義,隆仁、隆福,隆信……總之沾個隆字,就是馬萬川,幾年過去,已在吉林市的商界佔據足有大半個江山,經營的行業範圍,足以滿足人們的吃、喝、拉、撒、用。在馬萬川四十歲時,隆字的商號,不但遍佈吉林市,還在外地開設分號,如長春,哈爾濱,瀋陽,錦州,山海關,最後進入到北京和天津衛。此時的馬萬川,已不單單把吉林市的物品銷往關內,而是把東北所有叫得出名的特產,擺在北京和天津衛的店鋪,再把東北緊缺的商品從北京和天津聊天運到關外,如此交差的生意,可謂是一本萬利。賺到錢,馬萬川又讓錢生錢,擴大投入,他不但在吉林市買下大量的房子和地,出租,還在各地,包括北京、天津衛,也購下宅院。至於他馬家到底有多少財產,除了馬萬川心中有數,誰也說不清,數不清。有人說,他馬萬川坐馬車去關內,沿途不喝別人家的水,不住別人家的店,僅從這話中,就可看出他「隆」字號遍佈之廣,家業之大。
酒井迫切地想結交馬萬川,就是看重馬萬川的商業勢力。
馬萬川婉拒酒井,除了內心深處討厭日本人,也怕日本人削弱他的商業勢力。
馬明金回來了,近二十多天,期間他只回家兩次,且還是來去匆匆,向父母請個安,看看兩個兒子。三年前,他的太太因病去世,兒子便由爺爺奶奶照管著。
馬萬川是一家之主,有著至高無上的尊嚴,但他卻非常開明,尤其對大兒子馬明金,著實高看一眼,倒不是因為大兒子在軍隊做官,而是大兒子話語不多,做事穩重,有血性,這點最讓他放心,也是最讓他看重的。所以,對軍中之事,兒子不說,他從不過問。在他看來,兒子是有主見,該說不該說的,兒子心中有數。他十六歲就獨撐家業,兒子都這麼大了,他再指手畫腳,這不是他的性格。
馬明金跟母親說過幾句話,進入裡屋,隨手把門關上。明金娘知道爺倆兒有話要說,讓傭人備好茶水,從不打擾。
馬萬川坐在八仙桌邊,他不抽菸,酒喝的也少,最喜歡喝茶,喝好茶,每天茶碗不離手,他的茶壺特別的大,這樣省得頻頻續水。待兒子在桌另一邊坐下,他把茶壺往兒子跟前推了一下,微小的動作,足見其舔犢之情。
馬明金每每與父親獨處一室,心中便有絲絲暖意:「爹,這一陣子讓你老擔心了,我早就想告訴你,瀋陽出大事兒子,前些天,沒個準信兒,我也沒敢跟你說。」
馬萬川:「我猜著是人命關天的事了,但叫不準是大帥還是少帥……」
馬明金今天已得到瀋陽的確切訊息,儘管不太詳細,但對父親,沒必要隱瞞了,他長嘆一聲說:
「是大帥……」
六月四日五時二十三分,皇姑屯那聲巨響,彷彿把整個東北都炸翻天了。
劉尚清省長,護送著載有身受重傷的張作霖汽車,以最快速度馳往瀋陽,進入大帥府。此時此刻的張作霖已奄奄一息。
大帥府亂成一團,多虧張作霖的把兄弟,吉林督軍張作相,老成持重,沉著冷靜,立即下令,全城戒嚴,同時,加強帥府的警衛,嚴密封鎖訊息。為防瀋陽附近日本軍隊有異動,命令守城部隊,進入陣地。這樣就對日軍造成威懾。日本人雖說爆破成功,但不知道張作霖生死的確切訊息,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大帥府的杜醫官,為張家服務多年,醫術很高,他帶領幾個醫生,對張作霖進行搶救,最後也是無力迴天。稱得上是一代梟雄的張作霖,自知已是燈枯油盡,努力的睜開眼睛,看著正在給他喂水的二太太盧氏,嘴翕動著,發出微弱地聲音:
「告訴小六子,以國家為重,好好地幹吧!我這個臭皮囊不算什麼,叫……叫小六子趕快回瀋陽……別讓他坐火車,把東北軍都調回來……打小日本子……」
盧氏哽咽著,點頭說聽見了。
張作相等人站在床邊,淚如雨下,輕喚著:「老帥……」
張作霖目光轉發向張作相,定定地看著,想說什麼,已說不出話來,喉嚨「咕嚕」一聲,嘴半張著,吐出最後一口氣,臨死都沒閉上眼睛。當日上午九時三十分,張作霖逝去,時年五十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