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鄭廷貴是吉林市有名的前清遺老,所住的宅院,也是清式建築,典型的三套院,比天子腳下的北京和奉天王爺府的四套院,少一套,原因很簡單,祖上未曾封王,住四套院,有違大清律制。不過,這三套院,也夠氣派的了,用鄭廷貴的話來說,要不是祖上福廕恩澤,世襲皇恩,他及他的家人,不會生活得這麼滋潤,所以,他一直念念不忘大清朝,時時刻刻想著皇上。

鄭氏家族,屬鑲黃旗,其祖上最發跡、最輝煌,曾是聖祖爺康熙御前四品帶刀侍衛。就是這個四品侍衛,奠定了鄭家世襲官位的基礎,也是最值得鄭家後代稱頌和引以為榮的。因為這個侍衛,為保聖祖爺,險些送了性命。那是康熙三十六年,康熙第二次親率大軍,征討叛匪噶爾丹,在內蒙古草原上,大軍前行壓進,康熙在後軍帳中,這天夜裡,噶爾丹的小股流匪,襲擊上來,侍衛為保皇上,拼力廝殺,待天明後,把流匪全部消滅後,鄭廷貴的祖上,那位四品侍衛,身中十六刀,奄奄一息,鮮血把皇上恩賜的黃馬褂,都染紅了。此番忠心與勇猛,深得聖祖爺的讚賞。班師回朝,親筆御賜一塊免死牌,憑這塊牌,可庇佑鄭家三代,無論鄭家的人今後犯了什麼大罪,免其不死。後來,鄭家後輩又出過幾位武官,不知是冥冥之中,還是吏部不想讓鄭家後代功高蓋祖,反正官位再也沒有超過四品的,等到了鄭廷貴,只落個八旗子弟,吃著朝廷的奉祿,享受著祖上留下的基業。即便如此,作為鄭氏謫傳的鄭廷貴,沒一絲怨言,一如列位先祖一樣,還是把他那塊免死牌,作為萬世之寶,供奉於大堂之上。同時與免死牌一同供奉的,還有祖上那件血染的黃馬褂。歲月蹉跎,時代變遷,但鄭廷貴永遠不變的是,每遇祖上祭日,或逢年過節,鄭廷貴都要率全體家人,給免死牌和黃馬褂恭恭敬敬上香,而後跪下磕頭。通過這種儀式,時時提醒他及後人,不能忘了大清,時時想著大清。為了讓下一代記住大清,將來長大了,為大清效命,兒子出生時,儘管大清已風雨飄搖,獨木難支,他還是給兒子起名叫永清,盼大清江山永在。後來有了女兒時,大清已不復存在,鄭廷貴傷感不已,萬念俱灰,給女兒起名心清,意思心中永遠懷念大清,希望有朝一日恢復大清。可是一腔情思,能否如願,只有天知道了。就在他的心情,越來越灰暗時,酒井完造來到他身邊,在酒井的啟迪下,他看到了大清熄滅的火焰,似乎有復燃的希望……

起初,與酒井相見,鄭廷貴只當是朋友重逢,對酒井在領事館當什麼官,在吉林市做什麼事,並不感興趣,後來,隨著交情的加深,進一步的接觸,他覺察出,酒井不是一般的日本人。比如說,酒井知道他對大清難以忘懷,敬佩之至。他說中國之所以戰亂不斷,四分五裂,就是因為推翻了清王朝,沒有皇帝的統領。這話說到鄭廷貴的心坎。他還吹噓日本國力雄厚,軍力強大,人人效忠天皇,而這個天皇,類似大清的皇上。鄭廷貴對日本早就有所瞭解,對日本君主立憲的政體也是比較稱讚的。酒井還神秘地對鄭廷貴說,日本天皇對躲在天津的小皇上宣統極其同情……酒井說他只能點到為止,還說有一天會讓鄭廷貴高興得跳起來的。這話讓鄭廷貴將信將疑,但他做夢都想回到大清,所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此一來,兩人的感情在原來的基礎上,與日俱增。

女兒心清去日本,也是酒井慫恿的結果,他說一是報答鄭廷貴的無私幫助,二是,心清在日本學到知識,將來會對重建大清做出貢獻。他還遺憾地說,要是永清沒在奉軍,去日本軍校學到本領,將來肯定能成為重建大清的棟樑之材。這點鄭廷貴挺認同,奉軍不少高階軍官,都是從日本回來的。酒井信誓旦旦地以酒井家族的名義,向鄭廷貴保證,如同培養自己孩子似的,培養鄭廷貴的女兒。鄭廷貴本來就是一根筋,加上滿腦子想的都是大清,同意將女兒送往日本。兒子鄭永清放心不下妹妹,不同意,被鄭廷好個責罵,說兒子胸無大志,安於現狀。孝順的兒子,擰不過他的阿瑪,只好作罷。馬萬川也不同意,說心清已指腹為馬家的兒媳,他甚至威脅說,如果兩家婚事,因心清去日本吹了,鄭家不能後悔。不想鄭廷貴反將馬萬川一軍,如果馬明堂從北京棄學回來成親,他就不讓女兒走,還說旗人習俗,十五六歲出嫁也是正常的。這著實令馬萬川為難。鄭廷貴知道馬萬川說的是氣話,他笑著對馬萬川說,女兒早晚是馬家的媳婦,去禮儀之邦學習點規矩,回來後,也是為了孝敬公婆。他不敢說是為了大清,那樣馬萬川肯定得嘲諷他這個大辮子異想天開,說不定還要罵他個灰頭土臉,在鬥嘴上,他永遠不是親家的對手。馬萬川見阻止不住,只能勸鄭廷貴,不要與酒井來往過深,說酒井老謀深算,鄭廷貴與其交往,絕非是他的對手。鄭廷貴已被酒井洗過腦,把酒井視為知己,對馬萬川的話,當成了耳旁風。鄭廷貴怎麼也沒想到,酒井鼓動鄭廷貴把女兒送到日本,就是要把鄭廷貴牢牢控制在手裡,讓鄭廷貴心甘情願地為他做事。

鄭廷貴自然不自然的做起酒井的幫手,例如,他的好多市面房子,都租給酒井,有的開了日本商號,有的成了日本人做辦事機構和住所。有一天,他喝多了,拉住酒井的手說,要是宣統能回到這龍興之地,他願意把所有一切都奉獻給皇上,包括他的生命。這話讓酒井好生感動。但只有一件事,他沒幫上酒井,那就是酒井想通過他,與馬萬川結為朋友,還有,酒井想從馬萬川手中,給遷移到吉林市附近的日本拓民,買些土地和山林。鄭廷貴為難了,他知道馬萬川不喜歡日本人,更不會與日本人做生意。他曾試探過馬萬川,也帶酒井去見馬萬川,沒有任何奏效。不過,他對酒井許下海口,終有一天,他要讓馬萬川成為酒井的朋友,在他看來,酒井手眼通天,是個好人,能人,如果馬萬川若不與酒井相交,那是馬萬川的損失。他與酒井都在尋找機會,沒想到,機會來了,可是,誰又能想到,創造這個機會的竟是馬明滿。

人命關天,圈樓的事鬧大了,當時,馬明滿等人,見犬養抽搐幾下不動了,又聽著老鴇子尖叫著打死人,立刻都傻了,接著作鳥獸散,跑出去,各奔東西。日本領事館來人,把犬養抬走,警察署也來到現場勘察。問過老鴇子,很快確定兇手身份。接著督軍府也過問此事,因為日本領事,正式照會,提出抗議,要求必須抓到兇手,嚴厲懲辦。平時,也有日本浪人,酒後在街上尋釁,與中國人發生衝突。日本領事館都很少出面,當然了,這也是變相的縱容浪人,攪亂市面的秩序,他們好混水摸魚。這次不同,犬養是領事館的官員,他們認為馬明滿等人有背景,也就是說,馬明滿等人很可能代表著一種勢力,甚至有官府的支援,有目的向日本政府挑釁。

督軍府的熙洽參謀長,素來親日,他一面安撫日本領事,一面命令警察署,緝拿兇手,給日本領事館一個滿意的交代。很快,與馬明滿共犯的幾個人,包括胖子,瘦子,都陸續到案。這些酒肉朋友,吃喝嫖賭時,一個賽一個,進了局子,見到刑具,還沒等警察皮鞭沾涼水,抽到身上,都嚇尿褲子了,如實招供。最後,首惡不用說,自然是馬明滿。但警察耗神費力,全市搜尋,也沒抓到馬明滿。

熙洽震怒,把鄭永清找去,讓鄭永清傳話給他的岳父,必須交出馬明滿,他沒親自去馬家,一,他也覺得為一個日本小官員的事,拋頭露面,有失身份。二,馬萬川是商界名流,礙於情面,相見後,有些話不好說。他對鄭永清說,如果馬萬川交出馬明滿,或許有迴旋餘地,反之,日本人不依不饒,那就不好收場了。鄭永清說,他會如實把話轉給岳父,不過,他又說,聞聽此事,他已去過岳父家,但家中確實不知道馬明滿的下落。說這話時,他察言觀色,本想求熙洽在日本領事面前,幫他二小舅子開脫一下,見熙洽正在氣頭,話到舌尖,又咽回去了。

馬家也亂成一團,警察第一時間來了,見到馬明川,自然還是很客氣。說清原由,只求帶走馬明滿。馬萬川明白事理,對警察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假如兒子真的觸犯天條,他袒護也無用。只是他確實不知兒子現在何處。他說不會讓警察無法回去交差,可以裡外搜查。警察說例行公事,在大院草草尋看一下。他們也知道,偌大的院子,百十多間房,藏匿個人,是不好找的,掘地三尺,為日本人,犯得著嗎?告辭後,在院外下了兩個暗哨,也算是認真的辦案了。

明金娘急得淚流滿面,嗚咽不止,不住地對丈夫說,趕快想辦法,救救兒子。還說兒子若被抓到償命,她也不活了,不,就是蹲大獄,受苦遭罪,她做孃的心裡也承受不了。

馬萬川在外人面前,神情鎮定,話叫得也響,獨自與家人在一起,想到兒子犯的是命案,他心裡也惶恐和害怕。兒子在父母心中的分量,永遠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他能不急嗎。

明金娘哭著說:「他爹,咱們不管花多少錢,也得把小二保下來,對了,你不是跟官府的督軍,張作相挺熟嗎,你舍下老臉求求他,不行,咱們給他大洋,給他金條……」

馬萬川何嘗沒想到張作相,可是遠水不解近渴,張作相沒在吉林,再說了,真是見到張作相,他怎麼能開得這個口啊,姑爺來時,也說了,死的是日本人,官府也怕擋不住日本領事館的壓力……

明金娘:「他爹,都這麼時候,你就別舍不下臉了,那可是咱們的兒子啊,你……你也知道,小二,不像那三個孩子,從小就……」

「你別叨咕了,還不是你……」馬萬川心緒煩亂,本想說還不是你慣的,但捫心自問,這話能說得出口嗎?

明金娘:「我的小二啊,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馬萬川長嘆一聲,只因一個特殊的原因,他與明金娘特別偏疼這個二兒子,也就因為過於太偏疼,才導致過於放縱,為此,他曾自責過,但自責又有什麼用,現在又出事了,而且蹤影不見,他最擔心的不是二兒子被警察抓住,而是怕落到日本人手裡……他知道好多日本人,尤其一些日本浪人,明裡暗裡,什麼狠毒的事,都能做出來……

馬明玉見母親哭天抹淚,父親心力交瘁,她既擔憂弟弟,又心疼父母,勸慰母親,說會有辦法的,她說這話,是因為聽父親和丈夫多次提到,關鍵是日本人逼得急,那麼解鈴還需繫鈴人,她眼前浮現出常在家中見過的酒井。她知道父親不願與酒井接觸,便婉轉地說讓公公找找酒井,看酒井能否幫上忙。馬萬川救子心切,這時候還能說什麼呢。馬明玉知道父親沒言語,也就是默許了。在此之前,她曾與丈夫商量過,丈夫說出心中的疑惑,據他所知,那個犬養被抬到領事館,到底是死是活,沒有一個準確說法。警察署說若按命案處理,需要驗屍,日本領事館卻支支吾吾,要求先要抓到兇手。還有,直覺告訴他,日本人過度渲染此事,似乎另有所圖。

鄭廷貴對兒媳提出,通過酒井探知日本領事館的虛實,爽快答應,他說沒想到事情會有這麼大的驚動。正欲去馬家大院,找親家商討對策。至於酒井,他對兒媳大包大攬說,酒井肯定全力以赴,他說,酒井要是耍滑頭,他敢用菸袋鍋敲他的腦門。

馬明玉笑了,緊張的心,鬆弛幾分。自嫁到鄭家,公公待她不錯,當然,她也盡到做兒媳的孝道。她與丈夫,奉父母之命,媒妁之約,自小就出入兩家庭院,雙方都是父母看著長大的。所以,相互間也就沒有什麼芥蒂。婆婆在她嫁入的前兩年去世的,按旗人的規矩,公公再娶個福晉,或看好哪個丫頭,收了房,侍奉左右,即便已不是大清朝,也是無可厚非的。可公公沒這麼做,這也是馬明玉敬重公公的一個原因。另外就是,馬明玉進入鄭家,公公就把家中,應該夫人做主的權力,逐漸移交給兒媳,還有,馬明玉對旗人的家規,常常有意無意的違拗,甚至做得出格,公公也是裝著看不見,很少加以申斥。

鄭廷貴本想到日本領事館去見酒井,又一想,為顯親近,還是把酒井請到家中,沒想到電話打過去,酒井說忙於公務,來不了,這讓鄭廷貴大為不悅,最後,不得不親自前往領事館造訪。

酒井真稱得上是個老狐狸,見到鄭廷貴,一臉的堆笑,指著案頭的公文說,又有大批來自本土的拓民,即將到達,他忙得焦頭爛額。

鄭廷貴臉冷落著:「你不會忙得連跟我說話的工夫都沒有吧?」

酒井:「哪裡,哪裡,鄭先生,你我是老朋友,我想你能理解我,拓民們背井離鄉,我若安置不好,首先,上級會責備我工作不力,另外,同為本土國民,我良心上過意不去啊!」

鄭廷貴知道酒井是個熱心的人,做事非常認真,他口氣緩和下來說:

「我真納悶,你不總說你們日本強大無比,富得流油,那拓民咋一批接著一批來我們這疙瘩啊?說句不中聽話,這……這不是跟我們搶食吃嗎!」

酒井:「不,你說得不對,你們滿洲閒置的土地太多了,我們來這兒開發,是想幫助你們建立一個新滿洲,是為你們做貢獻,你們應當感謝我們。」

鄭廷貴也是個認死理的人,雖說已被酒井這個日本朋友洗腦了,但在個別問題,他還是自有主見:「這會說,不如會聽的,我們土地閒置,放在哪兒,不吃草不吃料的,用得著你們來開發呀?要我看啊,還是你們國家地方小,養活不了那麼多人,才往我們這兒倒騰,是這個理吧?」

酒井還欲說什麼。

鄭廷貴手裡的菸袋搖晃一下說:「算了,咱哥倆兒掰扯這個沒有用,說正事吧,我今個兒來……」

酒井打斷鄭廷貴的話,笑著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馬萬川讓你來的吧?」

鄭廷貴:「這話你又沒說對,我那老親家,你也不是不知道,萬事不求人,可是,憑我們兩家的交情,他不出面,我不能不出這個頭啊,你說是吧?」

酒井:「你說得有道理,可這事兒……」

鄭廷貴自恃與酒井關係不一般,話得也挺乾脆:「咱們別繞彎子,你說咋辦吧!不過,馬明滿雖說做錯了事,話說回來,這一個巴掌拍不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們別太難為我的老親家了。」

酒井冷笑著:「此事最終如何處理,不取決於我們,而是要看馬萬川的態度。」

鄭廷貴:「你這話是啥意思?」

酒井:「你回去,把這話轉達給馬萬川,我想他會明白該怎麼做的。」

鄭廷貴不滿地:「說來說去,你這不還是講條件嗎?咋的,我的老臉就這麼不值錢?你要這麼說,可別怪我翻小腸啊,自打你來到吉林市,我幫你辦了多少事兒,你心裡不是沒個數兒吧?」

酒井連忙說:「不,不,老朋友,你理解錯了,你我的友情是不能用語言表達的,可是我……我有我的難處啊,你也知道,犬養是領事館的官員,這事處理不得當,領事也無法向本土交代的。」

鄭廷貴臉色頗不好看地說:「看來我這腿真的不值錢了,白跑一趟。」

酒井哈哈大笑:「老朋友,生氣了?你這個肚量,當不上外交官的。」

鄭廷貴:「說客我都當不明白,還當外交官呢……你不能就這麼讓我回去吧?」

酒井故作沉思:「這……這件事關鍵還是要看馬萬川的態度,假如他能幫助我安置一部分拓民,我求一下領事,或許……」

鄭廷貴:「說來說去,你不還是想買他的地,我替你問過多少次了,他不同意。」

酒井:「舔犢之情,孰輕孰重,我想他能分得清。」

鄭廷貴:「我的老親家真答應,你們就能……人命關天啊!」

酒井:「你說的是犬養君?為了帝國的利益,為了更多的拓民,他的犧牲也是值得的,看來,你還是不十分了解我們日本人,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屬於天皇陛下的,沒什麼可吝惜的。」

鄭廷貴心裡一沉,但腦子還是靈機一動,問:「你們那個犬養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酒井一愣:「這……這我無法回答你。」

鄭廷貴:「你呀,你呀,總愛耍個彎彎繞兒,我們旗人實在,喜歡直來直去,今個兒我跟你明說了吧,我來時,我的老親家說了,他認可賠償,花多少錢都行。」

酒井:「賠錢,事情能這麼簡單嗎?」

鄭廷貴:「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還想咋的?對了,我能探望下犬養嗎?」

酒井搖搖頭。

鄭廷貴:「常言說得好,這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看都不讓看,你們這不是整事兒嗎?」

酒井笑了笑:「你們中國有句話,叫難得糊塗,很多事兒,還是糊塗點好。」

鄭廷貴無功而返,心中對酒井特別不滿,但見到馬萬川,為撐面子,還是為他的日本朋友開脫,說酒井有心幫忙,只是無能為力。沒想到,馬萬川聽完,眉頭舒展,說鄭廷貴此去,大有收穫,還說鄭廷貴挺有心計。這番稱讚鄭廷貴聽了,禁不住臉紅,以為老親家在戲弄他。

馬萬川說,酒井執意不讓鄭廷貴見犬養,單憑這點,足以說明,犬養只是受傷而已,沒有生命危險,要是真的喪命,以日本人一貫咄咄逼人的做法,早就把屍體抬出來了。現在犬養隱而不露,日本人就是想以此為挾,向官府施壓,最後逼馬家就範,達到他們的目的。

鄭廷貴忙說,他也看出了,這是日本人的一計。他說這話時,臉上泛著光彩。

馬萬川彷彿從黑暗中走過,看到了光亮,他自信的說,只要犬養沒死,他就能保全兒子,大不了多花點錢,至於酒井丟擲的條件,根本就不在他的考慮之中。只不過想到兒子馬明滿不知藏在哪裡,萬一被日本人發現,暗遭黑手,這是最讓馬萬川擔心。

馬明金從東大營回來了,已是「圈樓」事發第四天了。

馬萬川曾想把大兒子叫回來,商量下二兒子的事,又一想,督軍公署的參謀長熙洽親下緝拿命令,要是知道大兒子參與進來,遷怒於大兒子,得不償失,不過,大兒子連個電話都沒往家裡打,似乎有些不太關心自己的弟弟,這讓馬萬川心裡有些不快。

馬明金還是一如既往,先安慰下哭紅眼睛的母親,而後,進入裡間,把門關上,悄聲地對父親說:

「爹,讓你老掛念了,明滿在我哪兒呢!」

馬萬川驚喜而又驚詫,世間紛爭,社會動盪,把他練就得不敢說是處驚不亂,但很少喜怒形於色。可是為了這個二兒子……他長舒了一口氣,禁不住又問了一句:

「你是說明滿在你們大營?」

馬明金點點頭。

馬萬川:「這個混賬東西,他可到會找地方。」

馬明滿聽說犬養被打死,逃離圈樓,朋友都東躲西藏起來,他想跑回家,又一想,警察肯定得找上門,驀地,他想到哥哥所在的東大營,警察最怕當兵的,他們膽子再大,也不敢進軍營搜查,這個馬明滿自小聰明伶俐,可只惜他把聰明都用在吃喝玩樂和歪門邪道上了。

馬明金見弟弟神色慌張,猜測出他準是又惹事了,但怎麼也沒想到是命案。他想責斥弟弟幾句,一看弟弟如驚弓之鳥,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裡一陣愛憐,嘆聲說:

「二弟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咋就不讓爹孃省點心呢!」

馬明滿垂下頭:「哥,我……我也沒想到那小子那麼不經打,哥,你……你得救我呀,我……我可不想蹲大獄啊!」

馬明金一時也沒了主張:「要是人命官司,那就不是蹲大獄的事兒子。」

馬明滿:「你是說得償命?哥,這……這咋辦啊?」

馬明金與這個二弟,歲數相差不大,一起玩大的,兄弟間的感情自不用說,他見弟弟嚇得要哭了,上前把弟弟按坐在椅子上,給弟弟倒杯水,見弟弟喝過水,情緒穩定些,他細問一番。

「你確定那個人真的死了嗎?」

馬明滿:「老鴇子說他死了,我……我也沒敢靠前啊!」

馬明金:「死者是誰,你知道嗎?」

馬明滿:「日本領事館的,叫……叫犬養。」

馬明金:「日本人?」

馬明滿知道哥哥討厭日本人,精神有些振奮地:「對,是日本人,他要不是日本人,我……我還不打他了呢,這個犬養,太洋棒了,跟我來日本式的摔跤,我沒聽他那個邪,上去就是幾炮子,接著又是幾腳,把他踹到樓下去了……」

馬明金沒心思聽弟弟所謂的壯舉,思忖著說:「要是日本人,那就更麻煩了。」

馬明滿如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又癟下去。

馬明金:「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的,這幾天,你千萬不能露面。」

馬明滿:「哥,我聽你的,我……我就在你這兒,哪兒也不去。」

馬明金給妹夫鄭永清掛個電話,平時,兩人若幾日不見面,便在電話裡聊上幾句,還沒等他說話,鄭永清就先告訴他,明滿出事了,馬明金一聽督軍公署參謀長都傳下命令,以為犬養肯定死了,事情鬧大了。他沒告訴妹夫,二弟在東大營,只吩咐妹夫,注意動向。放下電話,他叫來護兵,找身軍服,叫弟弟穿上,派護兵護送弟弟,立即去渡口,乘船到對岸團山,那裡駐著他的第三連,連長是他的親信,他給連長打去電話,讓他把弟弟帶在身邊,保證弟弟的安全。

馬萬川聽說二兒子安然無恙,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但隨即又有新的擔憂。軍營窩藏重犯,這要是讓督軍公署知道,那還得了?他對大兒子說,這不是萬全之策,要想辦法讓二兒子離開軍營。

馬明金提議說,把弟弟送到北京或是天津衛,在吉林和黃旗屯兩個車站上火車,那是不可能的了,他帶幾個兵,騎馬護送弟弟,走出吉林市,找一個不惹眼的小車站……

馬萬川沒等大兒子說完,搖頭不同意,他說他了解這個二兒子,在自己身邊,尚且如此,離開眼皮底下,那真成了脫僵野馬,還有一點,那就是幾年前,二兒子在天津衛,就與當地的地痞,混在一起,結下不少樑子,不得已,馬萬川又把他帶回吉林。要是讓他再返回去,故伎重演不說,弄不好真的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