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新來的州判叫施詢。
他少年尚未中舉時,還給范仲淹表演過節目。
那次范仲淹到他家做客,他爹為了表示熱情歡迎,讓他跟婢女一起唱戲為樂。雖然戲曲內容稍顯低俗,但確實表演得很好。
可惜范仲淹不懂欣賞,竟然氣得拂袖而走。
或許是因為得罪范仲淹,他爹這輩子仕途坎坷。都貼職龍圖閣直學士了,卻一直在各地打轉做知州,半點調回中央的徵兆都沒有。
他爹叫施昌言,官聲嘛……不怎麼好。
誹謗,肯定都是誹謗!
「大判,外頭有二三十個士子,成群結隊直奔州衙而來!」
「豈有此理。昨日已放假完畢,今日又非休沐。士子不好好讀書,竟然擅闖官衙。」
施珣頗有乃父之風,自己認定的東西,那就肯定是事實。
比如他爹做慶州知州時,貪贓枉法鬧得滿朝皆知。他爹認為是州判在打小報告,於是就把州判給弄得罷官,根本不給州判解釋的機會。
施珣帶著一群吏役,快步出門把士子攔住,厲聲呵斥道:「州學生就回州學,不是州學生就回家去。爾等皆為讀書人,成群結隊擅闖官衙是何道理?真當我不敢治你們的罪?」
一群士子都聽懵了。
他們今天走路帶風,那是因為欲辦大事,渾身上下都透著自信。
咋就成了擅闖官衙?
他們雖在官衙區行走,但那都是公共區域,州學生登記了可以進來。想要進入具體某個衙門,才需請示通報獲得批准。
眼前這位相公簡直有病,連問都不問一句,上來就刁難斥責。
此時此刻,士子們隱隱以徐來為首,遇事全都下意識看向徐來。
徐來根本沒見過施珣,也不知道對方是啥官兒——若只憑官服,很難辨認官職。
但夥伴們都等著呢,徐來當即上前兩步,恭敬作揖道:「這位相公容稟,吾等皆為州學生。此次前來,是向餘相公獻上治河之策。」
什麼叫「這位相公」?
施珣一聽更加不高興,雖然他是今年新來的,但堂堂州學士子,應該認得自己才對。
因為除了餘靖之外,他是最有資格管理州學的官員,相當於廣州州學的二號直屬領導。他上個月還去州學裡面逛了一圈!
眼見施珣表現得不高興,一個見過他的內捨生,上前作揖道:「晚生崔禮貴,拜見施大判。」
徐來和多數士子,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眼前是廣州州判,於是紛紛作揖問候。
施珣這才臉色稍霽,但他還是看徐來不爽,質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可是你帶他們來的?」
徐來回答說:「晚生徐來,只是州學外舍生。諸位君子,皆我同窗,我等一起來上書餘相公。」
施珣感覺徐來這名字很耳熟,好像以前在哪裡聽說過。
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施珣決定敲打一下,展現自己的存在感:「汝等身為州學生,該當回齋舍讀書。治河之事,莫要過問,自有官府決策。」
徐來沒想過跟州判起衝突,他現在也沒那個能耐,只得詳細解釋道:「每逢枯水季節,廣州城就缺水喝。吾等調查菊湖枯水之原因,發現其上游被沙河所奪。若不趕緊治理,不僅菊湖可能幹涸,全城百姓用水更艱。而且甘溪下游良田也可能無水灌溉。因此斗膽上書,請餘相公定奪。」
徐來認為自己在解釋,施珣卻認為他在抬槓。
這種時候,就該先向州判道歉,再拍州判的馬屁,最後再陳述事實。
徐來很懂得拍馬屁不假,但他真沒想過會有如此小心眼的人。
也可能是沒了性命之憂,徐來不願遇到誰都趨炎附勢,他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轉變。
最近還是過得太順了。
缺乏危機感。
「你們會治水嗎?就敢胡言亂語。還妄言甘溪斷流、菊湖乾涸,簡直妖言惑眾,」施珣越看徐來就越不爽,「不該你們管的事就別管!」
徐來一路給同學們當保姆,不代表他是沒脾氣的老好人。
他的氣性可大了!
眼前這位州判,簡直莫名其妙。
自己也沒得罪他,也沒啥利益衝突,上來就厲聲呵斥,解釋清楚了還攔著。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人?
而且這種人居然能做廣州的二把手!
如果徐來知道施珣他爹做過的破事,恐怕會氣得想掐死對方。
當年有官員認為,濱、棣等六州的黃河水淺,遼國隨時可能殺過來,請求朝廷趕緊築城防備。
施昌言和太監奉命前去考察。
太監認為應該築城,施昌言卻說:「這六州的面積太大了,而且黃河頻繁改道,築城非常困難且沒好處。遼國既然沒有撕毀盟約,那咱們也別沒事找事。」
於是,築城之事就擱置下來,寄希望於遼國遵守盟約。
又有人提議在麟、府二州的外圍,設立十二個軍寨開疆拓土。
負責此事的另外兩人都同意,只有施昌言強烈反對:「那裡土地貧瘠,種不出什麼糧食。如果修築軍寨,還得大老遠運輸物資。收回那片土地,只不過獲得虛名,反而加重財政負擔。」
於是,軍寨沒有修築,主動放棄大片疆土。
眼前這位州判施珣,從小跟著親爹到處做官,各種做派那是有樣學樣,簡直就是個翻版的施昌言。
十多歲就給范仲淹表演低俗節目,把范仲淹氣得甩臉走人的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