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慾望是永遠無法滿足的,解決了穿衣吃飯,人們還想要更多,於是禮制也越來越繁雜。
因此,禮有兩個特徵和作用:
第一,禮必須解決人類的基本需求,否則就會禮崩樂壞。譬如大量百姓餓死凍死,誰他媽還願意講禮?誰他媽還守規矩?
第二,禮必須壓制人類的窮奢極欲,否則也會禮崩樂壞。如果人人都不擇手段滿足慾望,必然損害另一部分人的基本需求,社會秩序將日漸崩壞。
所以,不管是朝廷的制度律法,還是仁義智信這種道德準則,又或者各種社會倫理觀念,都是「禮」的不同表現和組成部分。
徐來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讚道:「此說甚有道理!」
「哪有什麼道理?仁義禮智信是並列的,怎能把禮單獨排在前面?」就連楊殊都無法接受。
另一位內捨生說:「你知道陳先生如何實現他的禮嗎?他要搞均田,恢復井田制!」
「呃……」
徐來有些無語。
他能猜到李覯是什麼想法,無非是讓國家收回田產,然後平均分給老百姓。這樣不僅實現耕者有其田,而且還消除了兼併帶來的後患。
但明顯屬於異想天開。
因為人口是隨時變動的,在人口不斷增漲之下,就必須定期重新分配土地。這個操作太難了,沒有任何一個政權能夠做到。
任何一個!
王安石變法的時候,明顯不相信這一套。
但他接受了李覯的「禮」,引申為變法的基本思想,即解決人的基本慾望、壓制人的窮奢極欲——青苗法屬於前者,市易法屬於後者。
遊船已經駛入菊湖,舫內的學生卻越吵越厲害,圍繞著李覯的學說爭執不休。
丁正臣站出來打圓場道:「初春時節,菊湖美麗如斯,何不飲酒賞景、作詩相和?介之兄,你詩才卓絕,不妨一展才華。」
楊殊連連擺手:「徐三郎在,我哪敢獻醜?」
梁文肅疑惑道:「三郎不止大義文章寫得好,居然還精通詩賦?」
「哈哈,你是不知……」楊殊話到嘴邊又憋回去,轉而問徐來,「三郎,那兩首詩能說嗎?」
徐來點頭:「可以。」
楊殊站起來說:「你們都不知道。去年冬天,徐三郎被餘相公召見。因他沒有正經學過詩賦,又說自己打算參加縣考。餘相公就問:縣考題目為詩賦,你且作詩看看。你們可知徐三郎做得什麼詩?竟讓餘相公驚為奇才!」
還有這種事?
眾人都被勾起興趣,催促楊殊趕緊說。
楊殊添油加醋道:「當年曹植七步成詩,徐三郎卻是不假思索,當即提筆寫了一首《新雷》。」
「諸君且聽我吟來:造物無言卻有情,每於寒盡覺春生。千紅萬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聲。」
「如何?」
眾人聽罷,細細品味。
丁正臣連忙讓小妹研墨,並雙手奉上紙筆:「墾請三郎留下詩作。」
此前把徐來視為學渣的丁小妹,這才驚訝地重新審視他,研好墨汁趕緊送到徐來面前。
徐來笑了笑,揮毫把《新雷》全詩寫出。
剛才沒聽明白的,紛紛過來看詩,繼而連連讚歎。
「好詩啊!」
「若放在幾十年前,當時還有行卷遺風,科舉卷子又不糊名,徐三郎只憑此詩就能中進士。」
「好一個‘千紅萬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聲’。餘相公看了,還不當場把三郎招進州學讀書?」
「徐賢弟果然詩才不俗。」
「……」
丁小妹聽到眾人的讚譽聲,盯著那首詩看了又看,再抬頭看向徐來時,不由自主羞澀起來。
這位徐三郎,似乎比剛才更英俊了。
徐來得了眾人讚譽,楊殊頓覺與有榮焉,繼續說道:「當時我們坐船回清遠,夜間行舟至胥口鎮。三人作詩相和,以述志向、抒發胸懷。你們可知徐三郎又作出什麼詩?」
有了剛才的《新雷》,眾人更加期待。
楊殊走過去拿起毛筆,迅速寫下那首《夜至胥口鎮江上和楊十三郎、餘六郎》。
【莫問前程幾度秋,長歌一路到清州。少年當負拏雲志,自許人間第一流。】
此時在場的都算是少年人,平均年齡大概只有二十歲。
他們讀到「少年當負拏雲志,自許人間第一流」此句,頓覺意氣風發、熱血沸騰,彷彿這首詩寫出了他們的心聲。
俺也是這樣想的啊!
吾等州學士子,哪個不是人間第一流?
丁小妹再次看向徐來,又扭頭看向梁文肅,心想:此前定是我眼花了,梁君哪比得過徐三郎?三郎眉眼之間器宇軒昂,因家中窮困吃不上肉,所以才這般面容消瘦。以後多吃肉便好。
接著又忖道:他好可憐啊,連襴衫都穿不起。我的零用錢很多,可以買衣裳送給他。該怎麼送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