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殊和梁文肅呼朋引伴,等他們出校門的時候,已經聚集七八個同窗。
這些學生,徐來近幾日都見過,但不能完全對上名字。
眾人結伴出得行春門,就見致喜橋邊停著一艘遊船。
丁正臣站在船頭朝他們揮手:「諸君,請到橋側登船,今日遊賞菊湖美景!」
徐來等人拱手行禮,說笑著陸續登上游船。
就在此時,舫內走出一位豆蔻少女,大約十二三歲的樣子。眉毛很濃,鼻樑挺直,眼窩稍深。
她跟翩翩一樣,也梳著雙鬟。但首飾戴得極多,頭上插滿了珠翠,甚至還有紅寶石額飾,稚嫩的臉蛋平添幾分妖豔。
妝容太重,過猶不及,不符合她的年齡氣質。
楊殊見狀也是一愣,隨即感覺哭笑不得,他已經猜到丁家是啥意思。
如果嚴格按照法令,廣州蕃人禁止跟漢人通婚。丁家幾代皆娶漢家女,那都屬於違規操作,主打一個民不舉、官不究。
如今,丁家因守城立功,非但被編入漢籍,子孫還可參加科舉。
追求就又不一樣了。
丁家不僅堅持跟漢人通婚,而且還開始挑剔起來。譬如嫁女,一定要嫁給正經讀書人,就算對方家境稍貧也無所謂。
今日所謂遊春踏青,也帶著挑選夫婿的意味。
即,拉來一幫子州學生,讓丁家小妹親自看看。若有中意者,再打聽對方是否有婚約。
或許是出於自不自信,丁家怕女兒入不得州學生法眼,出門前給化了濃妝且插滿頭飾。
結果弄巧成拙,好端端的豆蔻少女,隱約整出一絲風塵味。
「這是舍妹,小字丁香,也喚作香香。」丁正臣熱情介紹。
不管是丁香、香香,還是餘靖的女兒翩翩,這些名字都屬於小名。也稱小字。
她們雖也有大名,但向來密不示人,通常只讓親友知道。
在及笄之後、嫁人之前,還會再取一個字,同樣只讓親友知道。即所謂待字閨中。
丁小妹表現得落落大方,上前朝眾人行萬福禮,同時好奇地觀察打量。
她一眼就相中梁文肅。
梁文肅不但相貌英俊,而且衣著打扮得體,還透著幾分從容氣質。
可惜,梁文肅沒看上她。
梁家也屬於世代經商,迫切想轉為書香門第。
梁文肅二十出頭還沒訂婚,就是打算科舉考出名堂,然後跟某個官宦家族結親。
商賈之女,還是混血女子。呵呵,別想踏進梁家門第半步!
同行的其他州學生,或許看上了丁小妹的美貌,但也都生不出求娶之心。
堂堂州學生,娶一個蕃人女子?
傳出去要鬧笑話的。
只有等他們蹉跎到三十歲,科舉無望且未娶妻,而且手裡還缺錢用,才會考慮跟蕃商結姻。
眼前這家境富裕的美貌少女,竟被在場所有人給選擇性無視。
丁正臣看得明白,心頭不由嘆息。
他迫切想要融入士人圈子,但願意跟他深交的州學生很少。他平時請客,大家也欣然受邀,卻都屬於泛泛之交。
丁正臣邀請大家入座,舫內已擺好美酒零食,丁小妹也坐在他旁邊。
遊船沿著東濠往北行駛,轉入北濠之後,很快駛向菊湖。
菊湖雲影,乃宋代廣州八景之一。
這是一個人工湖,三國時期挖鑿的,初衷是為了解決城內飲水,而今已徹底變成旅遊景點。
其具體位置,在劉王山(越秀山)以南、廣州城以北。這一大片全是人工湖,到南宋末年才漸漸乾涸。
徐來在學校高強度自學九天,今日好不容易放假出門,他對討論學問毫無興趣。正好沒吃早飯,抓起肉脯果脯就往嘴裡塞。
丁小妹一直在觀察眾人,此刻注意力放到徐來身上。
一是隻有徐來沒穿襴袍或襴衫,居然穿著底層百姓的短褐。
二是徐來毫不顧忌形象,啥都不說只顧著吃。
丁小妹心想:此人定然又窮又沒見識。若非兄長介紹,我都以為他是個書童。
一位內捨生聊著聊著,就談及新校長陳次公:「陳先生的李氏之學,恕我實在不敢苟同,竟把天下所有事都歸於禮。就連仁義智信,也是禮的表現。簡直豈有此理!」
徐來頓時有了興趣,嚼著果脯問:「哦,他是怎樣講的?」
楊殊和另外兩個內捨生,接過話頭也開始吐槽。
卻是陳次公的堂姐夫李覯,認為禮乃人之道,是一切行為和生活的最高準則。法律、道德、倫理、人情……通通是禮的組成部分。
他說穿衣吃飯,是人的基本慾望。但衣服糧食是不夠的,慾望得不到滿足,就必然生出爭鬥。上古聖王為了維持秩序,就建立禮制解決紛爭。
想要解決紛爭,就必須滿足人的慾望,必須讓老百姓吃飽穿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