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交卷的考生,卷子不斷往上面壘,徐來的答卷反而被壓在下面。
揹著竹簍離開考場,徐來慢悠悠踱步而行,沿途觀賞廣州的街景。回到客棧,他眯眼躺一會兒,便起床繼續讀《春秋左傳正義》。
不知過了多久,王宗道也回來了:「徐三郎,你選的哪道題?」
「我只讀過《論語》,《春秋》剛開始學。」徐來說道。
王宗道笑言:「我也選的《論語》題。自從貼經、墨義不被重視以後,誰還認真學《春秋》和《禮記》啊?字數太多,就算學了也忘。」
這種屬於典型的學渣言論。
真正立志考進士的讀書人,怎麼可能不認真學《春秋》《禮記》?
王宗道說:「我那文章寫的本末之論。修己為本,安民為末,本立而末自隨焉。」
「為什麼不是體用?修己為體,安民為用。你若言本末,餘相公必然不喜。」徐來提醒道。
王宗道聞之愕然。
良久,他才猛拍大腿,後悔不已道:「是啊,就該言體用,我怎那麼蠢!二字之差,謬以萬里,這次肯定考不上了。」
王宗道不再聊天,只是唉聲嘆氣,擾得徐來很心煩。
一直到傍晚,孫志學和方遠才回來。他們拖到最後交卷,多半考得連王宗道都不如。
……
考試結束,餘靖拿著卷子回家。
還有二三十份答卷未閱,他打算今晚在家裡批完。
「爹爹,你總算回來了!」
小女兒翩翩跑出門迎接,扶著餘靖的胳膊往裡走。
妻子林氏也起身相應,吩咐侍女去把飯菜端來。
一家三口吃飯閒聊,林氏說今日兒孫有來信。小兒子和二孫子,今春同時進太學讀書。
以餘靖的品級來說,他的子孫應該進國子監才對。
但國子監已經爛掉了,學風奇差無比。那些貴族和高官子弟,平時甚至懶得去上課,學堂裡連人影都見不著。
反而是掛靠在國子監的太學,由於允許招收平民子弟,已然變得越來越卷,學風比國子監好上百倍。
吃過晚飯,餘靖回到書房。
女兒翩翩幫他研墨。
餘靖把兒孫的書信看完,在回信中勉勵一番,便拿起未批完的卷子。
批到只剩幾份的時候,餘靖驀地愣住。
他放下硃筆,拿起卷子,認認真真閱讀起來。
這篇經義文章,跟今天的所有文章都不同。
首先是寫法上的差異,其他文章都只在闡述道理。這篇文章雖然也闡述道理,但講得更細、聊得更開、引申得更遠。
說白了,就是不同時代的經義文寫作區別。
徐來雖然沒仔細研究過八股文,但也基本知道其結構如何。這玩意兒跟申論很像!
而此時的經義文,連蘇軾都寫得乾巴巴,更別說還沒進州學的普通士子。
【修己者,內盡其功;安百姓者,外推其效。內盡則外自推,一而已矣。夫不修己而欲安民者,猶無源而求流……】
真正讓餘靖震驚的內容,要從第三段才開始。
本來在闡述《論語》這段原文,講著講著就轉到《禮記·大學》。而且承上啟下,轉換極為圓潤,這是在用《禮記》解構《論語》。
徐來沒有研究過《禮記》,但他認真讀過《大學》。
在北宋時期,《大學》只是《禮記》的一篇,還未獨立出來成為四書之一。
【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此三者,總綱也。】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此八者,細目也。】
【合而言之,三綱八目而已矣。】
接著回來扣題,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是在修己,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在安人。一下子就把《大學》和今天的考試題目串起來。
繼而又闡述三綱,緊扣題目的上下文。言堯舜之病,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敢自詡至善。
【是故君子之學,始乎格物,終乎平天下。修己在其中,安百姓在其中。舍修己而言安百姓,其功必疏;專修己而不及安百姓,其體必狹。二者相須,不可偏廢。】
【……學者誠能格致以啟其端,誠正以立其本,修齊治平以極其效,則孔子所謂修己以安百姓者,庶幾可求也。堯舜猶病,況學者乎?然有志者,亦可以自勉矣。】
「爹爹,你怎麼了?」翩翩好奇詢問。
餘靖輕輕放下卷子,不禁長舒一口氣:「沒什麼,看到一篇好文章。」
這篇文章還沒讀完,他就已經根根汗毛聳立,宛如冬至喝肉湯渾身發熱。
小小一場州學錄取考試,他竟發現了曠世雄文。
足夠震驚大儒的雄文!
翩翩湊過腦袋:「什麼好文章,能讓爹爹愣著不說話?」
餘靖翻回捲首,檢視考生家狀。
「清遠縣徐來?哈哈,原來是想聽新雷之人!」餘靖拍手大笑。
翩翩跟著笑起來:「我記得那首詩,爹爹拿回家讀過。他要進州學讀書了嗎?」
餘靖點頭:「錄試第一,當然能進州學。這篇文章,若傳到開封洛陽,必定轟動兩京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