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憑沈直出的兩道縣考題目,徐來就知道他是什麼性格。
這傢伙請徐來吃酒,無非覺得徐來搭上了餘靖,想要借徐來跟餘靖親近一下。
因為縣令在考評政績時,知州具有非常大的話語權!
既然沈縣令請客,那就去吃唄,還能省一頓飯錢。
徐來直接留在縣衙不走,請吳押司帶他去六房轉悠。一來結識更多本縣胥吏,二來熟悉縣衙辦公流程。
很快他就遇到鄧押司。
兩位押司關係融洽,似乎沒有什麼矛盾。
他悄悄向其他文吏打聽,才知道吳押司和鄧押司,都出自傳承百餘年的胥吏世家。大宋還沒開國的時候,人家的祖宗就已經在清遠縣做文吏。
世代聯姻,盤根錯節!
他們才是清遠縣真正的話事人,流水的縣令,鐵打的押司。
在縣衙六房廝混到傍晚,沈直終於「視察民情」回來,請徐三郎去縣衙後宅做客。
徐來被僕役領進去,發現除了沈直之外,還有一位妙齡少女。
觀其打扮,應該是貼身侍女。
狗日的沈縣令,徹底墮落了啊。
以那侍女的美貌程度,要麼是本縣富商贈送的,要麼是兩位押司安排的。
「徐秀才萬福。」侍女欠身行李。
徐來拱手回應。
沈直如今過得春風得意,笑著招手說:「三郎,快來吃酒。」
徐來行禮坐下,問道:「餘先生(餘善元)還沒回來?」
沈直說道:「他上次走的時候,說過完元宵歸返,估計再有幾天就能到。」
侍女蓮步款移,先給沈直倒酒,再給徐來倒酒。
身邊襲來一縷香風,徐來坐直腰桿、目不斜視。
沈直跟徐來碰了一杯,帶著幾分炫耀語氣說:「帥司的報功文書,年前就送往京城了。若無差錯,我這‘攝’字應該能摘掉。」
「縣尊勞苦功高,朝廷該當獎賞。」徐來附和道。
沈直聽罷,哈哈一笑。
如此做派,徐來對他的評價變得更低!
這位沈縣令,初見那幾天還挺不錯,做事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徐來還不知道是王主簿在出主意。
而今卻表現得越來越拉胯。
縣考亂出題就不說了,哪有還沒正式升官,就恨不得全天下皆知的?而且還向一個白身炫耀!
還有這個美貌侍女,剛收下就拉出來見人,搞得好像多麼光彩一樣。
徐來鄙視之餘,又轉念一想: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才是大宋文官的真實水平?
大名鼎鼎的慶曆新政,就是因為一次宴會而翻車。
當時佔了上風的慶曆新黨,改革未見成效就半場開香檳。范仲淹舉薦做官的王益柔,竟在宴席上摟著妓女作詩:醉臥北極遣帝佛,周公孔子驅為奴。
寫出這種詩也就罷了,居然還敢拿出去傳播。
然後,慶曆新政就完蛋了!
沈直一杯接一杯喝酒,漸漸有了醉意,搭著徐來肩膀說:「三郎進了州學,要多跟餘相公親近。我打聽過了,餘相公不但親自主持州學歲考,還經常視察州學考教學生。」
「一定,一定。」徐來敷衍道。
沈直嘿嘿笑道:「遇到合適的機會,三郎也可幫我美言幾句。」
徐來繼續敷衍:「該當如此。」
「來人!」
沈直醉醺醺招手。
他從老家帶來的健僕,用托盤捧著一個銀鋌出現。
十兩銀子。
沈直開始跟徐來勾肩搭背:「這是我給三郎的程儀,且拿去買書看。今後中得進士,你我當可同朝為官!」
徐來拱手道謝,毫無心理負擔的收下。
以沈直的性格,這銀子肯定不是自己掏的,多半屬於清遠縣衙的公使錢。
公使錢主要來自官營利潤,用於公務招待、官方宴請、補貼犒賞、饋贈過路官員。說白了就是衙門的小金庫,有些比較貪婪的地方官,乾脆把公使錢塞進自己腰包。
這銀子如果徐來不收,也會被沈直貪掉或吃喝掉。
一通酒喝到最後,沈縣令話都說不利索,被侍女吃力攙扶著回臥房。
徐來揣著銀子拱手告辭,吳押司專門派弓手送他離開。
回到出租屋,張二叔和布超都在。
徐來掏出那鋌五兩的銀子,交給張二叔說:「你去購置幾架腳踏織機,帶回清溪村讓木匠仿造。再僱一個會織布的婦人,傳授村民腳踏織機的織布技藝。剩下的錢給我爹,他知道該怎麼處置。」
張二叔聞言怔住:「我怎沒想到買腳踏織機回村?這可太好了!」
「你哪有錢啊?以前賣野味和皮毛攢的,早就被你拿去報恩了。」徐來笑道。
張二叔嘿嘿一笑。
徐來又說道:「我十八日坐船去廣州,你們在清遠縣好好幹。莫要……撈太多,都是些苦命人。」
「這個我曉得。」布超忙說。
誰知道呢?
人總是會變的,尤其處於那種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