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郎回來了!」
村外的幾個山頭,放哨村民接力呼喊。
很快,男女老少都往村口聚集,就連在地裡幹活的也陸續趕來。
人們敲打著桶盆熱情迎接,差不多類似於敲鑼打鼓。
村裡還沒出嫁的小姑娘,一個個看著徐來兩眼放光。不止因為他幫全村免了徭役,還因為他身上難以分說的氣質。
氣質這種東西很玄妙,但又確確實實存在。
表哥布超歡喜衝過來,一巴掌排在徐來肩膀:「我們等你好幾天,要是再不回來,都想去縣城打聽訊息了。」
徐來朝表哥笑了笑,走向自己的家人:「爹,媽,二哥,二嫂,我回來了。」
父親徐永年點頭:「回來就好。」
二哥徐安打量他說:「出去一趟,還長壯了。」
「去了趟廣州,一路都有肉吃。」徐來笑道。
母親布二孃笑著抹眼淚,她怕三子像長子那樣,給官府服役一去不回。此刻她歡喜不已,憋在心裡的情緒也發洩出來,淚珠子止不住的往外冒。
二嫂田春蘭揹著嬰兒,左手牽著豆娘,樂呵呵站那兒笑。
「三叔,三叔,還有我呢。」豆娘試圖吸引徐來的注意。
徐來從懷裡掏出一包肉脯:「好吃的,拿去分了。」
這些肉脯,是縣令拿來招待貴人的,被徐來明目張膽順走不說,還讓縣衙雜役把東西包好。
豆娘頓時歡天喜地,高高舉起那包肉脯,朝村裡的小朋友炫耀。
孩子們都圍過來,等豆娘拆開紙包的瞬間,所有小孩都偷偷咽口水。
豆娘先放進自己嘴裡一塊,再分給跟她關係最好的,然後就猶猶豫豫不想再給。
徐來拍拍她頭頂:「都分了,下次三叔再給你買。」
「哦。」
豆娘悄悄藏起一塊,才萬般不捨把肉脯分完。
張二叔問道:「事情辦得怎樣?」
徐來高聲宣佈:「那些巡檢官,都被抓去廣州了,官兵不敢來咱村裡。全村三年免役的事情,沈縣令也說不會再變!」
此言一齣,全村歡呼。
劉大爹拉著徐來就走:「快去拜蘇公,感謝蘇公保佑!」
劉大爹是村裡的醫生,不懂什麼望聞問切,只會估摸著使用草藥。他給病人服藥的同時,還喜歡唸唸有詞跳大神。
順便,他還兼職蘇公廟的廟祝。
生病昏迷被抬回來的楊朋,就是喝了劉大爹煎的藥,被他一通唸咒跳舞送走的。
外人看起來或許不靠譜,但村民卻極為尊敬劉大爹。
徐來被眾人簇擁著,很快來到蘇公廟前。
這是一間挨著山壁搭建的茅草屋,不帶任何文字,只有一尊石制神像。
神像也雕刻得不好,勉強能辨認出人形。
劉大爹拿出他珍藏的香燭,又點燃神像前方的油燈,擺上雜糧和雞鴨做貢品。
緊接著,他對茅草屋外的村民喊道:「蘇公一直在保佑我們清溪村,他老人家怕我們過得不好,就託夢教徐三郎讀書寫字,教徐三郎怎麼跟官府打交道。現在徐三郎回來了,我們一起拜蘇公,感謝他老人家保佑……」
村民們齊刷刷跪下,徐來也只能跟著跪。
劉大爹一邊跳舞一邊唱歌,也不知他這套儀式從哪兒學的。
儀式結束,劉大爹又喊:「來分貢品!」
村民們捧著碗排隊上前,劉大爹抓起祭祀用的雜糧,放進村民的陶土碗裡面。又割下一片雞鴨肉,也放進村民的碗裡。
這些雜糧和肉食,村民們要帶回家中,跟其他糧食一起煮,做成飯菜全家分著吃。
吃了貢品,蘇公就會保佑。
把貢品全部分完之後,劉大爹對徐來說:「三郎,聽說你跟縣令很熟,能不能去問一下蘇公的名字?祖祖輩輩都說,蘇公是大宋第一任清遠縣令,官府那邊應該還留著冊子吧?」
「行,我下個月就去問。」徐來當即答應。
劉大爹又說:「張二他們講,蘇公託夢教會你寫字。等你把名字問明白,再給蘇公寫一個神位。我去弄塊木頭,照著那些字刻上去。」
劉大爹說話時,表情嚴肅且鄭重,他是真相信蘇公。
徐來點頭,百感交集。
一個不知名諱的縣令,只是嚴格執行朝廷政策,竟被山民祭祀供奉近百年。
自己如果當了官,又能被多少百姓記得?
望著那尊造型抽象的石雕,徐來忽覺神像充滿了神性。九十多年前的蘇縣令,霎那間似乎活過來,站在那裡笑盈盈看著自己。
就在此刻,一個死去多年的文官,一個穿越而來的少年,彷彿完成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之前磕頭拜神極為敷衍的徐來,對著神像端端正正作了一個長揖。
……
徐來回村的時候已是傍晚。
拜完蘇公,天色盡黑。
村民們漸漸散去,徐來也跟著親人回家。
母親和嫂嫂不知他今日歸來,此刻摸黑去燒火煮飯,還專門殺一隻雞給他補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