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綱船被縴夫拉走,送行官吏卻還原地不動,以示他們對天使的「尊敬」。
站在隊伍最外圍的,甚至包括清遠縣巡檢司的低階官吏。他們積極檢舉揭發上級,獲得王元弼特別開恩,甚至有人還拿到了賞錢。
「連日審理案情,陳判著實辛苦,」沈直邀請道,「本縣官民略備酒水,不妨到縣城歇息兩日。」
陳從益說:「不必了,案子還沒審完,我今日便要回廣州。」
沈直扭頭看向王厚之,王厚之也是一臉苦相。
他們這兩天,簡直把陳從益當爹供著。一個想要去掉「攝」字,一個想要解發吏部,都得陳從益點頭才行。
但陳從益的態度模稜兩可,好像已經答應他們,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二人甚至不敢貿然行賄,因為陳從益的本職工作之一,就是監察廣東官員是否行賄受賄。
沈直病急亂投醫,居然朝徐來使眼色。
徐來哪有恁大面子?
假裝沒看見。
陳從益笑了笑:「爾等好生做官,漕司不會忽視有功之人。」
這是答應保舉他們?
關己則亂,王厚之聽得又喜又憂。喜是這件事有了希望,憂是陳從益沒把話說定。
徐來卻突然作揖:「陳判,晚生要檢舉清遠縣巡檢司手分鄧文鬱!此人在沙洲營寨,負責給壯丁簽發土兵招募文書。晚生質問他為何不給安家錢,他卻威脅要給晚生髮撫卹錢。」
陳從益問道:「前兩日為何不檢舉?」
「怕耽誤相公們審案。」徐來回答說。
陳從益下令道:「把清遠縣巡檢司手分鄧文鬱帶來。」
其屬下還未動手,送行隊伍外圍就有人喊道:「冤枉啊,冤……天使已經開恩,我還領了賞錢,我有功無過……」
都不用再花時間找人,循著聲音就把那廝抓來。
正是當初威脅徐來不準四處宣揚,否則就要弄死徐來的那個文吏。
徐來不僅記住了此人的長相,而且早就打聽清楚其姓名和職務!
鄧文鬱被拖到陳從益面前,痛哭流涕道:「陳判饒命,我檢舉立功,天使還給我發了賞啊。我……我還要檢舉,我還要檢舉……」
徐來繼續上眼藥:「此案由陳判全權負責,天使只能參與監督,不可越權赦免任何人。」
陳從益笑了笑:「抓起來吧,一併帶回廣州。」
說完,陳從益就踩著踏板登上官船,帶查案官吏和一眾要犯回廣州。
岸上眾人,皆躬身拜別。
鄧文鬱渾身癱軟被拖上船,他甚至一直沒有認出徐來,早就把那天的事情給忘了。即便剛才被徐來檢舉,他也不記得自己威脅了哪個壯丁。
而且,為啥壯丁搖身一變,就成了能跟大官對話的讀書人?
鄧文鬱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繼市舶綱船遠去之後,來自廣州的官船也張帆離岸。
岸上只剩本地官吏和鄉紳地主。
眾人再看向徐來的時候,眼神已經全都變了:這個少年郎,不僅被陳判和天使器重,且睚眥必報特別記仇。今後千萬不能得罪他!
沈直說道:「徐三郎,你先回村吧,縣考那天一定要來。」
徐來朝著兩位長官作揖道別,態度端正,彬彬有禮,並無半分驕橫跋扈。他似乎還是那個山村少年。
但沈縣令和王主簿,這次卻不敢怠慢,全都向他抱拳回禮。
兩位清遠縣的文官,接下來幾天會很忙。
餘靖派了幾個武官過來,臨時接管清遠縣巡檢司軍務。沈縣令、王主簿須跟那些人接洽,商量分配此前調撥的剿匪物資。
徐來離開銀沙埠碼頭,獨自朝著北邊行去。
沒走多遠,就有幾人追上來。
「徐秀才留步!」領頭的老者喊道。
徐來轉身問道:「丈人何事招呼?」
這老頭一身絲綢,穿著極為華貴,笑著拱手說:「老朽陳翰,字飛白。今日設宴,請徐秀才賞光一敘。」
徐來搞不清對方是啥情況,於是回答:「多謝陳丈人盛情相邀。但縣考之日已近,我要回家溫習功課,宴會之事等縣考以後再說。」
「既然如此,那老朽就不打擾了。」陳翰也不強求,微笑拱手道別。
直至徐來走遠,陳翰身後的幾人,才議論紛紛爭執起來。
他們全是大富鄉的一、二等戶,就是這些人年年往清溪村轉嫁徭役!
陳翰對他們說:「我已出面相邀,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情,你們自己解決,莫要再來擾我清靜!」
陳翰乃清遠縣首富!
他祖宗是唐末傳奇琴師陳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