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徐來端來一個火盆,放在廚房門口照亮,徐來和父親圍著火盆聊天。
沒聊幾句,當初一起被徵壯丁的夥伴,除了死去的楊朋全都跑來。
李田好奇問道:「三郎,你去廣州見到大官沒?」
徐來說道:「見了。」
「快說說廣州城長啥樣。」陳大好奇道。
徐來回憶道:「廣州城不大,也就兩個清遠縣城那麼大。城牆也是夯土的,連一塊城磚都沒有。不過在廣州城外面,那些附郭街區卻很大。最高的房子,有好幾層。城外比城內還熱鬧,賣什麼的都有……我還看到了蕃人……」
眾人圍著徐來,聽他講述廣州見聞。
就連豆娘都蹲旁邊聽得津津有味,正在殺雞煮飯的母親和嫂嫂也豎起耳朵。
「我去廣州的時候,商船正忙著出海。那些海船可真大,比我們家這一排茅草屋都大……聽說海商剛剛祭祀了南海神……」
「南海神廟是今年擴建好的,廟裡有足足三百間屋子。這座廟在海邊,離廣州城好幾裡遠,我也沒親眼見過……」
「南海神你們知道是誰嗎?就是祝融,被朝廷封為廣利王。整個廣東的海船和商人都歸他管,廣利王就是管財源廣進的王……」
「我們還去了經略司,那裡的園子大得很……經略相公餘靖是個小老頭,個子很矮,說話慢吞吞的……」
「閹人你們見過沒?那閹人還粘著鬍子……」
摸黑跑到徐來家串門的越來越多,聽他講關於廣州的各種見聞,人們時不時發出一陣驚歎聲。
大概講了半個時辰,布二孃走過來說:「我家三郎要吃飯了,你們明天再來。」
村民們笑呵呵散去。
徐來卻說道:「過小年之前,我要去參加縣考,把蘇公託夢教的本事都用上。等縣考過了,明年元宵節以後,我還要去廣州考州學。」
聽聞此言,村民們更加驚喜。
「三郎,你考了州學,是不是就能當官?」
「能做咱們縣的縣令不?」
「你當了官,能不能一直免咱們村的徭役?」
「張二和布超要去當弓手,徐三郎還能考試做官,以後村裡人就不怕被欺負了。」
「……」
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問題,從村民口中說出,徐來儘量簡單明瞭回答。
笑鬧好一陣,村民們終於離開,農家小院也安靜下來。
二嫂田春蘭把飯菜端來,詳細打聽道:「三郎,你去州學讀書,是不是要交學費?」
「不交學費,住宿都不交錢,」徐來說道,「韶州州學,每天交三文錢飯錢。廣州州學更有錢,每天只須交一文飯錢。」
田春蘭鬆了一口氣:「那還好,那還好,咱家供得起。」
其實哪有徐來說的那麼輕鬆?
真正費錢的,是買書和應酬!
沒錢買書,就只能借書慢慢抄,一套書籍抄幾個月都很正常。
同窗們偶爾出去聚餐,總不能一直讓別人付錢,除非埋頭苦讀完全不交際。
徐來正頭疼該怎麼賺錢呢。
吃了晚飯,又聊一陣,徐來便去睡覺。
次日睡到天光大亮才醒,父兄已經出門幹活了。
冬日農閒,其實地裡沒啥活。
父親和兄長是去山林裡收集枯枝敗葉,帶回家堆起來自然發酵,還要混合蠶砂、糞便等物。
年復一年這樣堆肥,可以保持土壤肥力,甚至慢慢改良貧瘠的山地。
母親和嫂嫂,卻是忙著織布。
夏天在山裡採集葛藤,浸泡軟化以後再燒煮、晾曬,就可以得到用於紡織的葛藤纖維。農閒的時候,再拿出來織葛布。
徐來坐在院子裡閱讀《論語註疏》,耳邊不時傳來機杼碰撞聲。
豆娘正在跟村裡的小孩打鬧,嘻嘻哈哈遍地跑,兩條土狗跟著孩子們一起撒歡。
如果沒有雜稅和徭役,這種日子其實還算可以。
宋代的正稅非常輕,最底層農民都負擔得起。真正可怕的是雜稅和攤派,往往相當於正稅的幾倍、幾十倍、幾百倍!
清溪村的村民經常拖欠雜稅,因為根本就交不起,把他們殺了也交不起。
甚至山外地主都不願借給他們高利貸,那純屬虧本買賣。
還不清本息就兼併土地?
你來兼吧,反正全是貧瘠山地。你把地拿走了,還得讓山民做佃戶。一畝地就收那麼點糧食,租子收低了不划算,租子收高了餓死山民誰來種地?
「三郎,又讀書呢?」布超站在竹籬笆外喊。
徐來回答:「嗯,讀書。」
「你說外面沒危險了,我跟張二叔想進城賣柴,順便打聽租房子的事。下個月我們就做弓手,得提前把房子找好,」布超問道,「你要不要一起進城?」
徐來說道:「你們去吧,我縣考時再進城。記得進城以後,先找弓手都頭劉原,他會帶你們去找便宜房子。」
咱徐三郎也算有點名氣,縣衙那幫人肯定得給面子。
又聊幾句,布超吹著口哨離開,徐來繼續埋頭看書。
距離縣考,還有36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