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久,楊殊才說:「我雖已經退學,但跟州學先生們還有聯絡。等這次押完綱回鄉,就去找先生請教。」
徐來卻沒有結束話題,他又翻到一頁:「還有這裡……」
餘善元和楊殊面面相覷,他們已經不敢往下聽,害怕寒窗苦讀多年的道心破碎。
當日下午。
徐來繼續閱讀《論語註疏》,另外兩人跑去甲板上透氣。
餘善元望著排闥而來的兩岸青山,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說:「徐三郎著實可惜了。他若生在富家,從小就去讀書,恐怕能夠參加神童試。」
「現在讀書也不遲。」楊殊說道。
餘善元搖頭:「十六歲(虛歲),已經有點晚了,記性肯定不如幼時。」
楊殊說道:「以他現在的學問,多半考不進州學。等我從江西押完綱回來,便去清溪村拜訪三郎,把他帶到我楊氏族學讀書。」
「有你們楊氏資助,那他運氣極好。」餘善元笑道。
楊殊說道:「若非徐三郎點透關竅,我此刻還在綱船上觀望。他對我楊家有大恩,這份恩情自然要報答。」
其實季華鄉楊氏,也不算什麼豪族望族,頂多能算鄉下大族。
所有族人加起來約有八百,而且為了躲避重役,那是能分家就分家,早就分得七零八碎。
田產最多的一戶,也就千餘畝地而已。
……
綱船走走停停,遇到平穩水道甚至夜間行駛。
只用了不到兩天時間,就已抵達廣州城外。他們沒有在城外碼頭靠岸,而是讓守城官兵開啟水閘,徑直駛入廣州城內水道。
尋常綱船,沒有這個待遇。
但徐來等人乘坐的綱船,卻是在運送清遠縣土特產——銀鋌、銅錢、鐵錠。
在城內登岸之後,他們跟押綱武官結伴,朝正北方的官衙區而行。
楊殊沿途介紹說:「三郎,你若來參加州學錄取考試,剛才那個地藏寺就是考場。」
「啊?」徐來懷疑自己聽錯了。
楊殊笑道:「就算考舉人,也是在地藏寺。廣州不但沒有縣學,連專供考試的貢院也沒有,只能每次都借地藏寺來做考場。我今年考中舉人,就是在香案上寫的文章。那方香案,平時也不知供奉哪尊佛陀,事後我把整座寺廟的佛陀、菩薩、羅漢都拜了拜。」
徐來:「……」
這特麼是富庶的廣州?
剛才一路行來,徐來就已感覺廣州城很拉胯。
南宋末年的時候,廣州共有四座城。除了東城、西城、中城相連,珠江對岸還有一座南城。
但此時此刻,卻只有一座中城。
商業最繁華的西城,如今還沒有修築城牆,大量商業街區全在城外,十一年前被儂智高洗劫一空。
就連附郭廣州的番禺縣,縣衙都不在城內……
「那兩道闕門,是唐末的清海軍門。十多年前,門額還刻著‘清海大都督府’,南漢皇帝一直不敢撤換。門內以前是南漢皇宮,被南漢皇帝一把火燒光。」
楊殊為眾人介紹說:「南漢昏君以為大宋天兵是來搶劫的,就自己把皇宮和寶庫給燒了,覺得這樣大宋就能退兵。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餘善元笑道:「歷朝歷代的昏君,其所思所想總是異於常人。」
楊殊繼續介紹:「現在雙闕改為雙門,被稱作州門,裡面全是官衙。經略司在最裡面,州衙跟經略司連著,市舶司也挨在一起。因為經略使往往兼任知州和市舶使。」
眾人穿過州門,前方是一條筆直甬道。
道旁古木森森,伴隨著鳥雀啁啾,將市井喧囂都擋在外面。
眾人出示憑證,道明來意,立即有小吏引他們進去。
繞過影壁,前方是南海縣衙的儀門。
南海知縣就住在裡頭。
小吏領著他們從側方而入,前面又是一道門。
只見門內兩側的戟架上,插著十四根硃紅色長戟,在陽光下泛著凜凜寒光,顯得威嚴肅殺。
穿過此處,豁然開朗,前方是一處庭院。
庭院正中有一條青石甬道,甬道的東西兩側皆為廊屋,廣州各曹參軍和吏員便在裡頭辦公。
前方是設廳,即州衙正堂。
小吏引著他們沿東側廊屋往北走,繞過設廳不遠處,迎面又是一道門。
徐來走得已經有些暈了……
此時的廣州,四分之一的城內區域,都被劃定為官衙區,各種各樣的衙門數不勝數。
「諸位需要在此等候通傳。」小吏提醒一句,卻沒有立即離開。
餘善元心領神會,掏出一串銅錢塞過去。
小吏瞬間換上笑臉,上前對門子說:「陳丈人,這幾位有重要公務求見經略相公。」
門子是個小老頭,掃了眾人一眼沒說話。
餘善元用袖子遮擋視線,悄悄塞過去一坨東西,門子頓時雙眼圓瞪,表情又驚又喜:「不知諸位有何要事?」
餘善元這才說道:「我乃清遠沈縣令幕屬,這位是押運市舶綱的衙前,這位是押運清遠錢綱的武官,還有一位是殺賊獻功的義民。市舶綱在清遠縣被鹽匪劫了,我等有重要訊息稟報經略相公。」
門子收了鉅額賄賂,本來就要幫他們通傳。此刻又聽到這番話,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
不多時,他們就被請進去。
徐來隱隱有些激動,馬上便要親眼見到歷史名人了。
希望餘靖不會讓自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