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送清遠縣特產的綱船,終於從城南碼頭出發。
這一路前往廣州,沒啥危險可言,就連押綱衙前都非常輕鬆。
徐來、楊殊、餘善元三人,鑽進船艙就不再出來。
此時此刻,徐來正在請教功課。
「你連讀書音都不會?」楊殊一臉無語。
徐來只能胡謅:「一鱗半爪也懂些。」
楊殊看向餘善元,餘善元哈哈一笑。
他們兩位都曾考取過舉人,很難想象一個不懂讀書音的少年,莽莽撞撞衝進考場能寫出什麼玩意兒。
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徐來說道:「還請兩位兄長,教我用讀書音朗誦《論語註疏》。」
二人欣然同意。
然而,《論語》開篇第一句,兩位舉人就爭論起來……
楊殊打斷餘善元的朗誦:「體仁兄,學而時習之,該這樣讀才對……聽我讀:習。雖然也是入聲,但韻尾不能那麼硬。」
餘善元卻說:「韶州的州學先生,便是我那般讀的,餘相公也是。」
「餘老相公讀錯了。」楊殊說道。
「你怎知餘相公讀錯了?餘相公可是在京城做官好些年!」
「他在京城做官再久也讀錯了。」
「不可能!」
「你跟餘相公真讀錯了。」
「……」
徐來坐在中間聽他們爭執,一會兒看向這個,一會兒看向那個。
不知道該聽誰的。
廣東人的普通話……唉!
事實上,宋代廣東士子的讀書音,只要幼時學習遇到好老師,其發音反而比開封士子更標準。
因為開封話也跟讀書音有出入,而且往往比較細微難以糾正。
徐來用現代拼音方法,默默給這兩位的「習」字注音。
餘善元的韻尾是-p,楊殊的韻尾-ʔ,其實發音差別也不大。
「兩位兄長,你們這樣吵不出結果。還是等我進了州學,跟著那裡的先生學習吧。」徐來和稀泥道。
還真吵不出什麼結果,就算把《禮部韻略》擺在這裡也一樣。
餘善元主動退讓:「我去甲板吹吹風。」
楊殊躺下說:「我睡一會兒。賢弟若有哪裡看不懂,隨時可以叫我。」
一個吹風,一個睡覺,只剩徐來坐那兒看書。
徐來閱讀《論語註疏》不到兩刻鐘,餘善元就回到船艙:「賢弟有哪裡讀不明白的?」
「都能讀懂,但有些地方……不敢苟同。」徐來說道。
餘善元頓時笑了:「賢弟居然質疑歷代大儒的註疏?」
徐來翻回到一頁說:「此處,有朋自遠方來。朋字怎能解為同門?難道只有同門從遠方來,我們才會感到快樂?不是同門就快樂不起來?」
「呃……」
餘善元頓時語塞,他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楊殊其實一直沒睡,此刻坐起來說:「把朋字解為同門,是何晏引用包鹹的註解。包鹹也並非獨創,來自鄭玄對《周禮》的註解。」
餘善元聽得佩服之至,連忙作揖道:「介之博聞廣記,愚兄受教了。」
楊殊說道:「我家的書不多,但一位同窗家裡有藏書樓。我曾在藏書樓裡待了半年,除了吃喝拉撒都在讀書。」
徐來卻問道:「鄭玄就一定正確嗎?我認為,朋字該解為同類,既對某事某物有同樣見解之人。」
楊殊皺眉沉思,良久才說:「賢弟之言,似也有一定道理。」
徐來又翻書指向另一處:「這裡的‘賢賢易色’,我認為大儒們也解錯了。聯絡本句的下文,必然是闡述夫妻之道。即丈夫對待妻子,應當看重德行、不重容貌。」
餘善元和楊殊湊過腦袋,照著徐來的思路反覆品味。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同時抬頭,對視一眼,吃驚不已。
因為徐來說得很有道理!
楊殊喃喃自語道:「如果此句按照賢弟的解法,就跟《易經》、《禮記》、《孟子》關於人倫的論述全對上了。難道歷代大儒都錯了,反而賢弟才是對的?」
餘善元死盯著徐來,就跟見鬼一樣:「你怎不遵從先賢,反而自己亂解?」
徐來分析道:「如果按照《論語註疏》的註解,道理根本說不通啊。剛剛還在講放棄好色之心而尚賢,轉眼就去論述如何對待父母、君王和朋友。上下文是割裂的!如果理解為對待妻子,那就全都說得通了,一整段都在講人倫大道。」
楊殊和餘善元沒再接話,他們被徐來給整沉默了。
兩位舉人,自負才高。
《論語》對他們而言,屬於基礎當中的基礎。
可一個沒正經上過學的山村少年,接觸《論語》還不到半個時辰,說出來的新解卻讓他們無法反駁。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