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正午。
張二叔回到弓手鋪房:「事情辦妥了。我跟一戶疍民談好價,只要給三十文錢,就能在他們船上藏著。入夜以後,送咱們去一處荒灘登岸。」
聞得此言,眾人皆喜。
相較於官府來說,山民們其實更願相信疍民,即便有些疍民經常勾結鹽匪。
張二叔又叮囑道:「上船之後,拿好兵器。有兵器在,咱們跟疍民就是朋友。沒了兵器,身上還帶著賞錢,咱就是疍民眼裡的肥羊。」
這話在理,眾人紛紛稱是。
張二叔四下瞅了瞅:「徐三郎呢?」
「不知道。」
「你早上走的時候,他也上街去了,說是給豆娘買糖吃。」
「現在還沒回來?」
「沒有。」
「……」
又過一陣,徐來走進鋪房,對夥伴們宣佈:「全村免徭役三年,吳押司已做了記錄。」
「全村免三年?」眾人狂喜。
徐來微笑點頭。
布超問道:「你又去求縣令了?」
「算是吧,」徐來扭頭問張二叔:「聽說巡檢司強徵疍民打撈寶物?」
張二叔說:「一下子強徵上百個疍民青壯,逼著他們跳進江水裡打撈。凍得渾身發抖也不能停,不知道最後要病死多少人。」
徐來把自己買的書本文具,以及縣令給的那張「護身符」,全部交給張二叔:「張二叔,筆墨書本幫我帶回去。這張縣令簽發的文書,遇到巡檢兵找麻煩就拿出來。巡檢兵若敢動手,你們見機行事,把官兵殺了都可以,沈縣令會收拾爛攤子。」
「好。」張二叔鄭重接過。
徐來又把給豆娘買的零食交給布超:「表哥,幫我帶回家給豆娘吃。」
「你不回村?」布超問道。
徐來說道:「我要去廣州見餘相公。」
劉大問道:「餘相公是哪個?」
徐來詳細解釋說:「餘相公叫餘靖,是廣東經略使、廣東兵馬鈐轄、廣州知州兼廣州市舶使。我已經打聽過了,餘相公親自調撥錢糧,是要給咱們發安家費的,每天的飯也不止那點。錢糧都被巡檢司的武官貪了!」
此言一齣,眾人聽得怒火中燒。
「狗入的黃巡檢,連咱們的安家錢也貪!」布超氣得咬牙切齒。
徐來繼續說:「我們繞開巡檢司,直接來城裡獻功,就算隱瞞了來歷,遲早也會被人知道。所以,必須趁這個機會,把巡檢司的武官全部扳倒。讓他們丟官,讓他們下獄,今後才沒人找清溪村的麻煩。」
張二叔點頭:「這事得辦好。三郎你放心,你買的這些東西,我保證給你帶回去。你去了廣州,安安心心辦事!」
徐來又叮囑道:「免除徭役登記時,縣衙文吏已知我們的真名和村名。人多嘴雜,遲早傳到巡檢司耳朵裡。你們回村以後,立即安排青壯,在村外各山頭放哨。」
張二叔握緊拳頭:「他們真敢動手,我們也敢殺人。我已經把力氣養回來了,拉上幾個墊背的沒問題。」
若真打起來,只要巡檢兵來得不多,山民們獲勝的機會反而更大。
一方是在保家護村,必然人人拼命,而且還熟悉地形。
一方只是奉命行事,連日搜匪尋寶早就累了,平時也根本沒操練過。巡檢兵是不會拼命的,而且顧忌太多,稍有死傷就會落荒而逃。
又商量一陣,眾人結伴出發。
徐來把他們送到南城外,發現這裡的附郭街區很糟糕,整整兩條街被鹽匪燒成廢墟。
經過一天半的努力,廢墟都還沒清理完,大量百姓只能露宿街頭。
王主簿居然在親自指揮,並調派糧食給百姓們放粥。
折騰一陣,王厚之來到碼頭,眺望遠處的江心洲。
他已經盯上巡檢司的糧食和木材,這些物資是用於清剿鹽匪的。只要把巡檢司那群武官幹掉,就能把糧食、木材弄過來賑災,把被燒燬的街區趕緊修復。
幹滿這一任,王厚之就能轉為選人。
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候,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如果此次運作得好,他甚至可以提前轉官。
永遠不要輕視一個臨時工的轉正決心!
……
徐來送走小夥伴,立即返回縣衙。
沈縣令已重新寫好公函,封漆之後交給餘善元保管。
楊殊也寫了一封信,讓自己的隨從返回綱船,交給負責押綱的武官陳修齊。他表示自己會幫忙,儘量在餘靖那裡為其求情。
有寶物被搶的那條綱船,陳修齊和已死的羅氏父子,按慣例必須合力賠償損失。
但這次不一樣。
巡檢司的一系列騷操作得背大鍋。
陳修齊因力戰而身負重傷,且沒讓鹽匪完全攻陷綱船。羅氏父子三人,更是為了保護綱物全部戰死。
他們是有功的!
只要餘靖點頭同意,即可酌情減少賠償,甚至是不用再賠償。
巡檢武官的罪責擔得越大,押綱之人的罪責就能越輕。
縣令、主簿、楊殊、陳修齊、餘善元和清溪村,在徐來見縫插針的串聯之下,已然暫時結為利益共同體,他們擁有著同一群敵人!
「何時出發?」徐來問道。
餘善元說道:「兩天之後。即便我們身負重任,也不可能專門派一條官船。這次是搭綱船過去。」
「又是什麼綱船?」徐來好奇道。
餘善元笑道:「清遠縣有大富銀場、靜定鐵場、錢糾鉛場,其產出在每年歲末運往廣州。這個時候,本來就該組織綱運了,連押綱衙前都已經選好。乾脆趁機給廣州提前送去,以填補因剿匪而出現的財政空虛。」
徐來不禁暗暗感嘆,沈縣令是真他媽會做官啊。
居然還趁機討好餘靖,給廣州那邊送錢過去,且公事公辦並非行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