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第一次做官的沈直,對這種業務並不太熟。
都是王主簿提供的建議!
餘善元已經進入門客角色,他又對楊殊說:「賢弟且安心。等前往廣州的綱船回來,衙前民戶完成任務歸家,隨船的廂軍、伕役、船工都撥給你。你們那兩條綱船,人手不就夠用了?」
楊殊喜道:「多謝餘兄相助。」
這跟餘善元沒啥關係,也不是沈縣令的主意,依舊是王主簿提供的建議。
甚至連那些隨船伕役,都是從被燒燬街區徵召的青壯。只要他們幫忙完成押綱任務,縣衙就提供物資給他們重建房屋,而那些物資又是扳倒巡檢武官弄來的。
把一切資源運用到極致!
以王主簿展現的能力,當一個知州都綽綽有餘。
可惜王主簿考不上進士,攝官身份就得蹉跎其十幾年光陰,才能轉正獲得新科末榜進士的待遇。中途若是出了什麼問題,還要重新計算攝官年限。
三人在縣衙裡說笑,到了傍晚又一起吃飯。
餘善元把酒壺遞給楊殊:「我以前不喜飲酒,做了文吏才染上酒癮。此次事關重大,就不喝酒了,以水代酒敬兩位一杯。」
楊殊又把酒壺遞給徐來:「我喝酒誤事,差點沒了科舉資格,還給家裡惹來押綱之禍。我已立誓,此生不再沾一滴酒。」
「那我也喝水吧,」徐來請雜役換來涼白開,舉杯說,「敬兩位兄長!」
三人飲盡,吃菜聊天。
徐來問道:「餘兄見過餘相公嗎?」
餘善元說:「十一年前,餘相公丁憂在家。我曾以同族晚輩的身份,趁春社日向餘相公請教學問。一別十一載,不知餘相公是否還記得我。」
楊殊說道:「去年底,我在州學見過餘相公,他親自主持州學的歲試。」
徐來趁機打聽道:「餘相公為人如何?有什麼喜好?」
楊殊搖頭:「不知。」
餘善元則說:「餘相公有剛直不阿之名,但私底下其實平易近人,給我講解學問時極有耐心。」
徐來心想:這不廢話嗎?他丁憂在家,你又是同族晚輩,還春社日跑去求教,他肯定願意指點啊。否則傳出去有損名譽。
三人詳細討論,該怎麼跟餘靖接觸,最終決定直接前往經略司求見。
當晚,他們睡在縣衙同一間吏舍。
根本就不敢分開,怕中途出了什麼事情。
徐來趁機打聽如何寫科場詩賦,並表示自己完全不會,而且年底就要參加縣考。
「你沒學過詩賦,就敢參加縣考?」楊殊極為震驚。
徐來說:「試試看唄。」
餘善元提醒:「州學只能考三次。若是三次不被錄取,這輩子都不能再考。」
「我還是想試試。」徐來堅持道。
餘善元也不再勸,先講如何破題、承題,接著又出主意道:「寫詩的時候,你根據縣令出的題目,直接去翻閱《禮部韻略》。先選定一個韻部,挑選比較合適的字,把這些字都抄下來。再用這些字,來構思拼湊出一首詩。寫完以後,又用韻書查證平仄是否有誤。錯了就改。」
「拼湊」二字用得好。
科場詩賦嘛,「拼湊」比「寫作」更管用。
而且還有進階版本,即大量背誦前人詩賦,科舉時拿來修改拼接。這樣做考進士比較難,考舉人卻非常容易過關。
楊殊也幫著出主意:「寫作賦文之時,先摸準考官的出題本意。再根據這個意思,把賦文拆為幾個部分逐一拼湊。能用典就用典,不知道典故可自己編。」
徐來認真記下,心裡平添幾分信心。
以他的知識儲備,縣考應該沒有問題,州學錄取考試也能搏一搏。
徐來又問廣州州學的情況。
楊殊詳細給他說道:「廣州州學,是在慶曆興學時建的。剛開始建在城外的蕃坊,那裡住的全是蕃人,偏偏孔廟也在此處,知州就把孔廟改成了州學。」
「後來的知州籌措經費,把州學搬遷到城內。佔地不廣,攏共也就一兩百個學生。」
「城外蕃坊那處州學,也沒有就此廢棄,轉而招收蕃人子弟讀書。那些蕃人子弟,學費極為昂貴,還沒有科舉資格。整個州學,連學田都沒有,全靠蕃人學生的學費在撐著。」
好嘛,還挺會玩的。
向外國學生收取高昂學費,卻不讓外國學生參加科舉,還用這些學費來維持州學運轉。
楊殊說道:「我大宋學子,若在廣州州學讀書,每天只須交一文錢吃飯。其餘全部免費。」
餘善元羨慕道:「我少年時在韶州州學讀書,我們那裡卻是每天交三文飯錢。我還以為廣州州學也是交三文。」
楊殊哈哈一笑:「肯定是韶州沒有蕃人學生當冤大頭。」
聊了一陣州學,徐來又問楊殊:「楊兄所在的季華鄉,是不是佛山?」
「賢弟還知道佛山?」
楊殊解釋道:「佛山只是季華鄉的一個村。但佛山村已日漸興盛,那裡有許多鐵鑊場,可以鑄造鐵鍋、鐵鼎、鐵鐘、鐵錨等物。我家住在第南村,距離佛山村有十餘里遠。」
楊殊開始炫耀家世:「我們季華鄉楊氏的先祖,乃唐代嶺南道觀察使環庵公。環庵公當年有一宅第,現在是楊氏祖宅。祖宅西北方叫第北村、東南方叫第南村。方圓七個村落,皆為我楊氏所創。」
這七個村的名字,有一半延用到21世紀。
三人聊了半宿,越聊越入巷,頗有些相見恨晚的味道。
次日上午醒來,依舊在縣衙吃飯。
楊殊吃完出去一趟,回來時帶著四本書,雙手捧給徐來說:「我冒昧問了體仁兄,得知賢弟平時沒有書看。這套《論語註疏》,還請賢弟不要推辭。」
徐來自然不會拒絕,當即拱手道:「今後介之兄有事,儘管知會一聲。」
昨晚他們敘了表字。
餘善元,字型仁。
楊殊,字介之。
徐來,無字。
餘善元此刻有些尷尬,他平時工資不高,被同僚排擠沒機會貪汙,還鬱郁不得志喜歡喝酒。因此他身上的錢,買一套《論語註疏》都不夠。
說白了,窮逼一個,想送書也送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