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澡堂文化非常流行,開封洛陽擁有無數「洗浴中心」。那些公共澡堂,甚至形成一個行業,叫做「香水行」。
但在南方,這玩意兒還比較少見,只存在於某些大城市。
清遠縣是肯定沒有的。
徐來等人洗澡的地方,在外衙的吏舍區域。位置跟縣衙六房挨著,可以理解為文吏值班宿舍,有緊急公務需要加班才在這裡睡。
一個雜役用大鍋燒洗澡水,另一個雜役給他們送來乾淨衣服。
「這些衣裳,穿了要不要還?」劉大忍不住問。
那雜役說:「長官賞的,可以穿回家。」
眾人皆喜。
雜役送來的衣服,雖然也用葛布縫製,並非什麼貴重物品。但勝在是全新的,裡面絮滿了蘆花,一摸就知道很保暖。
山民所求不多,一套新衣就讓他們高興。
徐來解開發髻,用熱水打溼頭髮,拿起皂角就抓撓揉搓。
他被蝨子煩透了,今天得徹底洗洗!
「阿叔,有篦子嗎?」徐來問門外雜役。
雜役拿進來一個小木盆:「梳子、篦子都有。」
眾人連忙加速洗頭,先簡單清洗一遍,再互相用篦子梳頭,把頭上的蝨子給弄死。
李田那廝的頭皮都出血了,如果掰開頭髮仔細觀察,還能看到灰白色成蟲在移動,芝麻粒大小看得徐來一陣噁心。
反覆篦梳好幾輪,頭髮都扯下來不少,徐來才感覺渾身輕鬆。
自己終於又幹淨了。
解決完頭部問題,徐來抓起肥珠子開始洗澡。
肥珠子又叫無患子,飛霞山裡就有生長,山民還會摘了拿到城裡賣。
布超搓著肚皮泥垢問:「三郎,縣令能給多少賞錢?」
「不知道,」徐來叮囑道,「待會兒見到縣令和主簿,你們多說點奉承話。哄得他們越開心,賞錢就給得越多。」
劉大忐忑道:「我見到當官的,話都說不利索,該怎麼哄他們開心?」
徐來好笑道:「那就別說話,我來哄他們開心。」
張二叔提醒:「賞錢可以少討點,免徭役才最要緊。」
「我明白,」徐來說道,「我們十個的全家徭役,縣令肯定能免。我儘量求縣令免除全村徭役。」
聽到這話,大家更是興奮,連搓泥兒的力道都變大了。
折騰好些時候,雜役在外面喊:「搞快點!長官要跟你們吃飯,莫讓長官等久了。」
「來了,來了。」
「已經在穿衣裳!」
「……」
眾人除了有新衣穿,還獲得一塊葛布頭巾。
雜役領著他們離開吏舍,內衙門口已有文吏在等待,引著眾人加快腳步去見長官。
飯菜早就擺好了,沈縣令和王主簿正在聊天。
徐來率眾走在最前方,端正作揖道:「吾等姍姍來遲,還請兩位官長恕罪!」
其餘夥伴,也連忙行禮。
沈直越看徐來越順眼,同樣屬於鄉野之民,徐來行的是標準揖禮,其他人則都是叉手禮。
沈直笑著對王主簿說:「你看這少年,竟還曉得用成語。」
王厚之問徐來:「你可知姍姍來遲的典故?」
徐來回答:「漢武帝與李夫人。」
沈直哈哈一笑,對王主簿說:「他還真知道。」
王厚之又問:「你從哪聽說的典故?」
徐來回答:「忘了。可能是村學偷聽的,就一直記在心裡。」
沈直對徐來說:「你且在此坐下,其餘眾人另有安排。」
說完就有吏役過來,把張二叔、布超等人領出去。
七人一起來獻功,卻只有徐來能留在內衙吃飯,剩下六人全部要去外衙用餐。
只因他懂禮節、知典故、會說話。
徐來屁股都還沒坐穩,王主簿就親自為他倒酒。
他連忙雙手捧杯接住,偷偷觀察兩位官員的表情,結果發現對方也在注視自己。
或許是徐來身份低微,王厚之沒有繞彎子,直奔主題道:「你把做壯丁的所見所聞,詳詳細細講述一遍。別再說什麼進城賣柴,賣柴沒必要帶著兵器。」
徐來也沒想過隱瞞,趁機闡述更多資訊:「兩位官長,小子其實不叫韓立,也不是豐谷村村民。我叫徐來,家住飛霞山清溪村。去年我大哥修棧道,不慎跌入江中,屍骨至今沒有找到。耆長只派人帶來20文撫卹錢。上個月又來我家徵壯丁,父親和二哥要忙農活,我只能以中男身份代役。全村只有三十多戶,年年都要服徭役,這次被徵壯丁的就有十戶。」
沈直聽得臉色不悅。
他知道屬下吏役肯定亂來,卻沒想到搞得如此過分。
只有針對一等戶、二等戶的重役,縣令才會親自過問。尋常色役(雜役),沈縣令還真不知道。
徐來觀察沈縣令的臉色,連忙又補充道:「兩位官長自是仁政愛民……」
沈直不想聽這些,打斷道:「說你做壯丁的事。」
徐來說道:「我們先去了縣城西南方的沙洲……那裡只有一位餘貼司,巡檢司武官全都不在……直至馬都監視察營寨……」
「等等,馬都監來過?那位廣東兵馬都監?」沈直居然不知道。
王厚之解釋說:「馬都監沒在縣城靠岸,徑直北上,至今未歸。可能是要去餘相公的老家韶州,親自督辦剿匪事宜。」
沈直短暫思考一陣,對徐來說:「你繼續講。」
徐來於是講述自己給壯丁編隊,維持營寨內的各種秩序,卻被換著地方天天做苦力。
「黃副巡檢只在營寨逗留數日,就坐船去了縣城……昨晚應該也不在。」徐來一直在察言觀色,此刻大概已經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