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徐來揹著乾糧和被褥,手持一把朴刀,默默走出農家小院。
他就要去當壯丁了。
清溪村位於飛霞山西麓的溪谷之中。
全體村民,有一個算一個,祖上皆為山外地主的農奴。
五代時期的南漢政權,把兩廣搞得倒退回奴隸制。
大宋攻滅兩廣之後,很快就頒佈釋奴令。若有違抗,輕則仗罰,重則流放。
與此同時,官府鼓勵百姓墾荒,還發給農具和種子。大量獲得自由的農奴,通過墾荒變成自耕農,清溪村就是這樣創立的。
但山民歷來遭受歧視,隔三差五就被轉嫁徭役。
徐來的父親那輩,本來有兄弟四人。兩人不幸夭折,一人應役而死,只剩他爹徐永年還活著。
家人把徐來送到谷口,哭哭啼啼,彷彿永別。
「爹,媽,哥哥,嫂嫂,豆娘,你們回去吧,」徐來說道,「又不是我一個人去,大家可以互相照應。」
女人們還在抹淚。
徐永年再次叮囑:「三郎,遇到賊人就跑,莫要跟他們拼命。」
徐來點頭:「我知道。」
說完,他轉身去跟同伴匯合。
清溪村攏共就三十幾戶,這次居然被徵十個壯丁,可見他們被坑得有多狠。
此事與官府不相干,純粹是山外地主在搞鬼。
壯丁名冊有鄉書手確定,具體徵召由耆長執行。鄉書手和耆長並非吏員,由鄉里的上等戶輪流充任,二者聯手即可轉嫁普通徭役。
鄉書手如果和戶長聯手,還能在徵稅時動一些手腳。
「張二叔!」
「表哥。」
「楊大哥。」
「……」
憑藉身體的殘存記憶,徐來跟其他壯丁互相問候。
他的表哥布超也在,二十二歲,生得孔武有力。
全村被徵的十個壯丁里面,張二叔的年齡最大,而且還是山中獵人,帶著一把土製獵弓。
張二叔自然成了領頭者。
徐來好奇問道:「張二叔,你不是單丁戶嗎?怎也被徵壯丁?」
張二叔說:「我從小吃百家飯長大,李大爹一家對我不錯。他家大郎要忙農活,二郎又生病了,我代他們應役也一樣。」
簡單解釋兩句,張二叔又向眾人分享經驗:「壯丁編練土兵,操練時官府給飯。但肯定吃不飽……不要傻乎乎聽話,該偷懶時就偷懶,做做樣子就可以了。使的力氣太多,沒一會兒就要餓。這次的差事,也不曉得多久。咱們帶的乾糧,頂多能撐幾天。」
一個叫楊奎的壯漢說:「我帶了七十文錢。乾糧吃完了,可以去買糧吃。你們帶錢沒有?」
「我帶了八十文。」
「我帶了一百文。」
「我只帶了六十文……」
大家身上都有錢,但數量並不多。
徐來帶了一百二十文,算是帶錢比較多的,家人都怕他沒飯吃。
憂愁太多也無用,十個壯丁走著走著,情緒便漸漸好轉,還能嘻嘻哈哈說葷笑話。
這是徐來穿越以來,第一次出山見世面。
沿途村落比山裡富庶得多,但農民的房子一樣是茅草屋。屋頂若有瓦片,必是地主家無疑。
「嗙嗙嗙!」
不時傳來摔打稻穀的聲音,卻是農民在收割晚稻。
一個叫楊朋的村鄰,看著那些稻田羨慕不已:「山外面的田真肥啊,一畝能收好多稻子。」
張二叔陰陽怪氣的笑道:「這些村子的徭役,每年都往咱們山裡轉。要我說啊,讓鹽匪把他們搶光了才好!」
「對,就該搶光他們!」
「最好全殺了,水田空出來給咱們。」
「……」
壯丁們紛紛附和,用言語發洩滿腹怨氣。
順著鄉村小道復行一陣,前方傳來朗朗讀書聲,徐來忍不住豎起耳朵聆聽。
聽不太懂。
有點像此時的廣東方言,但細節處又有諸多變化。
「古代的讀書音?」徐來當即興趣大增,仔細辨別之下,大概猜到是在朗誦《論語》。
鄉村教師的水平很差,這些讀書音並不標準。
更像是……北宋版的廣東普通話。
此時此刻,不止徐來看向學堂,其他壯丁也被讀書聲吸引。
一個個眼中都露出羨慕之情,他們也想讀書識字,可山裡根本沒有老師。就算有老師,山民也捨不得花錢買紙筆,更別談那些昂貴的書本。
張二叔酸溜溜說:「他們讀書也沒用。我活了幾十年,全鄉就沒出過進士,只有一個勞什子舉人攝官。」
舉人攝官是什麼?
徐來搞不清楚。
但從字面意思理解,應該是以舉人的身份,擔任某類代理官員。
攝,即代理。比如攝政王。
從山裡前往縣城,順著始興江(北江)走最近。但需要過一條小河,單向船費一文錢。
眾人為了省錢,繞路走更北邊,那裡有小橋可以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