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犬一陣狂吠,看來是有生人進村。
徐來走出自家小院,只見遠處來了五六人,揮舞著棍棒跟惡犬對峙。
領頭的中年男子朝村裡呼喊:「快來幾個人,把這死狗拖走!」
陸陸續續有村民趕到。
村裡的獵戶張二叔,曲指吹響口哨,守山犬立即退到他身邊。
「我這次是來徵壯丁的!」
中年男子站在村口,幾個壯漢把他護在中間。
這人指著徐永年說:「你家須出一個壯丁,到縣城編練土兵,防備那些鹽匪劫掠。」
徐永年還沒說話,布二孃已經衝過來。
她悲怒交加帶著哭腔:「我家大郎去年修棧道,死在江邊一直沒個說法,到現在連撫卹都見不著。兒媳改嫁才半年,你們又來徵壯丁?天底下哪有這種事!」
中年男子面無表情,扔出一小串銅錢說:「這是你家大郎的撫卹錢,足足二十文。徵誰做壯丁,是耆長決定的。我做不得主,就來傳個話而已。」
徐來質問道:「為何年年盯著我家徵丁?」
中年男子隨口解釋幾句:「今年不同往日,朝廷下了聖旨,要清剿那些鹽匪。從廣東到江西,七八個州府都在編練土兵。壯丁徵得特別多,你們村要徵十個。記得三日後去縣城報到。」
說完,這廝不再理會徐家,對另外一個村民說:「楊奎,你家也要徵一個。」
布二孃看著那二十文錢,眼眶漸漸溼潤,繼而嚎啕大哭。
她養了二十多年的長子,健康壯實的小夥子,就因為被徵去修棧道,跌入江中連屍體都不見。拖了整整一年,兒媳都改嫁了,才給這二十文撫卹費。
現在又要徵壯丁,去跟那些鹽匪打仗。
這種做法,當然是違規的。
如果嚴格按照朝廷律令,應該給三千文的撫卹費,並免除死者全家三年徭役。
不斷有家庭被徵壯丁,村民們氣得破口大罵。
卻又毫無辦法。
回到家中商議,二哥徐安主動說:「我去吧。爹年紀大了,家裡又有活要幹。」
此言一齣,二嫂田春蘭也哭起來,懷裡的嬰兒亦跟著哭。
豆娘還不怎麼懂事,見祖母和嬸嬸哭泣,她茫然無措站在屋簷下。
徐來努力搜尋著殘存記憶,終於搞明白什麼是「鹽匪」。
起因是江西不產鹽,卻又屬於淮鹽銷售區,朝廷不許廣鹽賣過去。淮鹽運到贛南地區,路途遙遠,運輸成本劇增。不但鹽價奇高,而且質量特別差。
於是乎,江西、廣東交界地帶的山民,就做起了私鹽販運生意。
剛開始只是賣私鹽而已,漸漸發展為武裝團伙。不但擁有兵甲,還搞出鑼鼓旗幟,運鹽途中順手洗劫村鎮。
乃至寇掠縣城!
這一百年來,官府已剿滅十幾夥,但鹽匪卻越剿越多。
慶曆年間,甚至一次性迫降兩千鹽匪,有幾個鹽梟還被招安做了官。
「我可以去。」徐來突然冒出一句。
全家人都驚訝看向他。
哥哥徐安搖頭:「你是中男,不關你的事。」
宋代16歲—20歲男子為中男,屬於預備丁壯,不在正常徵丁範圍,但特殊時期也會被徵。
徐來分析道:「如果剛才那人沒說假話,今年朝廷是要動真格了。從廣東到江西,七八個州府都在編練土兵。鹽匪只要不傻,肯定躲一年再來。所以,這次應該沒什麼危險。」
徐永年搖頭:「這種事情不好說。」
徐來代替父兄服丁役,當然不是因為孝悌。
他只是想去縣城,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機會。就算不能結識貴人,至少也可打聽一下科舉訊息。
順便去書店看看,筆墨書本是啥價格。
一個現代人,在古代山裡刨土半個多月。幹活很累,沒有娛樂,接觸不到文字,早特麼已經憋壞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尋求改變!
徐永年、布二孃面面相覷,夫妻倆不知道該咋辦。大郎已經死了,只剩二郎和三郎,手心手背都是肉,讓誰去他們都擔憂。
徐永年其實也想過自己去,卻又不放心家裡的桑園。
如果桑樹的秋伐、除蟲、施肥沒搞好,明年春蠶肯定要受影響,那關係著全家一年的飯碗。
一畝桑園的收入,相當於二十畝貧瘠旱田。
一季春蠶的收入,比夏蠶和秋蠶的總和還多。
見徐來堅持要去,徐永年叮囑兒子:「三郎,遇到鹽匪不要莽撞,看準時機能跑就跑。」
「我又不傻,」徐來笑道,「官府不給錢,還要我們自帶乾糧,我憑什麼給官府賣命?」
話雖這樣說,徐來還是要見機行事。
在沒有危險的前提下,自然是能立功就儘量立功。
若有危險,趕緊跑路!
次日,母親和二嫂,開始為徐來準備乾糧。
二哥將柴刀綁在棍子上,給徐來製作了一把朴刀。
乾糧自備,兵器自備,是為土兵。
跟家人的擔憂不同,徐來心裡其實隱隱有些期待。
——
(注:北宋時期對長輩的口語稱謂,跟後世有很大區別。)
(我們用《代小子廣孫寄翁翁》來舉例,作者是生於慶曆四年的江西人。這首詩裡的口語稱謂如下:爹爹=父親。奶奶=母親。翁翁=祖父。婆婆=祖母。大婆=曾祖母。)
(此外,還有一些宋代作品顯示:北宋時期,喊父母為「爹媽」的較多。南宋中期以後,喊「爹孃」的漸漸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