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好奇道:「想起了什麼?」
陳跡雙手撐在身後,坐在懸崖邊仰身看著天上的黑色雲海:「想起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在固原時想起自己其實會十八般兵刃,不,準確講十八般兵刃就是從我開始的。在天池底下想起歸墟的十里桃花,崑崙山上的雪,蓬萊外的海。其實都是些畫面啦,但歸墟的十里桃花還挺漂亮的,比我見過的所有桃花都好看。」
軒轅靜靜聽著,卻聽陳跡話鋒一轉:「我還想起‘王是不需要朋友的’這句話,不是我對你說的……」
陳跡轉頭看向軒轅:「是你對我說的。我回答你的是,王是不會有朋友的。」
軒轅沉默下來。
「想想還挺生氣的,最後竟然是你贏了啊,」陳跡自顧自地說著,又轉頭看了看周圍:「不過你好像也沒落個好下場……雖然我們確實有過一個約定,但我不能把身體讓給你,今天不行,以後也不行。我答應過一個人,不管刀山火海,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去見她。」
軒轅反問:「要反悔?這可不是你的性子。」
陳跡搖搖頭:「不是反悔,是賭你沒法重臨世間。」
軒轅不再說話,天上的黑色雲海猛然捲動起來,在他頭頂化作一團漩渦。青山之上颳起狂風,黑色王旗插在石縫中被颳得獵獵作響。
陳跡抬頭看去,可這漩渦很快又停歇下來,雲海也漸漸平復。
軒轅疑惑:「你既已取走六柄神劍,為何封印不曾鬆動?你取走的,不是我告訴你的那些劍?」
陳跡嗯了一聲:「我取走的,是我自己的劍。」
軒轅自言自語道:「是你留在不鹹山裡的劍……」
陳跡想了想:「你說的那些劍,是用來困住你的吧。我被鎖在四十九重天,你被困在地脈之下,咱倆真是一個比一個慘。所以,只要取走六柄劍你便有本事掙脫束縛了麼,那你比我厲害些。」
軒轅咧嘴笑了起來:「可你也出不去了。」
陳跡搖搖頭:「不,你只是藏在軒轅劍裡的一縷殘魂,而我有我的朋友。」
此時此刻,老耳朵捧著幾根老參回到山洞,一邊走一邊埋怨著:「差不多得了,小老兒也上了年紀了,不能頂著大雪一直跟你挖人參啊。」
烏雲跟在他身後,嘴裡也叼著幾根。
烏雲來到陳跡身邊,叼著老參湊近陳跡手指,老參轉眼間融化,化為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珠子落在地上。
烏雲將一顆顆珠子吞進口中,下一刻,陳跡猛然睜開雙眼。
……
……
卯時,寧朝京城。
金豬雙手攏在袖中,與天馬結伴走出鷹房司。
他縮著脖子哈出一口白氣,百無聊賴道:「李東宴這孫子真是不當人,老子好不容易晉升十二生肖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不應卯嗎?這多管閒事的,連應卯都要管。」
天馬沒有理會金豬的抱怨,比劃手勢:「吃碗湯麵去啊?聽說棋盤街新開一家味道很不錯。」
金豬來了興致:「走,嚐嚐去。」
兩人同行前往棋盤街,尋到面檔找了個角落坐下,金豬搓著筷子小聲嘀咕道:「也不知道陳跡那小子跑哪裡去了,他可別死外面,我離尋道境可就差一口氣了……奇怪,我只能從他身上得來一半修為,我都半步尋道了,他得是什麼境界?」
說話間,小二肩上搭著一條白布走來,金豬閉上了嘴巴。
小二笑眯眯問道:「兩位客官想吃點什麼?小店新開張,最拿手的是羊肉汆面、羊肉熗鍋面、陽春麵、炸醬麵。」
金豬想了想:「給我來碗……」
話未說完,他面色忽然一變,身子僵在原地。
天馬福至心靈,頓時起身後退一步,將桌子拉得遠了些,獨留金豬坐在長條凳上。
金豬身上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響,彷彿每一節骨頭都在蛻變,胸腹間伴有雷鳴聲。這動靜,嚇得小二連連後退,不知所措。
就在此時,金豬身上的衣物猛然張開。京城天空的灰雲竟成漩渦,繼而響起叮叮噹噹的銅錢落袋聲。
滿街的人都仰起了頭,賣包子的、挑擔的、趕車的、掃街的,全都愣在原地。那聲音罩在整座京城上頭,彷彿有人拎著一隻錢袋子在天上搖晃。
崇南坊的城隍廟前,一群早起的香客正在燒頭香,一個老婆婆跪在蒲團上,剛把香插進香爐,就聽見那聲音,當即唸唸有詞:「菩薩顯靈了,菩薩顯靈了……」
八大胡同,夜裡接客的姑娘們剛睡下,老鴇們還在賬房裡算昨夜的流水。一個正在倒夜壺的龜公聽見天上的聲音,手一抖,澆了自己一鞋。
六部衙門前,來來往往的轎子和車駕,也紛紛停下來。轎子裡、馬車裡的人掀開簾子,探出腦袋往天上望去。
鷹房司內,李東宴閃身而出,直勾勾盯著天上的漩渦。
解煩樓上,有人緩緩從桌案後起身,來到窗邊默默地看著,自言自語道:「……武道鳴音?」
面檔內,金豬身上的雷鳴聲漸漸停歇,他伸出手,五指張開,又慢慢握緊。骨節咯咯作響,像是掰碎了什麼東西。
他緩緩抬頭,對著天馬咧嘴笑道:「爺們兒成了!」
天馬比劃手勢詢問:「神道境?」
金豬搖搖頭:「尋道境。」
天馬納悶:「躋身尋道境如何能有武道鳴音?」
金豬感慨道:「我他孃的也不知道啊!」
他把桌子重新拉回面前,給驚疑不定的小二扔了一枚一兩重的銀錠:「別怕別怕……給我,咳,給本座來碗羊肉熗鍋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