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2、武道鳴音再響

山洞裡,烏雲不知疲倦地將人參叼給陳跡,再低頭吃下一顆顆珠子,然後時不時觀察陳跡有沒有甦醒的跡象。

直到包袱中的人參見底,陳跡身上的寒意終於漸漸散去,烏雲用臉頰蹭了蹭陳跡的脖頸,那裡已經沒了冷意。

可陳跡始終沒有醒來。

老耳朵盤坐在陳跡身旁,轉頭看向蹲在一旁的烏雲:「怎麼還不醒,這麼多人參都喂下去了還沒反應,那女人不是白忙活了麼?」

烏雲思忖片刻,往山洞外面走去,走到洞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向老耳朵。

老耳朵納悶道:「做什麼?」

烏雲往山洞外撇了撇腦袋:走啊。

老耳朵沒好氣道:「你覺得人參還不夠,讓小老兒大雪天跟你一起去挖人參?小老兒不去。」

烏雲站在洞口思忖許久,走回老耳朵身邊,收攏兩條前腿,把腦袋磕在地上長磕不起。

老耳朵氣笑了:「你是覺得那女人磕頭有用,所以你磕頭也有用?」

烏雲不吭聲,也不起身。

老耳朵仰頭看著山洞頂部長嘆道:「這他孃的算哪門子事啊!」

他撐著身子起身,慢悠悠來到洞口,抬頭看著外面的鵝毛大雪:「這估計是小老兒這輩子最命苦的一天了。」

說罷,老耳朵領著烏雲走進風雪裡,挖人參去了。

山洞裡,陳跡眼皮動了動,卻又歸於平寂,無法睜開。

……

……

陳跡在黑色雲海不知漂了多久,一葉孤舟上沒了撐船的李青鳥,只有他自己站在船首,緩緩駛向天邊那輪碩大明月。

那輪明月看起來很近,但不論孤舟駛了多久,似乎都沒有再接近分毫。

陳跡趴在孤舟邊緣探出身子,用手在黑色雲海裡舀了一捧黑雲,看著黑雲在手中流淌,又從指縫溜走。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漂多久,又或者要一直漂下去?

陳跡仰面躺在孤舟上,聽見外面風聲、水聲,聽見了吳宏彪在天池邊的碎碎念,聽見吳宏彪的駐足掙扎,聽見自己欠了吳宏彪三壺酒。

他聽見吳宏彪與憑姨的對話聲。

聽見憑姨說:「我是他娘。」

陳跡聽見憑姨揹著他一路狂奔,腳步踩得積雪嘎吱作響,還聽見憑姨跑動時身子擦著樹枝過去的刷刷聲,還有霧凇落下的簌簌聲。

而後,他聽見憑姨將老耳朵踹得翻了兩個跟頭。他聽見憑姨想殺老耳朵滅口,聽見烏雲尿了老耳朵一身,聽見憑姨為他去了鏡城港取人參。

陳跡閉著眼,只能憑聲音想象著外面發生了什麼。

最後,世界好像忽然安靜下來了,他聽見憑姨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說:「老前輩,拜託了。」

陳跡怔然良久,他從孤舟上站起身來,縱身躍進黑色雲海,外界的聲音被黑色雲海盡數攔下。

他混身裹挾著黑色雲氣下墜,落在青山山巔。

蒼穹之上,三足金烏凝固於天上,尾翼都沒有絲毫抖動;一支金色的羽箭正從戰陣裡穿梭,懸停在空中,滿弓怒射之人也定在原地;一名巨人如夸父追日般朝戰場趕來,卻停在了一腳踏出的姿勢。

這方戰場就像是一個龐大又孤獨的琥珀,將一切禁錮了上萬年,並會一直禁錮下去。

軒轅獨自坐在懸崖邊上,繡著金字的黑色王旗插在他身旁巨石石縫之中,迎風招展。

陳跡走到他身邊坐下:「把我留在這裡做什麼?」

軒轅看著山間靜止的雲,隨口答道:「你很久沒來過了,留你說說話不好麼……最近過得如何?」

陳跡回憶著近來發生的事,出神道:「嗯,差點死了幾次,還被朋友出賣了一次但其實也不能怪他……」

這一年的經歷,他原本以為會有千言萬語可說,結果落到嘴邊卻顯得格外平淡。

「好像說出來的,都是不怎麼好的事情啊……」陳跡深深吸了口氣:「等我重說一下,我這段時間認識了幾個很不錯的朋友,還結交了一些腦子不太靈光但本質不壞的兄弟。嗯,我終於把我想救的人救出來了,也不用再為這事奔波了。聽著他們說江湖是大風和烈酒,說膏粱子弟鬥雞章臺時,我等自當與其背道而馳揮師向北……還挺有意思的。」

「對了,」陳跡忽然補了一句:「我成親了,我有家了。」

軒轅面露意外神色:「恭喜。」

陳跡笑了笑:「謝謝。」

軒轅忽然說道:「雖然不合時宜,但還是要問一句,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一年前的那個賭約?」

陳跡慢慢收斂了笑容,平靜道:「賭你永遠沒法借我重臨人間?」

軒轅展顏笑道:「你當日說,我傳你劍種,若有朝一日我重臨世間,你便是幫我修行的。」

陳跡裝傻充愣:「可你當時沒有應下那個賭約,你說傳我劍種是為了歸墟的十里山茶花。」

軒轅皺眉糾正道:「什麼山茶花,是十里桃花。」

「哦哦,」陳跡點頭:「是十里桃花。」

軒轅看著天上的三足金烏,又看了看遠處定格在半空中的巨人:「一萬六千年,太久了,既然你都重臨世間了,我沒道理再留在此處。」

陳跡忽然說道:「我最近想起了一些片段,有些是在固原龍門客棧想起的,有些是在天池底下想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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