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武衛追著陸氏往東去了。
老耳朵頭頂烏雲、揹著陳跡、胸前還有一隻六十多斤的包袱掛在脖子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雪山裡,一副很命苦的樣子。
老耳朵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女人應該將忠武衛全都引走了,咱們暫時保住了,但她未必保得住。不過她心中已有死志,死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烏雲一驚,從老耳朵頭頂站起身子。
老耳朵忽然仰頭看天,以至於烏雲猝不及防摔在雪地上,他思忖道:「慶文韜已經平反,她心裡的事就剩兒子這一樁。雖然她說十二年前不辭而別是迫不得已,心裡還是很在意這個兒子的……可如何證明呢,空口白話誰不會說?我漢家兒女喜歡以死明志,他們總想著,我都願意去死了,那我說的你們應該都信了吧?哈,這都是小老兒胡亂猜的。」
烏雲站起身抖了抖雪:「你故意的是不是?」
老耳朵充耳不聞,只自顧自思索道:「再往前走就是長白山峽谷、玉蘭瀑布、王池、松江河,過了松江河再翻一座山就是二道白河鎮。先去長白山峽谷尋個地方,讓你把人參吃了。」
他動身往峽谷趟去,饒是大雪將山巒覆蓋也能輕車熟路。
卯時抵達峽谷,老耳朵又輕車熟路找到一處山洞落腳,烏雲跟在他身後好奇環顧山洞,洞裡竟有生鏽的鍋碗瓢盆。
山洞最深處,有人用碎石圍成一個火塘,還有幾塊木板當床,旁邊還碼著高高的木柴垛。
老耳朵將陳跡放在木板上,隨口對烏雲解釋道:「這是幾個江湖遊俠兒的住處,他們來長白山腳下叩拜武廟山門,想要上山拜師學藝,被武廟推拒後便在山中住下,以為只要有一顆恆心,總能感動山上的人。」
老耳朵把陳跡放下後,長長舒了口氣:「但這世道就是不公平的,不是什麼事都能靠一顆恆心做成,這世上從來沒什麼大器晚成,只有大器免成。」
烏雲抬頭看著山洞,洞壁上有人用木炭寫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武廟不收我,我便自己修成行官,十年不成,二十年,二十年不成,就三十年。」
「爹,娘,明年過年一定回家。」
「同來的趙六哥下山去了,說要去景朝謀個差事,再不回來了。」
「大雪封山,已經十七天沒見人了,昨晚夢見娘蒸的槐花包子,真香。」
「隔壁山頭的老周瘋了。」
「今日下山,不回來了。」
老耳朵蹲在火塘邊,從柴垛上抽了幾根乾柴架在一起,又從袖子裡摸出來一大把花生殼和火寸條。
他將花生殼搓碎了引火,柴是乾的,燒得很快,噼噼啪啪地響起來,火光照亮了整個山洞。
「都是些不甘心的年輕人,」老耳朵往火裡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臉上跳:「有的走了,有的瘋了,有的死了。志向都不小,就是沒一個成的。」
他解開包袱露出裡面的人參,烏雲把嘴巴張到最大,一次叼起五六支往陳跡手邊送去,人參化作晶瑩剔透的珠子落在地上。
烏雲往返於包袱和陳跡之間忙個不停,眼瞅著人參肉眼可見的減少,陳跡身上的寒氣漸漸消解,老耳朵嘖嘖稱奇:「花錢如流水啊,小老兒忽然想通了當年許多事……」
他來到山洞口,負手看著洞外的天色。
忽然間,一枚雪花落在老耳朵嘴唇上,長白山下起鵝毛大雪。
老耳朵有些意外地伸手接雪:「那女人也是個命硬的,明明已經走到絕路上,偏巧這場大雪突然下起來,不知道能不能救她一命。」
……
……
夜色下,陸氏在松林裡踩著積雪狂奔疾馳,身後忠武衛死死綴著不放。
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喊殺聲、犬吠聲、火把的光越來越近,她在積雪上的腳印極深,哪怕在黑夜裡也清晰可見,繪成一條追捕她的線路。她在上風口處,風會把她的氣味帶給獵犬。
她又環顧兩側,見左右兩翼也有火光,正有人合圍過來。這些忠武衛正像搜山捕虎一樣,將她驅趕至某一處,可她不熟悉這裡,並不知道對方要將她驅趕到哪裡。
陸氏短暫思索著,她看過長白山的輿圖,但也只是在景朝和高麗的輿圖角落瞥過一眼,這座長白山座落在景朝與高麗之間,將彼此一分為二。
陸氏隱約記得往北是天池,往東北則有一條鴨綠江大峽谷貫穿山巒……
然而就在此時,天上飄起鵝毛大雪,她仰頭看著天上的大雪繽紛落下。再回頭,這大雪十幾個呼吸的功夫就能將她的腳印掩埋,連帶氣味一併覆蓋在積雪之下。不止如此,這場大雪只需兩個時辰便能積到膝蓋,她趟得動,忠武衛卻趟不動。
這彷彿是老天爺有意給她留了一條生路。
陸氏剛要藉機擺脫追捕,卻又忽然停下。她看著鵝毛大雪中的火光,毅然停在原地等忠武衛又近了些。
老耳朵先前說了野豬護崽、猛虎喂子、黑熊擋雪、狼群血哺,偏偏沒有說人會怎樣。
寒風中,陸氏在等,等忠武衛追得再近些,這才繼續往東邊跑去。她跑了一陣子,復又停下等忠武衛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