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耳朵絲毫不顧形象地坐在山林積雪裡,頭頂著烏雲目送陸氏下山。
他將烏雲揪到懷裡,摸著烏雲的腦袋感慨道:「母子倆看起來殺氣都很重,做事很乾脆,可其實都是很擰巴的人。做事擰巴、說話也擰巴,嘴裡像是有一座落著千斤閘的城門,對,就崇禮關那種,想說什麼話都得先在城裡打上幾千轉,再開門說出去。但真等開城門的時候,話又說不出口了。」
烏雲這一次安靜聽著,沒有打斷。
老耳朵笑了笑:「不過,有良心的人才會擰巴啊。怕說錯話傷害別人,怕做錯事連累別人,所以說話之前要想了又想,做事之前要斟酌斟酌再斟酌。」
老耳朵捏著聲音學人說話:「‘老人家金安,可以勞煩您幫我個忙嗎,幫不了也沒關係的,我再想想別的辦法’。你看,有良心的人是不捨得麻煩別人的,你都還沒說能不能幫他,他自己就退縮了。沒良心的人是不會擰巴的,他們會把所有人都當成鋤頭去鋤地,鋤頭壞了就再換一把新的。他們不會想念別人……自然,也不會有人想念他們。」
烏雲似懂非懂地喵了一聲:「有人想念你麼?」
老耳朵看著陸氏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山林裡,摩挲著烏雲的腦袋:「謝謝,我不餓。」
烏雲無力地閉上眼睛。
……
……
陸氏來到山林邊緣,並沒有急著潛入鏡城。她安靜地躲在樹後,抬頭看著天色一點一點變暗,直到落日沉進西邊的山巒裡,這才悄然動身。
鏡城港外是密密麻麻的一層矮房,白牆灰瓦,人字頂,與寧朝相仿。
這些矮房像是從來沒人籌畫過,想一齣、是一齣地歪歪扭扭擠在一起,陸氏貼在屋簷下的陰影裡,向泊岸堤靠攏。
矮房裡亮著燈光,時不時傳來男人醉酒後的喧譁聲,還有酒肆老闆娘的嬌嗔埋怨聲。
陸氏忽然停下腳步,二十步外,正有一隊忠武衛衝進一家酒肆,逐一詢問客人昨夜身在何處,答不上來的、無兩人以上佐證的、神情慌亂的,一律被忠武衛帶走審訊。
不論何處來的,都逃不過。
陸氏等忠武衛將人帶走後,才繼續往前走,經過酒肆時看見夥計與老闆娘哭哭啼啼的收拾著一地狼藉。
也不知武廟給首陽大君許了多大的承諾,竟讓對方不惜得罪南來北往的船商,這一鬧,鏡城港只怕要蕭條兩三年才能恢復今日盛況。
陸氏猛然抬頭,只見一位灰布衣中年人正站在鏡城港哨樓的屋脊上,身旁還有一柄空懸的長刀靜止不動。
吳恪之。
吳恪之目光俯視整個口岸,看著忠武衛在一間間房屋中進進出出,忽然間,他轉頭看向某個角落,只是角落裡空無一人。
陸氏在矮房之間走走停停,終於來到邊緣眺望泊岸堤,可岸口有更多忠武衛把守,入口處還燒著二十餘座火盆,將泊岸堤照得亮如白晝。
混不進去,即便混進去,也不可能帶人參出來。
她閉上雙眼將港口的地形納入腦海裡,片刻後轉身離開,重新潛入山林。她繞了一大圈來到遠離口岸的海邊,站在數米高的海崖邊緣,縱身一躍。
陸氏跳入冰冷黑暗的海水中,確定鏡城港的方向後奮力朝港口游去,一炷香的功夫遊至泊岸堤旁才改換蛙泳放緩了速度,靜悄悄的靠近安瀾號。
摸至泊岸堤上忠武衛看不見的大船尾端,她順著船壁攀上甲板,身上冰冷的海水順著衣襬落在甲板上發出滴答聲。
甲板上,燈火的船工們正湊在一起賭骰子,聽聞聲響轉頭看來,見陸氏這副模樣,紛紛無聲站起身來,有人則乾脆去尋趁手兵刃。
老李湊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岸上,壓低聲音問道:「東家,這是怎麼了,那些高麗人在搜尋您?咱跟他們拼了!」
陸氏搖搖頭:「與你們無關,不用管這些。」
老李關切道:「您快進屋換身衣服,這大冬天的是要染了風寒的……」
陸氏平靜打斷道:「讓你收的人參怎麼樣了?」
老李趕忙回應道:「按斤收的,收了六十七斤,最差的也是一兩重的老參,最好的得有一兩一錢重。我原本還要再收些,結果忠武衛傍晚趕到,不讓做生意了,讓我們回船上等著盤查。」
陸氏低頭在心中盤算,一斤為十六兩,六十七斤約莫一千支,也不知夠不夠陳跡用?
她抬頭看向老李:「都取來,不用管品相,壓實了以油紙包好,我要帶走。」
老李驚愕道:「帶走?」
他看看甲板下面的海水:「您要帶著人參游回去,怎的這麼急?這海水多冷啊……」
陸氏催促道:「快去!」
老李鑽進船艙,片刻後又扛著個沉重包袱出來,他將包袱扔在甲板上,說了句「東家稍等」,又鑽進艉樓取來一隻羊皮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