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一大早,單小葵帶著劉媽和菊香蘭香三人,乘著馬車進了城,徑直往東城孟府而去。因她出門早,一路走一路打探,到孟府時,太陽才不高三竿高。
位於三山街的孟府正門兒,此時已大開著,嶄新腥紅的氈臺,自門內鋪到門外臺階下。三間兩進的大門廳,配上嶄新黑亮大門,那上面的黃銅門環在東昇晨陽的映襯下,發著澄黃耀眼的光。
大門兩側,丈高的青磚圍牆之上,火紅的燈籠掛了一牆。自牆內,隱隱可見裡面高大樹木掩映下的亭臺樓閣,層層疊疊,望不著邊際。
這些日子,她對孟府的瞭解已深入了許多,那孟大人所在工部雖不能和北京工部相比,總也掛著的二品的官名兒,再因,南京城的造船業極盛,這造船廠正是歸工部管理,多多少少總也有些油水。
況孟家原是江西大族。祖上幾輩子福貴不斷,家底自然也厚。這就是常言說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不過即便是有了那麼些瞭解,單小葵此時立在孟府大門的不遠處,還是有一點違和感。總覺這樣富貴逼人的宅子,和孟家兄妹給她的感覺十分不搭。
「姑娘,讓餘二郎先回去罷。」幾人在離孟府還有五十來步遠的地方便下了牛車,劉媽替她整著衣裳說道,「宴也不知多早晚結束,咱們出城,到時可現僱馬車也使得。」
單小葵曉得她一是不想讓餘二郎白白在外面等,二來,自已今坐的牛車也著實寒酸。雖然這牛車還是餘二郎特特自鄰家借的,新打製的,在餘家頭已算不錯的了。但在這眼下這個場合,必要被人嗤笑的。
「好。」單小葵轉身向餘二郎笑道,「正好,今兒我們都不在家,那運木料和青磚的事兒,也得有人看著。」
「嗯。」餘二郎看看遠處的孟府,微微點了點頭,調轉車頭,向來時路駛去。
單小葵深深吸了口氣,端正身子,款款向孟府走去。
此時孟府門口兒雖沒幾個客人,但因老太爺壽辰,迎客的下人們早已侍立在門旁,瞧見她們主僕四人往這邊兒來,後面兩個小丫頭一手抱著大紅包袱包著的物件兒,便知是來賀壽的客人。
只是這小女娃兒眼生得很,又是獨自前來,有些奇怪。眾門房的小廝們,相互看了看,身子都沒動。直到單小葵近了大門,當中有一個年約三十來歲的門房,才滿臉堆笑迎上來,「姑娘好,敢問您是哪個府上的?您來得倒早,只是我家老爺,少爺還不及出來迎客呢,怠慢怠慢!」
世家大族的規矩,但凡家中有長輩過壽辰,皆有兒孫輩在大門處代為迎客。按親疏遠近,也有將賀儀送到,略坐一坐,便打回府的。也有到內院坐席用飯的。
單小葵今兒特意來得早,是因她雖和孟清菲相厚,到底是小輩們的私交。怎好讓她家長輩相迎?
忙自報了家門,笑道,「我不敢叫孟老爺和孟大哥相迎,你只管引我去見你家小姐便是。」
門房一怔,頓時明瞭,臉上笑意更濃,忙將四人向門內讓,口中笑道,「原是柳家小姐,恕小的有眼無珠。」說著扭頭向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廝催促道,「快去報與小姐知道,就說柳家小姐來了。」
那小廝應了一聲,飛快跑去了。
如今孟老爺宦居南京,孟府這宅子雖大,家中主子卻不多。更何況孟清菲上有孟老太爺護著,下有老爺和大少爺,在府上向來說一不二的主子。這些小廝們雖沒見過單小葵,倒也都知道她在外頭結交了一位姑娘,二人極是要好。如今這人上門兒,下人們自然不敢怠慢。
那邊小廝前去報信兒,這邊便有人引著她主僕四人向內走。
孟府前院一側,單僻一條小道通往二門兒。這巷子,約有丈寬,二百來步深長。幾人剛進了巷子,便見頂頭行來一人。身著淺藍長袍,步態從容,悠然自若,雍容閒雅。
初冬的晨陽自樹枝間穿過,淡淡揮灑在潔淨無塵的青磚小路上,也揮灑在那自深巷中長身玉立的男子身上,襯著兩側古樸青磚,有若自深山來客般,超然於世。
單小葵一眼認來這人,心中讚歎,又感嘆,也難怪二姑娘心有所屬,這樣有才有貌,氣質出眾的男子,在這滾滾濁世中,單是看一眼,便覺心曠神怡。
只是二姑娘卻忘了,有些人,有些美好的東西,註定是隻能遠觀欣賞,想要抓在手心裡,裝在口袋裡,不過自尋煩惱罷了。
孟子然不防她會到得這樣早,遠遠瞧見她,愣了愣,加快腳步走來,嘴邊帶著一抹細微不可見的笑意,朗聲道,「青娘來了。」
「是。子然哥哥好。」單小葵立時收回心神,含笑屈膝行禮,「老太爺可好?身子骨大好些了嗎?」
孟老太爺已將七十,自去年始,身子骨就覺大不如從前,今年自開春到現在,大大小小的病,共生了四五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