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跟著而來的是一股酒味,然後就聽見閻書勤的笑聲:「老爺子,知道這次是誰來了麼?大學士徐桐!老頭子鬍子都白成那樣,還辛辛苦苦的趕過來。談完事情,還要了面八卦旗貼身帶回去……他媽的,這些當官兒的真不是玩意兒!這個時候都忘記口口聲聲自稱父母官兒了,恨不得貼在你身上叫大爺!還讓咱們鬧,拼命鬧!死的人越多越好,咱們不是白蓮餘孽了,是他媽的義民!還說這樣不出三天,譚嗣同準得……」
他話沒說完,就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兒:「……譚嗣同準得離開北京城!」
韓中平緩緩回頭,笑道:「他又是哪頭兒的?」
「那個老孃們兒!說實在的,這老孃們兒開的價錢比上次來的姓康的姓文的大方……編十萬新軍,除了直隸,任咱們挑兩個地方的督撫!只要能除了譚嗣同,幫他們看緊了什麼雞巴皇上!還指望著咱們這百萬義民能抵禦徐一凡呢……哈哈,到時候又是八十三萬大軍下江南!這老孃們兒就不怕咱們造他的反?」
閻書勤明顯喝高了,天一句地一句的。
韓中平轉頭看看章渝,章渝卻默不作聲,老爺子只是一笑:「真要當了官兒,你們是鬥不過太后老佛爺的……不說這個,答應下來了?」
「幾十年就盼著進北京城,這些傢伙要給咱們開城,還能不答應?只要譚嗣同屁股一挪地方,咱們就進城!奶奶的,天總算翻過來了,再死十幾萬都不冤!等進了城,就是天老大,咱們老二了!」
韓中平欠欠身子:「老閻,你高了……回去歇著吧,養足精神,得有多少大事兒要辦!這些人不過是個添頭,方便咱們將來進城罷了,真要把天鬧翻過來,還得看咱們的本事!」
閻書勤哈哈大笑,擺著手算招呼過了,轉個圈子歪歪倒倒的就朝回走,走一路哼一路。恨不得讓滿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現在的意氣風發。
韓中平看著他的背影,微微冷笑。
章渝看著他,遲疑的道:「老爺子……你不信那些來聯絡的人能開城?」
韓中平搖搖頭:「不是……朝廷這些人,我早就看透了。讓他們成事難,敗事卻有一手,他們是真的想開這個城,只要譚嗣同一去,北京城,我們進定了。」
「那……」
韓中平本來不想回答,可是看看章渝,還是緩緩道:「……我是笑閻書勤真以為以後就是香教天下了……掀起大家鬧事容易,可是真要進了城,誰不想榮華富貴,誰不想高官得做?百萬香教子弟,不過百萬散沙罷了。不管是慈禧還是光緒,有的是法子分化瓦解他們,所以他們才敢開城放香教進城……」
章渝話說得越來越緩,只是臉上神色仍然沒有半點變化,彷彿韓老爺子口中的香教,和他半點干係都沒有也似:「……就算事後這太后還有皇帝能掌握住局勢,可北京城也差不多平了……他們能不知道,能不在乎?而且還有南邊的徐一凡呢……」
韓中平小聲的笑著,彷彿章渝在說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白鬍子一抖一抖:「無非就是眼前那點權勢之爭!誰還管來日大難?都爛到骨頭裡了……當初天國還不是一樣?忠王爺是中流砥柱,要靠著他調集四下兵馬打退那個曾九,可是天王最嫉的也是他,就是不許忠王爺出城,還是王爺他拿私財買通天王的兩個哥哥才出城而去,時間也耽擱了,冬裝都來不及準備,糧食來不及積儲,幾十萬人打曾九兩萬,打到入冬就趕緊散了夥……都是一樣!」
他轉過頭定定的看著章渝那張似乎苦了一輩子的臉:「北京城平了,他們不在乎,難道你在乎?」
章渝臉上肌肉抽動一下,冷冷道:「如果要北京城人死絕,他才會死。我才不在乎北京城是不是平了……香教如何,我也從沒想過……我只關心,譚嗣同什麼時候出城?如果他就是不走,非要等到徐一凡北上來救他呢?」
韓中平淡笑,神色當中說不出來的疲倦:「徐一凡不會來的……這個世道人心,我看得太明白了……譚嗣同就算賴在京城不走,我也有辦法,何處力量不可借?章護法,你放心吧,這一天,我已經反覆盤算了三十年,太久了,太久了……」
他混濁的老眼當中,漸漸的溢滿了淚水。碎雪雪片落在他的肩上,已經是薄薄的一層:「準備車馬……今天晚上我們去延慶標拜會一下南來的客人!」
※※※
江寧督署徐一凡的簽押房內,徐一凡的幾個心腹都肅然而坐,聽著張佩綸念著一份份從各地督撫那裡發來的電報。而徐一凡則靠在椅子上面,臉上表情很冷淡,只是用手無意識的敲打著扶手。
北地亂局終於開始,一切正如他所預料。中樞的最後一點威權,終於喪失乾淨。北地督撫害怕這亂局蔓延到他們那裡——尤其是魯豫兩地的地方官,他們那裡香教勢力也相當之厚。南方督撫則終於看明白局勢,知道中樞已經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洋人那裡對中樞可能的支援也絕了指望,這等教亂北地中樞竟然束手無策,憑什麼讓勢利的洋人支援他們?
每份電報,都是恭請徐一凡指示機宜,並盼望大帥能從速收拾局勢。南方一些學的新名詞多的督撫大臣,還要徐一凡速速組織看守政府,中樞就當不存在了。大家要商量一下將來怎麼個弄法,徐一凡手底下將來的位置也要排一排。不少督撫已經表示,電報一發,他們人就已經就道,要親到江寧,請大帥指示機宜……
北方,還有一個譚復生沒來電報,只是在咬牙苦撐啊……你真的以為,自己能撐過去?讓你這個書生堅持到現在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指望?
聽著張佩綸有點激動的聲音,徐一凡竟然微微有點失神,如此場合,竟然想到別處去了。
好容易才等到張佩綸將電報唸完,咳嗽了一聲兒,徐一凡才回過神來,勉強笑道:「……就是這麼回事兒,牆倒了眾人會推,現在咱們處於絕對優勢的地位,自然也少不了有人錦上添花……現在李中堂全權料理這個聯絡天下督撫的事情,他人熟……」
唐紹儀舉了一下手:「大帥,洋人那裡有什麼表示?」
徐一凡笑笑,示意張佩綸一下。張佩綸笑道:「英國首相特使索爾茲伯裡已經向大帥表示,從他個人而言,是認為清帝國政府已經喪失了維繫東亞局勢穩定的能力,而他也很希望英國政府會在近期表示對大帥的支援……一個以個人之力戰勝一個國家的天才統帥,是有最大希望穩定住東亞局勢的。不論從實力,從聲望,還是從能力上來說……嗐,洋人說話就是彎彎繞多,其實也就是表示,至少英國會馬上發表宣告支援大帥北上收拾局勢了!」
唐紹儀一拍桌子,激動得滿臉通紅:「中外歸心,大局已定!」
他沒法兒不激動,當初一個哪裡都不待見的留美童生,仕途蹉跎,給塞到一個二百五道臺手底下,他本來又是心氣很高的人。夢幻般一路走到現在,問鼎有望,讓他怎能不一下失控的喊出來?
穿著禁衛軍軍服的高階軍官們也興奮的互相看著,但是他們比唐紹儀掌得住一些,都沒說出來。只有楚萬里還沉著一張臉,並沒有什麼動容的表現。
徐一凡也注意到了,點著他的名字:「雲縱,你有什麼想說的?」
李雲縱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徐一凡,幾乎是一字字的問出來:「大帥……什麼時候北上?」
徐一凡也不動聲色的看著他,反問道:「你覺得什麼時候好?」
李雲縱靜靜回答:「這次是政略進軍,而不是軍事上進軍,北地沒有值得一提的對手……所以沒有從軍事時機上考慮的必要……禁衛軍只是等候大帥的命令而已。」
徐一凡失笑,轉過頭看向張佩綸:「政略進軍,說得挺好哇!幼樵,你是我掌書記,是智囊,還有少川,也是吃政略飯的,你們覺得什麼時候好?」
唐紹儀閉嘴,北地傳過來的情報,徐一凡也終於向他們通報了。內情這些最為嫡系的心腹也大略知道了。這種應該是徐一凡聖心獨運的事情,他說多錯多。放著將來一個註定的宰相或總理位置在那裡,這個時候,還是不要做什麼出頭的事情。
張佩綸卻不在意,他是決定掛冠的人了。反正已經是別人口中貳臣,也沒什麼好在乎的。他認真的看著徐一凡,這幾天照理說都是事事順心的日子,可徐一凡的臉色卻很不好看,顯得蒼白而憔悴,彷彿總有什麼東西放不開一樣。
「大帥,我已經向大帥反覆陳說過來……這次就說得再明白一些。杏蓀來電,京城已有各方勢利準備聯絡香教進城……譚復生絕無可能將此局勢長久支撐下去!香教必然進京……而他們進京之日,才是我們北上之時!遼南我萬人據守,不論海陸,到京城不過三五日的事情,破壞既不會蔓延開來,而京城原有盤根錯節之勢力,也將被摧破無遺!大帥是要留太后和皇上作為有心人反對大帥的憑藉,還是留譚復生繼續和大帥走不一樣道路?再說誅心點,是要留百萬心懷舊朝的旗人子弟在北地否?讓他們痛一下,痛絕了,大帥再來存亡續絕,才會讓這些人沒有更多的心思!這條路,本來就是他們自己走絕的!」
每個人都臉色蒼白,張佩綸將話說得這麼明白,誰都覺得有點驚心動魄。
帝王術……這就是帝王術。讀書人除了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想頭。還有一點就是為帝王師呢……這些帝王術,一樣是代代流傳……
徐一凡閉上了眼睛。
張幼樵是豁出去了……他說的,都是對的。很馬基雅維利,很正確。
所有人都看著徐一凡,就連一貫不動聲色的李雲縱,都目光利得像劍一樣的直直看著徐一凡蒼白的臉。
須臾之後,徐一凡終於睜開了眼睛。他在心裡頭一笑,只怕自己以後再也沒有心情輕浮耍寶了呢……
「好……密切關注北地動向。我們,不動……等香教入城之日,才是我們北上之時!管他媽的要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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