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血落(一)

眼看著幾個活火團慘叫著被拋向牆頭,那些竹竿也被抽了過來,一個小夥子在前,後面兩個人捧著杆子,一用勁兒就捧著前頭那人直上牆頭。看到眼前景象,後面跟著湧過去的人不論男女,都發出了更大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牆頭上面突然露出了幾十杆黑洞洞的洋槍,突然之間就啪啪打響,有的槍幾乎是抵在抱竹竿上來的那人胸口打響!

就看見火光當中,掛在竹竿前頭的人紛紛落下。有的準備拋火的人也被打中,手裡那些點燃的公雞猴子到處亂竄,沾著身上棉襖就著,人頓時變成了更大的火把,慘叫著直朝有點積水的壕溝裡頭跳。

這槍聲震得後面湧上的人潮一頓,不知道有多少嗓門兒同時響起:「紅燈照上去扇扇子!子藥繞身走!念避火分沙咒,佑著打先鋒的爺們兒!」

那些紅燈照不少還是小腳,跑得慢,這個時候就被周圍人架起,湧到了前面。還沒等奔到壕溝前面,那頭子彈也過來了。那些一身紅衣的女子一開始猶自喃喃唸咒,拼命的扇扇子,可是沒派上半點用場,同樣慘叫著一排排被打倒。人群終於停頓,以更大的混亂朝後退去,那王仙姑坐著的滑竿翻覆在人群當中,誰也不知道她到底下落如何。

曹大師兄看見前面潮水一般的朝回退,跳腳大罵,讓跟在身邊的幾門榆樹炮裝藥開火。抬著炮的漢子撂下挑子就跑,曹大師兄和幾個手下好容易扶起一門,裡頭火藥早就裝好了,破銅爛鐵的炮子滿得快要掉出來。他不管不顧的點火開炮,轟的一聲,卻將朝著後面退的香教拳民打倒了一片!

人群慘叫著,自相踐踏的拼命朝後退,曹大師兄也終於被幾個忠心手下架著退開。直退到出發的山腳下大家才算勉強停下腳步,到處都是哭喊聲音一片。曹大師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呆呆的看著眼前一切,不知道多少人衝著他這裡哭罵。

人群當中忽然一動,卻是幾個臉上又是黑灰又是血跡的漢子衝過來。當先一人,就是楊莊領頭的那個小夥子。他半個身子全是血點,衝到曹大師兄面前就抓住他的衣襟:「紅燈照不靈!吞的符也沒用!洋藥丸打在身上,進去一個眼,出來一個碗!咱的兄弟大爺哇……姓曹的,你賠命!」

曹大師兄被搖撼了幾下,才算反應過來,看著人人怒容相向,一把開啟那個小夥子的手:「洋和尚在教堂裡頭藏了女人的騎馬布子,經血狗血塗了滿牆!破了咱們的法!說不定還有死人煉的陣,這要請閻尊者來,才破得了洋鬼子做的法!今天的仇,天在上,地在下,我姓曹的不帶著大家報了,誓不為人!」

他也真做得出來,啪啪的就扇了自己倆耳光,鼻血都打出來了,順勢在臉上一抹,撲通跪下:「弟兄們哇,姓曹的無能,破不了洋和尚的妖術,我給你們磕頭了,我給你們披麻戴孝了!」說著哭著,就蹦蹦的朝著教堂方向磕頭。

在那裡,猶自有幾團殘火未消,溝裡地上,都是屍首。

人群的喊聲消下來一些,接著又大喊了出來:「退兵,退兵!不能打了,等閻尊者來再說話!」

曹大師兄卻帶著一臉血跳了起來,他本來對著閻書勤拍胸脯,南宮兩個教堂必下。今天更是先挑最大的法國教堂先打,接著再打城關裡頭的比利時教堂。卻沒想到洋鬼子早就藏了洋槍!要是就這樣散了,他怎麼和閻書勤交代?

「……先燒二毛子!洋和尚教堂裡頭,全是二毛子女人供的經血,撐不到第二次!殺光二毛子,洋和尚教堂必破!要是再殺不開二毛子的村子宅子,我姓曹的死在大家面前!」

他聲嘶力竭的揮著胳膊大聲喊,在人群前面走來走去:「……二毛子的宅子村子,開啟了之後,放開燒,放開搶!誰撈著了是誰的!洋錢,白麵,女人,都搶過來為弟兄們報仇!人人過刀,屋屋過火!一個二毛子腦袋,還能在閻尊者那裡換一兩銀子!咱們就白死了這麼多兄弟不成?」

退兵的喊聲漸漸停歇了下去,大家夥兒紅著眼睛互相看著。今天已經見了血,洋鬼子的教堂大家是怕了,打不開了。可是那沒遮沒擋的二毛子村子,卻不見得沒這牙口啃不下來!

那打先鋒的小夥子卻冷著臉朝著曹大師兄狠狠呸了一聲:「你是畜生!打洋鬼子沒二話。舍了這條命也就這麼回事兒……真二毛子有幾個?只要洋鬼子垮了臺,誰還認不出來他們?一人一拳頭搗也搗死他們了……家家過火,人人過刀……這是上萬條命!把咱們哄起來,打先鋒的時候兒,你在哪兒?現在倒要燒村子,你還不如紅燈照的娘們兒!是漢子的,想法子找來洋槍,一對一的和洋鬼子拼!怎麼也要報了這血仇!燒村子屠莊子,滾你孃的蛋吧!咱是爺們兒,不是畜生!」

那小夥子轉身就走:「弟兄們,回莊子!給死在當間兒的大爺弟兄們戴孝,砸鍋賣鐵收槍,報……」

他話音未落,背後突然響起一聲洋槍清脆的聲音。那小夥子身子一頓,看著胸口慢慢湮出來的血跡,緩緩回頭看去。就看見一臉是血的曹大師兄手裡握著一杆六輪洋槍,槍口猶自冒著白煙。

看著那小夥子一聲不吭的倒下。曹大師兄已經揮著六輪手槍大聲狂喊了起來:「打不開洋教堂,就是這二毛子混在了咱們裡頭!扒開他的皮,骨頭上都刻著洋和尚的符!有種的,和老子一起去打二毛子的村子!」

※※※

帶兵進城以來,譚嗣同就守在了京城當中。連最要緊的訓練新軍的事情,都交代給手下軍官去幹了。他只是在京城裡頭,一家家的拜訪著王公大臣,拜訪著當道諸公。向他們賠情,解釋,規勸。

亂不得了,真的亂不得了——直隸四下,已經伏莽處處。他在竭力維持著眼下這脆弱的平衡。一旦事起,就是鮮血佈滿原野!

他不戀棧,絕不戀棧——只要次第消化了香教子弟,能平穩度過這個關口。只要他手裡頭有了五萬可靠的新軍。就能多幫這大清延一口氣,就能免讓北地百姓遭一場空前劫難!以天地神明為誓,他譚嗣同如果不出洋,天打雷劈!

譚嗣同縱兵隔絕中外交通,悍然行事的時候。這些王公大臣噤若寒蟬,絕不出頭。只有一些清流書生衝擊了隆宗門外守衛總理大臣衙門的警戒線。

但是當譚嗣同一家家的來苦口婆心的勸的時候,卻又都拿起了架子。態度稍微好點的,就是不陰不陽的諷刺兩句。態度差點的,如當初差點被嚇得尿了褲子的載瀾,就翹著腳坐在躺椅上面放言:「爺就和你姓譚的作對到底了,怎麼著?要抽筋還是扒皮,你說個章程,爺接著!就算上菜市口剮爺,你要少割爺一刀,你譚嗣同是爺我養的!」

更有清貴如文廷式等,連門都不開,一句話也不想和譚嗣同多說。

他不能殺人,也不敢殺人。一旦見了血,這中樞勉強剩下的一點威權,就要徹底崩塌!他也就喪失了任何道義上面的名義,甚至統帶不了手下的所謂新軍!

每天要到深夜,譚嗣同才能回到總理大臣衙門這裡,試圖讓自己睡上三兩個時辰。但是卻輾轉反側,終不能寐。

他譚嗣同做錯了麼?還是任何依託著大清這個朝廷的改良,都已經是絕無出路?

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後似的,拼命在將這最後一條路走絕。他們只看到他譚嗣同現在手裡這些權,這些兵,卻看不到來日大難,卻看不到禍在當頭!

自己錯了,傳清兄……是對的。

這一夜,他依舊只是在總理衙門裡頭搭了個鋪,靠在鋪上睜著眼睛聽紫禁城裡夜中驚起的烏鴉啞啞而鳴。夜已經交了四更,再過沒有多久,就又是新的一天……

門外突然響起了腳步的聲音,急促而雜亂。譚嗣同只是呆呆的靠在那裡,他已經心力交瘁,什麼東西都想不過來了。

門一下被推開,兩盞燈籠的光線直射進來。衝進屋內的兩個人是林旭和楊深秀。林旭年少,精力充沛,主要負責城內和城外南苑兵營的聯絡傳遞訊息。楊深秀是進士出身,是譚嗣同當初在京中的好朋友,也是清流,跟在譚嗣同身邊也是被清流同輩罵得最慘的。他基本就是京城當中除了治安這一塊譚嗣同最大的助手,也掌著譚嗣同的書記,往來訊息文電,第一時間最先到的是他這裡。

兩人都面色凝重,看著譚嗣同呆坐在那裡,林旭擺擺手,讓人點亮屋子裡頭的燈火,就揮手讓人退下,將門關緊。楊深秀卻坐到譚嗣同身邊:「……復生,亂起矣……」

譚嗣同沒有回答。

楊深秀一怔,林旭卻過來抓住譚嗣同的肩膀:「復生!香教作亂了!」

幾個字譚嗣同都聽見了,可是怎麼也沒法子在腦子裡頭組成有意義的詞語。只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林旭和楊深秀對望一眼,放大了一點聲音:「南宮縣急電入京,香教數萬人,圍攻城南法蘭西國天主教堂,被打退後,放火焚燒城南村莊,殺人盈野,皆呼殺二毛子,先是這裡,然後進京殺二毛子頭子——就是譚復生你!咱們千辛萬苦維持的局面,終於潰決!」

譚嗣同終於聽明白了這似乎從很遠處傳來的聲音。他想跳起來,想大吼,想砸東西,想趕緊去南苑穩定住軍心,想趕緊去解決這事情。卻不知道怎麼的,一時就是動不了。到最後只有閉上眼睛。

「……傳清兄,我撐不了多久的……我知道你願意看到北地大亂,要等到最有利的時機才來收拾局勢。北地中樞變成一片灰燼才利於你這逆而奪取的最後一步……可是傳清兄,我真的撐不了多久!你一定要及時趕來!」

※※※

徐一凡也同樣被在睡夢當中叫醒。陳德提著馬燈,護衛著睡眼惺忪的他從內宅直到督署簽押房,他的掌書記,負責接收盛宣懷和楚萬里兩處文電的張佩綸早就一臉嚴肅的在那裡等候。

「……大帥,杏蓀天津急電。北地亂起,南宮數萬香教作亂。圍攻法蘭西國天主教堂……咱們終於等到了!」

徐一凡腦海當中一點睡意,頓時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去,一把搶過張佩綸手中的抄報紙,一目十行的看了起來。

張佩綸在他身邊淡淡而笑:「大局定矣……北地必然次第大亂。譚復生自然要離開京城,調兵壓制香教亂事……然而北京城又怎麼離得開他?他那一萬多兵,又要防範才入營的香教子弟——也不能將他們貿然解散,再給香教添萬餘精壯還了得?又得四處去平亂,怎麼調遣得過來?京中反對他的王公大臣,必然也會聯絡香教以制譚復生……香教一旦入京,大清二百餘年,就此終矣!到時候,就是大帥北上之日!到時候,大帥就是中外唯一一個能收拾局勢的人!京城滿人勢力,將再不成威脅!」

徐一凡聲音又冷淡又單薄,只是輕輕的道:「等香教進了北京城,殺完了我再北上?去當救世主?」

張佩綸一怔:「大帥!欲成大事,何計小節?這逆而奪取之路,只是這最後一步,這不也是大帥暗中使力,得來的最好結果?北地不徹底崩塌,大帥絕不能北上!」

徐一凡放下了手中抄報紙,臉上神情呆板:「……嗯,幼樵,你說得對。這也是我造成的結果,理想得很……我再去睡他媽的一會兒,就如你所言,再等等,再看看吧……」

張佩綸想再笑笑鬆緩一下不知道怎麼突然緊繃起來的氣氛,卻發現自己突然也笑不出來了,只能勉強拱手:「大帥,如果我沒料錯,北地的亂事,將接二連三的報過來……而天下督撫,也終將看明白局勢,在下敢言,從明日開始,天下督撫正式表示歸心的電報,將次第而至大帥案頭!」

徐一凡負手朝門外走去,聽到這話,回頭看看張佩綸:「幼樵,你說,這裡頭會不會有復生的電報?」

他不等張佩綸回答,轉頭走開。站在門外恭謹等候的陳德,就聽見徐一凡輕輕喃喃自語。

「……血,落下來了呢……多少才足夠鼎革一個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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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