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隸,南宮。
這座縣城最為氣派的建築,就是東門口的法蘭西國天主教堂。
條石的牆面,尖尖的屋頂,五顏六色的窗戶,佔地怕不有七八畝地方。在光緒四五年就落成了。教堂裡頭的洋和尚,多的時候二三十,少的時候也沒低於十個。老百姓可分不清屬於教籍的司鐸教士,還是不屬於教籍的司事。反正一概叫做洋和尚。
要說起來,洋和尚設教堂可真是花本錢,施工的時候就差不多把周圍幾個縣的大工小工包圓兒了。一開始的時候兒,本地百姓天天看熱鬧,洋和尚瞧著也還和氣,在施工現場一邊指揮施工,一邊和老百姓們笑眯眯的打招呼。看著有人衝著他們指指點點的笑,就湊過來不知道要說什麼,他們一朝哪裡去,哪裡就馬上一轟而散。
等教堂起來,洋鬼子傳道,一開始也沒多少人搭理。祖宗都敬奉不過來了,誰還入洋教?朝廷也是不爭氣,中國人的地盤,居然就讓鬼子這麼落了籍!
洋和尚們每天在街上佈道,在教堂裡頭施捨茶湯,還說免費看病什麼的。大家夥兒有閒了就在周圍遠遠的看看熱鬧,沒空也就沒人搭理他們。問官府這些洋鬼子到處亂竄怎麼不管管?官府回答是有個什麼勞什子條約,人家是皇上請來的,沒法兒管。
相安無事的時間,其實沒有多久。對洋和尚那一套再害怕,再鄙視,總有個把破落戶貪圖個吃喝,試探著朝洋鬼子那裡湊。當了第一批教徒。
正因為是破落戶,人人瞧不起的鄉間縣城的混混兒。這些人當了教徒也改不了好去,總有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往常這些傢伙犯了事兒,往衙門一送,三百伍佰的小板子就撂下來了,再枷上個把月。有的是辦法收拾他們……但是現在不成了,老百姓們這才看出來,原來瞧著總還算和氣的洋和尚,竟然是如此霸道!
一個個穿著袍子就進了衙門,左一句教民,右一句保護條約,拍桌子打板凳的。然後就看見縣太爺打著躬就把洋和尚和那些破落戶教徒得意洋洋的送出來。
官府在洋鬼子面前沒出息,洋和尚的勢一下就大了起來。開始還是混混們吃洋飯,後來就發展到宗族械鬥弱勢一方啦,在官府手裡吃了委屈啦……有的沒的,都吃上了洋飯。更別說還有將這個當作一條生財之路的!
洋教堂簡直成了一方太上衙門,吃著洋飯的人個個混得像模像樣。多寬的路都不夠他們走的,就差橫著蹦了。吃拿卡要,甚至勒人財產,靠著教民身份打官司,什麼事情幹不出來?就是一等本分的人只不過靠著教會庇護一下,那氣焰都有所不同。
洋和尚們也對這些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至少教民擴大是眼睛看得著的功績。教民得了好處捐獻也多,可以少要上面撥款也是功績。更有一等不肖的,乾脆夥著手底下教民一手遮天,真拿自己當太上皇了。
光緒八年,香教起事。那是第一次燒這個教堂,結果那次起事,被朝廷早早打散——大清在那個時候藉著洋務和自強這兩塊招牌,對地方還有相當的控制能力。本來不過燒了這教堂三五間房子,沒死幾個人的事情,朝廷在南宮縣西門外頭,砍了三十多個腦袋下來!
道臺親自來賠罪,還賠了好大一筆錢!
光緒八年之後,這個教堂也開始建起了圍牆,教堂裡面藏著了洋槍。不光洋和尚,洋尼姑也來了。入教的教民越來越多,差不多已經成了國中之國的架勢。到了最厲害的那幾年,已經不是入教尋求庇護了,而是良善入教尋求不被教民們欺負!
南宮的教民,已經膨脹到了上萬人之多。絕大部分,還是圖個安穩過日子的。但是就是那最核心的幾百人,氣焰卻幾乎連南宮縣縣太爺都比不上!
香教事業,就在這種局面下始終不絕。村村設壇,莊莊練拳。大家的本意,還是尋求自保。官府不能,那就老百姓自己來。隨著甲午年前後香教勢力大張,教會的氣焰被打下去不少,但是基本還是維持了一個勢均力敵,教會還能勉強維持的局勢。隨著大師兄越來越多,教民,還有和教民沾著親的百姓,已經紛紛遷徙往離教堂更近一些的村子莊院,一面受著本地教民高層的盤剝,一面提心吊膽的看著香教的發展——現下不光光是洋鬼子和二毛子這兩種了,大師兄們已經將排出了十種毛子,哪怕你和教民是鄰居,到時候只怕都要家家過火!
先是劉坤一,後來是譚嗣同。勉力維持著地方局面還未曾潰決。前些日子香教挑兵,又牽扯了大師兄們一部分精力。好歹沒出什麼大亂子,不少底層教民家裡已經供奉上了劉坤一和譚嗣同的牌位,盼望著局勢能早點太平下來。
這一切的一切,在光緒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幾十年朝廷軟弱的後果,幾十年地方統治秩序的喪失,幾十年教土紛爭埋下的隱患,幾十年列強別有用心傳教引發的矛盾,幾十年香教苦心孤詣的經營,在這個末世,隨著搖搖欲墜的那個北京朝廷各種勢力的爭鬥,……終於讓這末世最大的混亂,爆發了出來!
這也是這個煌煌滿清,用二百多年時間,費盡心機,將這個曾經偉大文明的民族野蠻化,愚昧化而釀成的最終後果!對外一味退縮忍讓,寧與外人不與家奴的國策造成的後果……到底是誰還在為這個大清唱讚歌?
其誰欺,欺天乎?
※※※
法蘭西教堂外面三五里遠的山丘上頭,十幾條壯漢正站在上面,看著不遠處教堂的燈火。這山丘夾著一條進城的大路。除了這幾座不高的丘陵,地勢都很平緩。
教堂差不多正在晚禱的時候兒,燈火從洋玻璃窗戶裡頭透出來,映出了整個建築的輪廓,在已經黑下來的天幕背景裡,看得份外的清晰。
教堂圍牆高高的,入口處還像中國城牆似的,有壕溝,有吊橋。吊橋已經拉了起來,在溝裡那頭,一些漢子拿著扎搶鐵尺,聚成一堆在那裡烤火。
壕溝外頭,一南一北是兩個村子。這是這幾十年託庇教堂的教民們自發形成的村落,幾乎是貼著教堂壕溝的。村子本來的建築都挺氣派,磚瓦的大宅子。可是現在這兩個小村子又添了不知道多少棚戶,這是近來逃難過來的,有教民,也有和教民沾親帶故,上了大師兄們十種毛子排行榜的本地百姓。天色黑得早,逃難百姓們早早就歇下了,夜裡頭只能看到黑黝黝亂蓬蓬的一大片影子歪七扭八的擠在一處,偶爾有幾聲犬吠,直入冰冷的夜空。
那些大宅子裡頭卻還是燈火輝煌,這些都是吃了幾十年教會飯的人了。作息跟著教堂走,現在也在做晚禱呢。燈火之下,能隱隱綽綽的看到院子裡面有人影走動。那卻是下人們在收拾。
山上十幾條漢子當中那個黑胖子,正是在閻書勤面前拍了胸脯的曹大師兄。拿著一個磨得光溜溜,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單筒望遠鏡瞅了半晌,嘿的一聲罵道:「他媽的,過得還真他媽的滋潤!這麼些功夫,不知道點多少燈油!咱們現在算是伸了伸腰了,比起他們,還真不如!剛才天色還有點亮,老子還瞅見幾個小娘們兒,穿著白褂子,水靈!要想俏,一身孝,也真虧他們養得出來!」
他身邊的人卻沒有曹大師兄這般閒情逸致,不斷的有人跑上跑下。在他們所處的山丘後頭,已經滿滿當當的都是人站在黑暗當中,還有更多的人從遠處過來,遠處的時候還是一條火龍,人人舉著火把,走近這裡就紛紛熄滅的手頭照明的工具。
南宮五關九鎮,幾十裡地面,稍微有點名聲的香壇,差不多在這裡都聚齊了!
雖說是來前都囑咐了,盡力保持肅靜。可是這麼多隊伍湊在一起,早就亂了營。你一堆我一堆的在寒風裡頭跳,小聲咒罵,怎麼還不動手。底下嗡嗡的聲音響成一片。還好有這幾個小山丘擋著,要不早飄到教堂那裡去了。
隊伍越聚越多,差不多已經有了萬把人。更多的火龍還在朝這裡過來。這些隊伍帶的兵器就是砍刀矛子,花插著幾桿四瓣火火槍。幾門硬木掏空做的榆樹炮,紮了紅綵帶,放在地上。多少人圍著看,湊上去摸。
曹大師兄的手下盡力的在維持秩序,卻越弄越亂。再這麼下去,這裡旺氣騰空的,非得驚動教堂那頭不可!
底下人直朝上頭跑,就一句話:「大師兄,人差不多了,快舉火動手吧!」
每聽到這句話,曹大師兄都是一瞪眼:「楊莊的香壇到沒有?沒那幫耍雜耍的,這麼高院子,誰翻進去?」他身邊每個人都急得跳腳,卻拿曹大師兄沒法子。他是閻尊者的師弟,冀南傳香二十年,這裡來的大師兄,一多半都是他的徒弟,要不是他,也召集不起這麼大的隊伍出來!
等了不知道多久,底下突然傳來轟的一聲:「楊莊的人來啦!天爺,再等下去,凍死個小舅子……舉火吧!」
曹大師兄手下趕緊引楊莊的人上來,領頭的竟然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濃眉大眼,收拾得利利索索。直跑到曹大師兄身邊兒:「曹爺,楊莊香壇兩百多口子,都來啦!」
曹大師兄一瞪眼:「你誤了軍機!」
「這麼多梯子,這麼多杆子,還有猴兒公雞土狗都要拾掇,都是咱們二百多人抬的抬搬的搬,踏了風火輪也走不了那麼快!」
那小夥子滿臉是汗,滿不在乎的回答。兩人不過才說了這麼幾句話,幾里外教堂周圍的村子似乎終於發現了這裡的動靜,不知道從那裡先亂起來,然後就是看見一個個大宅子的燈火迅速熄滅下來,人影到處亂跑。喊聲也響了起來,也沒聽出在喊什麼,只是充滿了驚惶畏懼的聲音,混成一片,直入夜空。
那邊叫起來,這邊頓時也亂了營,不少人不等命令,就燃起了火把,更不知道多少人朝小山上面湧,大家都扯開了喉嚨,嗷嗷的叫著,同樣誰也聽不清楚他們在叫什麼。
寧靜的夜空,頓時變得動盪而囂亂!
「他媽的,舉火!一塊兒舉火!吵個雞巴毛!」曹大師兄和他身邊手下也都亂了手腳,在山上直跳腳,他一拉那個小夥子:「你們打先鋒!紅燈照在你們後頭扇扇子,念避火分沙咒,洋炮子沾不著你們的身!降神火,燒鬼子教堂,拿洋鬼子點天燈!無生老母降世論功,給你記首功!」
那小夥子一跺腳:「早等著和洋鬼子理論這一天了!這個雞巴教堂擴地,佔了咱們村子祖墳,死了都不知道埋哪兒!為爭墳,枷死的村裡爺們兒就有八個!地種不了,只有去賣雜耍,曹爺,我今兒準備撂在這兒了!」
這個時候在教堂周圍,已經起了混亂的浪頭,這裡也完全識失去控制。各村大師兄扯著嗓門叫,可是誰還管得過來?山頭左近,全部燃起了火把,整個夜空被照得通明,每個人都跟瘋了一樣,張開嗓子,拼命跺腳:「無生老母降神火,無生老母降神火!咱們拳民坐天下!」
曹大師兄已經滿頭是汗,只是推那小夥子:「打先鋒,打先鋒!」
那小夥子站在山上,大喊一聲:「楊莊的爺們兒,該著咱們打先鋒啦!報仇的時候,到啦!」喊罷就一馬當先,搶過一個火把,揮舞兩下,直朝山下衝去!
在山後面,二百多漢子越眾而出,扛著抬著梯子,操著長竹竿,有的人提著籠子牽著狗,嗷嗷叫著跟了上去。曹大師兄只是在山上大喊:「紅燈照!紅燈照!王仙姑,你他媽的這半個月油餅白吃啦!」
山下人堆裡頭,一個胖胖的小腳婦女坐在一頂滑竿上面,她穿著一身紅,還不倫不類的戴著霞帔,尖著嗓門兒也喊:「上啊!避火分沙訣在口,洋炮子藥繞身走。黃把蒲扇搖三搖,天降神火燒鬼樓!」
她一聲喊,不知道多少女子尖聲同樣應和,火光之下,穿著紅衣服的紅燈照們一手挎籃,一手提扇,跟著上去。紅燈照一動,山後山上簇擁著的漢子們都紅了眼睛,決堤一般跟著的湧下!
人群朝著教堂直湧而上,教堂外頭守吊橋的人們早就溜得乾乾淨淨。一南一北兩個小村,哭叫的聲音,同樣震耳欲聾!
曹大師兄也早就帶著手下直湧了過去,在人堆當中,他和心腹手下竭力的引導著這支混亂的隊伍:「開啟鬼子教堂!再殺二毛子,開門見血,無生老母座下,我們南宮香壇鬧個頭功!」
那打先鋒的兩百多人衝得好快,不要命也似的在路上瘋跑,就看見先頭的火把已經逼近了壕溝,直逼教堂正面。梯子紛紛落下,架在對面壕溝上頭。幾十根長竹竿也派上了用場。南宮楊莊,原本就是靠走江湖賣雜耍技藝吃飯的拳壇,幾十條小夥子猴著竹竿,就這麼爬了過去。從梯子上頭跑過去的人抱著籠子,這個時候開啟,從裡面放出公雞猴子,尾巴上面都綁著了浸滿洋油的棉花捲。點燃了就抱著衝向高高的圍牆,準備將手中的活火團丟過去。他們還帶著幾十條狗,這是準備翻牆進了院子開啟門之後,派同樣用場的,幾十條狗點燃直朝教堂裡面衝,紅燈照扇扇子再借風來,燒它一個天塌地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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