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順輪的大餐間裡頭寂靜無聲,但是每個人的思緒卻在翻轉不休,咖啡喝了那麼久,每個人杯子裡頭還是半滿,要知道陳德煮的可是義大利式濃縮咖啡。徐一凡在猜測著幾個英國鬼子的心思,張佩綸在心情沮喪,沃特斯在想著徐一凡到底有多大力量來成為大英帝國在亞洲的助力,而何伯只是在感嘆著徐一凡的氣度,巴納德領事思緒卻飄到了開春上海新的社交季節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見徐一凡放下了手中小小的咖啡杯,開口笑道:「各位,咖啡味道再好,嘴也得用來說話啊!特使先生的來意,我已經深知。無非就是要維持遠東局勢的平衡————如果我在這裡說,我可以迅速平定現在東亞大陸的混亂局勢,並且在滿洲抗衡俄國的南下可能,甚至可以在新疆中亞一帶,牽制俄國人的側翼,讓他們不能越過中亞窺視大英帝國皇冠上面的明珠——印度。你們會用什麼樣的誠意,來回報我的付出?」
一語破悶,徐一凡也實在懶得和這些英國紳士拼耐心了。反正這位年輕公使的到來,不過是考察他徐一凡的力量,瞭解徐一凡的要求,這些情況彙總回去,英國那些政治家才能斟酌靠量出他們將付出什麼……既然是這樣,何必多說那麼多廢話,對這些不過是傳話的人還是一下端出戲肉拉倒,上海之行,這些英國人肯聽他徐一凡的聲音,就是一個極好的成果了。推翻滿清,他還用不著大英帝國的幫助。
他的底線在於,在他越來越強烈的感覺到北京城會提前五年出現拳亂的情況下,這些白鬼子要相信他徐一凡能收拾局勢,而不會讓八國聯軍的那一幕上演!
聯英制俄,那是將來的事情啦。他提出俄國這個由頭,不過就是讓英國知道,不管東亞發生什麼狀況,你們只有依靠我來收拾!不管是政權的鼎革,北地的混亂,還是你們英國人在亞洲的大賭局!
發出自己的聲音,就是要讓這些白鬼子知道。他都自信到可以聯英對付俄國這麼一個龐然大物,北京城那些事情,還在他徐一凡眼裡麼?
他們英國人,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已經沒有了別的選擇!
雖然他的話裡說的都是這位沃特斯關心著的亞洲俄國擴張問題,可是背後隱藏的那麼多彎彎繞,卻是意味深長。何伯深通華語,只是默不作聲的聽著,徐一凡背後的意思,深深瞭解現在清國內情的他聽出來大半。
而那邊巴納德結結巴巴的向沃特斯翻譯出來了,沃特斯眼神一下銳利了起來,年輕的特使最後卻冷淡而矜持的揚起了下巴:「力量從來不是用說的就能表明,而在於事實。帝國的確非常關心亞洲局勢的穩定,閣下已經表明了對亞洲現在局勢一定程度的瞭解,可是對於帝國而言,還需要審慎的評估……」
徐一凡哈哈一笑,洋鬼子上套了。
「閣下是特使身份?」
「一個帝國派出的觀察家而已……並沒有委託,也沒有正式授權,換句話說,我沒有任何做出決定的權力。」
「既然沒有官方的名義,那就好辦……」徐一凡眼珠滴溜溜的亂轉。洋鬼子滑著呢,說是特使,其實實際使命也的確是特使,可以通天。但是絕不會承擔什麼官方的名義,這樣的身份,自由許多。真正幕後的交易,可以很方便的通過他們直達大英帝國的中樞。
「既然要審慎的評估,在上海也是看不出什麼的,我在這裡,以最大的誠意奉請索爾茲伯理先生,能到江寧做幾天客,最近距離的觀察,也許能得到最為接近事實的結論,不知道索爾茲伯理先生,能不能撥冗一遊?江寧風物,其實也頗有可觀……」
何伯聽到這句話差點就耐不住性子一下站了起來!這徐一凡,初次和他們打交道,就動了這麼多心思。先是掐準了英國在東亞最為關鍵,最為擔心的命脈,一封書信過來,就讓他們全盤計劃打亂,徐一凡深深瞭解他們的底牌,而他們原來的全盤構想又要重新安排。至少要以一種較為平等的態度和徐一凡開始商談。
平等到什麼程度,完全要依照徐一凡的實力而言。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現實。
這樣他邀請沃特斯前往江寧就近觀察的請求簡直就太順理成章不過,而沃特斯也一定樂於接受。
可是一個能將訊息一直通到白廳的人物出現在江寧,哪怕沃特斯謹慎的不表明什麼傾向。可徐一凡就可以通過他,以完全合理的方式,以他的意志,他的表現,來影響白廳對東亞局勢的判斷!而一個姓索爾茲伯理的人,哪怕沒有官方名義,出現在江寧城,那麼整個大清帝國各方對於現在南北兩大勢力的觀感又將如何?
可是沃特斯一定會去的,因為徐一凡承諾對付俄國!俄國,俄國,該死的俄國。索爾茲伯理家族眼中只有這個名詞!他何伯也不是不知道,消滅俄國在亞洲擴張的野心,讓他們目光轉回歐洲,對於大英帝國平衡歐洲局面有多麼重要的意義。可是他就是近乎偏執的覺得,這個徐一凡也許比俄國還要危險!
看著徐一凡故作正經的誠懇微笑,何伯就恨不得將手中咖啡杯扔到他的臉上去。
沃特斯以一種英國紳士最為標準的漫不經心姿態考慮了一下,聳聳肩膀:「為什麼不呢?但是我只有一個要求,只要一旦聽到任何有關索爾茲伯理這個名字在江寧城出現,我就只能遺憾的告辭,並且釋出一個正式的宣告,表明大英帝國和閣下沒有任何的接觸。我也向閣下正式表明,帝國在大清的外交重心,始終不變的仍然在北京城。不妨透露一個訊息給閣下,何伯公使從上海回到北京之後,會發表一個大英帝國名義的正式宣告,帝國不希望東亞的局勢出現任何的混亂,帝國也相信與文明世界有著友好合作歷史的大清帝國有著穩定中日戰後亞洲混亂局面的能力……」
他的目光轉向了何伯,何伯心裡一跳,他也是才知道這個宣告!這個看起來年輕而漫不經心的沃特斯,將這個秘密保持到了現在!
想想也就能明白,既然沃特斯說出了這句話,他很快就能得到白廳的正式訓示。他的中國之行,白廳肯定給了他秘密的授權,准許他可以採取的幾種舉動。現在將這個宣告說出來,不過是因為談判變成了眼下情況的一個選擇罷了。
核心還是平衡,審慎的平衡分化,繼續在徐一凡和清廷之間維持某種平衡。在最後的結果還沒出來的時候,為帝國獲取最大的利益!從維多利亞時代開始,大英帝國以區區三個小島宰制全世界的家傳手藝仍然沒有丟掉!
何伯放鬆了身子,舒服的靠在椅子上面,朝徐一凡和沃特斯兩人點點頭,微笑著轉開了眼神。
自己是不是在中國太久了,都忘記了帝國的強大,忘記了帝國的人到底有多麼優秀!
徐一凡只是在心底冷笑,這些英國鬼子,難對付得很呢。英國的統治階層,大概也屬於白人世界當中政治智慧最高的一群人了。
可是,無所謂。
本來他的打算,是整合好南方的力量,再一定程度取得列強的預設,以禁衛軍北上,堂堂正正的篡清而代。反正大清已經是末世絕症,不管是譚嗣同還是誰,都不可能弄得好。按照他原來打算,和英國談判在某種程度上還是非常重要的。至少要對他北上大舉不加以阻撓。
可是現在,拳亂的陰影,已經層層壓在北京城的上空,他不能讓那場悲劇再度發生!和英國談判的全部意義就在於,向列強表明,中國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徐一凡就能收拾,用不著你們遠渡重洋的派兵過來!甚至為了所謂白人文明世界的面子,英國人兵力不足,甚至將俄國也拉了進來,不惜五年之後再花那麼多精力財力扶植日本將俄國打回去。
沃特斯能做這麼一個表達他聲音的渠道,已經足夠。這可也是他利用英國對俄國的忌憚,引這小子上鉤的。聯英抗俄,在他真正掌握全國政權之後,還怕和英國沒得談麼?
北地的局勢,不能再隨著他們鬧了。他最後一點對於譚嗣同的香火情,在江順輪獨立江月之下幾個時辰的思考當中已經丟得乾乾淨淨。他主導的這個變法,到處都是破綻,到處都是窟窿。他回到江寧,就要著手讓譚嗣同的變法成為一場笑話!讓他儘快的失敗!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段!讓大清最後的掙扎希望歸於破滅,讓他徐一凡成為真正最後收拾局勢的人!
至於譚嗣同的命運——路是他自己選的,沒得抱怨。
這次談判,他要的只是這些而已。決心已經下定,目的也已經達到。這條道路的盡頭就在眼前,他還有什麼好和這些英國鬼子虛與委蛇的?
他長身站了起來,對著三個英國鬼子笑道:「夜冷江寒,今日良晤,興致非淺。天亮以後,咱們就南的南,北的北,且看這風濤,向何處變幻吧!」
作者「天使奧斯卡」的其他小說
《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