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順輪小小的大餐間裡頭,總算在今夜不負大家期望碰上了面的徐一凡和那些英國人,正分賓主坐下。幾杯熱氣騰騰的香濃咖啡已經被陳德送了上來。
徐一凡本來就是喝慣咖啡的主兒,在朝鮮講不起這個條件,回到兩江,在他身邊侍衛的戈什哈,首先要學會的手藝就是磨煮沖泡濾這擺弄咖啡的全套手藝。咖啡豆徐一凡也沒花自己的錢——他現在也沒錢。都是李璇從南洋帶過來的上好咖啡豆,一季一換,她大小姐不喝陳的。徐一凡現在是不僅吃用是自己未婚妻管,連這唯一的嗜好都是在心安理得蹭自己媳婦兒的。
沃特斯·k·索爾茲伯理和徐一凡才一碰面,就互相驚歎於對方的年輕。沃特斯三十出頭,就是首相特使,不過徐一凡想想他那個姓也就釋然,索爾茲伯理家族本來就是英吉利的鷹派政治家族,也以對俄警惕仇視而著稱。
大英帝國的擴張在十九世紀末雖然已經早到了盡頭,可是每個歷史上的帝國在這擴張的尾巴上面,都會用力的反彈一下。也許是因為這些歷史上面的巨大帝國當中的有識之士,深知道一個帝國的生命就在於擴張,在擴張征服當中才能保持住活力。一旦這種步伐停止,龐大的帝國朝那個方向走都是下坡了————大英帝國也是如此。他們的力量早就使用到了盡頭,小小三島控制著人類有史以來分佈最為廣闊的領土,雖然在絕對面積上也許還不如那個蒙古草原帝國,可是大英帝國的統治是絕對的有效統治。
帝國的活力已經使用殆盡,幾代最出色的人才早已帶著盎格魯撒克遜民族史書上不朽之名下世。美國崛起,德國崛起,法國復甦,俄國也還在挾著巨大的慣性在亞洲橫衝直撞。大英帝國其實內囊裡頭已經感覺到有點力不從心,這個帝國真正的明白人知道危機所在,所以在這個帝國夕陽正在降臨之際,加倍瘋狂的展現著力量。這個時代,英國有著塞希爾·羅茲這樣即使在維多利亞鼎盛時代也未曾出現過的瘋狂殖民者,這位恨不得在月球上都插上英國米字旗的人物不僅幾乎是以個人的力量殖民了整個羅德西亞,還設立了影響深遠的羅茲獎學金,就是想影響幾代美國精英,重新將這塊富饒強大的前殖民地統一在英聯邦當中!
在海上,英國瘋狂的揮霍著幾個世紀積攢下來的財富,不僅要壓制整個歐洲的海軍,同時還要壓制全世界。制定了空前的兩強標準。(不是絕後,另一個廣義上同樣是盎格魯撒克遜的新帝國,我們這個時代的羅馬,美利堅合眾國的海軍超過全世界其餘國家海軍力量的總和,可是現在怎麼瞧,怎麼覺得這個新羅馬有點十九世紀末大英帝國的影子,歷史,從來都是重複又重複的——奧斯卡按)
英國的統治集團還重新將索爾茲伯理再度推向首相位置,第三次組閣。這個絕對鷹派的政治家在他的第二次組閣的時候已經鎮壓了愛爾蘭的獨立要求,佔領了緬甸、肯亞、烏干達。而且大英帝國再度推出這位首相的目的之一,就是針對俄國!
如果歷史涉獵頗多的前憤青徐一凡沒有記錯的話,這位索爾茲伯理首相名聲大躁就是因為他在英國外交大臣任上,迫使沙俄修改了聖斯特凡諾條約,一下將俄國由土耳其進入中東這個世界島腹心之地的夢想擊碎。他也由此獲得了嘉德勳章。這位首相,是不折不扣的對俄最為警惕和不友好的人物!
大英帝國在這個十九世紀末的瘋狂年代當中,迴光返照一般的透支著力量,不僅在歐洲維持著絕對的地位,制壓著遍佈全球的殖民地,應對著美國和德國兩個新興強國的挑戰,還要在亞洲這廣袤無垠的土地上和俄國這龐然大物展開最為激烈的較量!
盎格魯撒克遜帝國的偉業,莫過於此。
也正是在這位索爾茲伯理首相的手裡,簽訂了英日同盟條約。為了對付俄國,英國不惜放棄了維持了上百年的光榮孤立政策。
也正是因為這個,帶著索爾茲伯理姓氏的首相特使才會這麼快的趕到上海來和他徐一凡談判,也正是因為這個,徐一凡才這麼堅信,這位特使,會屈尊應召,來江順輪上和他談判!
在徐一凡腦海裡頭,這十九世紀末的世界局勢翻騰個不休,整個大清,他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在這個上頭,沒人能超過他的見識了。甚至擺在全世界都是這樣,除非再有哪個正好熟悉歷史的倒霉孩子和他一樣挨雷劈玩兒穿越。
索爾茲伯理這個英國小白臉是來了,說明他對大局的把握也沒有錯。可是卻不知道,英國人想利用他,開什麼價錢出來?
他徐一凡可是在南洋用自己清白之軀賣出了一千萬兩的紅相公,英國鬼子盤子開得小了,他還真不希罕。
張佩綸正坐在徐一凡的旁邊,看著徐一凡的神色又變得有點古怪,知道這位大帥不知道又想到哪裡去了。反正,總是憋著害人的。他在心底長嘆一聲,也有點鬱郁,馬江之後,他遣戍新疆,往日驕狂,已經是洗得乾乾淨淨。李鴻章收留他,他在北洋生活優裕,那裡又風氣開通,他有大把的時間讀大量的書,來認識這個世界。徐一凡此次來上海,他自以為盤算已經至矣盡矣,蔑以加以,也稱得上忠心耿耿。甚至存了讓點利益給英國人的心思之後,他主動為徐一凡擔起壞名聲來的心思。
反正他張佩綸是什麼都見識過了,了不起再回家閉門讀書。
可是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徐一凡的見識,實在是高他數倍有餘,英國人果然摸上門來了,首相特使,就坐在江順輪侷促的大餐間裡頭!
隱隱以徐一凡謀主自詡的張佩綸內心裡現在滿是挫敗感,雖然徐一凡讓他作陪於這麼重要的場合,可是他一句話也不多說。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思裡頭。
泱泱華夏,每逢末世,或者氣運衰微到了極處的時候,總有天生英傑命世。這片土地這些年遭逢的卻是歷史上從未曾有過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既有滿清這樣的種族政權,又有西方列強也從未有過的各方面都極其強大的敵人環伺在側。華夏元氣崩頹,國人也第一次對自己的文明失去了信心,茫然的尋找出路。也正因為如此,才會有徐一凡這樣大不一樣的英雄降世?
可是瞧著他老憋著壞笑的樣子,怎麼也不像個英雄呢……
有句笑話說的是,兩個英國人在一起,對坐一天能不說話。因為沒有介紹他們認識的人,英國的紳士絕不會主動開口搭腔。三個英國佬雖然乘夜趕了過來,可是現在這個架勢,倒和這個笑話有點差相彷彿。這種情勢,何伯辦了幾十年外交,也可是沒碰到過。
三個英國佬只是在那裡淺淺的喝著咖啡,倒不完全是為了矜持。而是一時真不知道怎麼開口。徐一凡那封信,一下點到了沃特斯此行的要害,東亞的清帝國和日本在一場戰事之後雙雙失去力量,帝國在亞洲針對俄國的佈局一下空了好大一塊下來。白廳瘋狂的在尋找著彌補這個局面的措施,徐一凡這個遠東土著軍閥的崛起,自然就進入了他們的視線。正好徐一凡通過何伯謀求接觸,所以才有沃特斯這閃電一般成行的速度。
即使沃特斯來得如此急切,但是說實在的,不管是他還是何伯,都對於徐一凡並不太以為意。以為他在如此局勢下,只有乞求大英帝國的恩惠。可是今夜徐一凡的做派,特別是那封信,一下就讓他們再也輕視徐一凡不得。能對世界局勢有如此深入的瞭解,能對大英帝國亞洲佈局政策如此熟悉,那麼這個人在東亞的土地上,就絕對屬於人傑一流!
他的實幹能力已經被他的行動所證明,以一支孤軍擊敗了大半個日本陸軍,怎麼也不能說是無能之輩,再有這樣的見識和眼光所配合,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舉止完全是西式的徐一凡的分量,難道還掂量不出來麼?久在中國,熟悉大清內情的何伯甚至可以斷言,整個北京城,沒有一個人可以當這徐一凡的對手,在這生氣勃勃的年輕人面前,北京城再高大的城牆,也不過就是在他的馬靴下一踹即倒,他徐一凡有很大的可能,掌握這個帝國未來的命運!
這個時候,原來威逼誘惑手段,甚至可以以一種冷淡的態度接受這個遠東軍閥效忠的打算,就全然落空。而他們還沒想好,這個時候該用一種什麼樣的態度和徐一凡打交道!
想到這裡,何伯忍不住恨恨的看了一眼巴納德,又看了一眼沃特斯。
巴納德的混蛋在於他是上海領事,天然就有蒐集清帝國東南省份變動情報的責任。而對於徐一凡這麼一個人物,他只有幾份輕描淡寫,含糊其詞的報告,還不知道是在那場酒會過後匆匆塗抹而就的。這樣的人,再不適合待在這樣重要的職位上面了。
對沃特斯的怨氣卻在於,姓索爾茲伯理的人,滿腦子除了對付俄國,就是對付俄國。這位沃特斯特使看到徐一凡信上俄國兩個字,就沉不住氣的拖上他們匆匆來到了這江順輪上頭!
在亞洲,除了對付俄國,還有其他那麼多重要的事情。在這位年輕特使的眼中,他們這些服務於遠東的外交人員,似乎在忙著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而他們才是在做真正的大事情。這片土地如此巨大,人口又遠遠超過俄國,在這幾十年殖民地外交生涯當中,何伯也深深的瞭解到在這數萬萬看起來似乎麻木愚昧的人民深處,隱藏著怎樣一種堅忍和能力。他的外交生涯,一直在分化這個國家,培養這個國家的精英階層對於白人內心深處的那種畏懼敬仰,甚至他還不惜有的時候違背外交原則,對於大清帝國那個異族政權表達出某種程度上面的支援……一旦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力量爆發出來,也許就會是白人對這個世界統治的末日開始!
這點隱憂,他一直藏在心裡,不敢對任何人說出來。因為結果一定是遭到嗤笑。這些拖著辮子,斜眼睛,落後時代幾百年的中國人,會成為文明世界的大敵?
兩千年前,這個國家就已經有了燦爛輝煌的文明,建立了巨大的帝國,而且這血脈一直延續到了現在!難道真的沒有重新崛起的一天麼?
雖然和徐一凡初次見面,何伯這位中國通卻清晰的感覺到。這位已經掌握了相當大的力量和權力的中國年輕人眼中,澄澈而清明。他的腰板,不會在他們這些白人面前軟下半點。這是從來未曾有過的,在他的外交生涯當中,不管大清的精英如何聰慧,如何有能力。在他們洋人面前甚至可以表現得無理和清高——比如那位已經下臺的李鴻章李中堂,可是在他們這種外表的背後深處,還是對他們白人極大的畏懼和仰望!還有一種最為深切的自卑!
可他在徐一凡身上,就是強烈的感覺到,這個年輕的軍閥,對於他們白人,沒有一絲畏懼或者諂媚,完全平等的和他們對視。不自傲,也絕不自卑。這樣的人物,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大清土地上面啊……
何伯自然不知道,在他感受到的徐一凡這樣心態的背後,凝聚的是跨度為一百年,整整一個民族數代人的血淚與奮鬥!而這血淚和奮鬥,還將在徐一凡的那個時空,繼續的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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