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咬咬牙齒,放低了聲音:「……老佛爺的意思,和朕的意思都是一樣的。暗裡答應日本人的條件,朝鮮給他們!明裡叫他們多少賠點款子,遮蓋一下體面,雙方下得來臺。這事兒好處有幾個,一是絕了徐一凡在朝鮮的偏師——招商局在他手裡,過了渤海就是京師門戶啊!二則是可以對外頭宣稱,就是徐一凡為了急著去兩江搶地盤,懷不臣之心,才那麼快撤防東北,才讓朝廷不得不委屈求全,一筆將他打贏這場仗的功勞抹煞!三則是……」
光緒這個時候臉上也顯出了為難的神色,四顧左右,確定再三這周圍寂然無人,才從牙縫裡面擠出一個個字兒來:「……道希,清流你等為首,有多少把握,才能放出風聲,說是因為老佛爺那裡的意思,壓得朕才不得不委屈求全,答應了對日本這和約?」
文廷式聽著光緒前面的話,已經是心墜到了冰窖裡頭。這事兒如何做得!中法戰事李鴻章讓了越南出去,史筆如鐵,已經一輩子翻不得身。現在又讓朝鮮出去,這豈不是自掘墳墓的事情!他憋足了精神準備犯顏直諫,可是聽到後來,一顆堅決的心思,卻漸漸活動起來。
皇上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啊……徐一凡的朝鮮,在他手中,還不如給日本了。也不用拼命談下來一個好條件,卻給徐一凡漲威望。最重要的是,皇上在對太后老佛爺的一派恭順背後,也終於敢動起了這樣挖他們牆角的心眼!
他們叫了半天的聖君,叫得自己都當成真的了。現下終於看出,他們保的不是一個糊塗蛋!帝黨上下,第一對手除了後黨,還是後黨。文廷式自己,就沒少吃後黨的苦頭。差點充軍的經歷都有兩次!至於徐一凡,他不是還沒進北京城麼?
再說了,只有去了後黨,他們才能大展拳腳,對付徐一凡麼?
文廷式只覺得一顆心又寒又熱,跪在那裡大汗淋漓,皇上這種話都對他說了。他這皇上第一近臣的位置,再不可動搖。天恩如此浩蕩,叫人怎生報答!
到了最後,文廷式終於深深的拜了下去:「臣明白皇上的意思,也就照著皇上的意思去辦事!粉身碎骨,在所不辭!臣這就給譚嗣同去信,告訴他說老佛爺打算照著日本人的意思和了算了,咱們在京城苦撐,也叫他在天津苦撐。最後讓世鐸背這黑鍋!譚嗣同是大清第一筆桿子,這風聲從他那裡放出去,比什麼都強!和了之後,臣等就一定設謀,專力對付徐一凡!」
這秘密召對,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才結束。最後光緒還親自將文廷式送出了玉瀾堂。等著光緒轉身進去,文廷式才覺得自己背心又溼又冷,剛才那一個多時辰,他不知道出了幾身透汗!
對日和談之事,就這麼明白不了糊塗了吧。如此做法,正是帝黨最好的選擇。後黨必然在這次事情當中,大倒其黴。想著這個,文廷式就忍不住隱隱有些快意。
可是,後黨倒霉了,那徐一凡呢?又該怎麼對付?
對付他,沒有實力不行。依克唐阿就算進京入衛,也不過就是一個心理安慰。可是新軍呢?又在哪裡,又該怎麼練出來?
一個個問題,都近似無解。慈禧如此權勢,後黨如此地位。帝黨這些人還能生存,還能和他們明爭暗鬥,可是對著徐一凡,怎麼就只覺得束手無策!
生我者猴死者雕……
這句讖言不知不覺就浮上了文廷式的心頭。
這句讖言不該這麼解……狀元出身的文廷式搖搖頭。
抬首望去,頭頂天空一片晦暗,低垂的烏雲幾乎壓在了昆明湖上。
不這麼解,又該如何解呢?
※※※
夜色當中,江寧城大行宮這地方,一處小院之內,猶自一燈獨明。
秀寧獨坐燈前,一針針的縫著溥仰的禁衛軍服。徐一凡對手下當兵的捨得下本錢,這呢料的軍服下的料足夠結實,縫起來也加倍的費力。就算秀寧戴著頂針,縫十幾針就停下來甩甩手。
顰兒樂兒這對雙胞胎小蘿莉陪著小姐不睡,要替她縫補衣服吧,秀寧又不讓。這幾天小姐眼神幽幽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跟秀寧撒嬌耍賴都得小心一點兒了。小雙胞胎不知道等了多久,已經熬不下來啦。兩人坐在一條長板凳上面,腦袋靠著腦袋,如一對並蒂蓮花也似,睡得小臉紅撲撲的。
秀寧偶爾回頭,就看見小姐妹那垂著的長長睫毛,還有微微噘起的紅潤嘴唇。饒是她滿腹心事,也忍不住在心裡頭一笑。
自己……還有天下的旗人,只怕是沒下場啦,這對天真美麗的小姐妹花,卻是要給她們找一個好歸宿呢……誰能不憐愛她們,誰又捨得傷害她們?
在江寧城住著,離得越近,看得越清楚。那次江寧城裡的風潮,在秀寧看來,已經算是組織得力,掀起浪頭了。怎麼替徐一凡想,都是應付為難。可是不過一天,徐一凡一反手就輕輕平息了這場風潮,還順便展示了他到底掌握著多大的力量!朝天宮文廟那裡,一幫大人先聲還在木城裡頭望著四方天呢!
這力量陌生而新鮮,讓人望之只有油然而生震怖之心。
接著徐一凡又奔蘇州而去,雖然只帶了五百兵,可是江寧城全城老百姓,沒有一個看好榮祿那頭兒的。
收拾了榮祿,下面他又該幹什麼呢?
偏偏自己那個老弟弟,就在徐一凡的麾下。
突然之間,外面院子門板砰砰砰被敲響。秀寧一震,針戳著了手指頭。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兩個小丫頭也被驚醒,跳起來頭撞著了頭。一邊還睡得迷迷糊糊,一邊頓時就眼淚汪汪。外頭守門戶的僕婦已經抄著江寧方言披衣而起:「來咯!來咯!哪個二不掛五,這麼晚砸什麼倒頭門!這裡頭全是女人,衝撞門戶送你見官,兩百小板子,唉是想被打得睡過去?」
外面響起的是溥仰的聲音,又低又沉:「老姐姐,是我!出差回來了,大帥賞假回家休息!」
秀寧忙不迭的衝出來,那僕婦也聽出了是溥仰的聲音,打了自己嘴一下,趕緊開門。從窗戶裡頭透出來的昏暗燈火之下,就看見溥仰站在那裡,滿身都是酒氣,禁衛軍軍服領子也敞開了,臉色黑得象鐵,歪歪倒倒的靠在門口。
秀寧忙迎了上去,攙著他就進門,嘴裡嗔怪:「出差辛苦,怎麼又去喝上了?早點兒回家休息不比什麼都強?聞聞這酒氣,喝了多少?」
溥仰嘿嘿一笑:「榮祿死了。」
「什麼?」秀寧一下呆在那裡。
溥仰卻一下甩開他老姐姐的胳膊:「我進屋睡他媽的挺屍大覺!老姐姐,什麼也別問,我什麼也不知道!你要見大帥,我也不會引薦的。溥老四是條漢子,有什麼事情,都自己了!」
說著就跌跌撞撞,直奔旁邊他的廂房去了,進了屋子,還發出了一聲不知道是哭是笑的嘆息聲音。
秀寧呆呆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顰兒樂兒兩個小丫頭探頭出來,怯生生的招呼:「小姐,四爺怎麼了?要不要我們去送水送毛巾?」
秀寧臉色蒼白,靜靜的一抿耳邊鬢髮,低聲吩咐她們:「……把我進園子的衣服翻出來,明兒,你們倆跟著伺候我,一起去拜會這位徐大帥……求他放我這老弟弟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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