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下風雷(十二)

一人攘臂大呼,仔細一瞧,就是朝廷還承認,徐一凡已經趕他滾蛋的江蘇藩臺賈益謙。他一身短打扮,近日往來於蘇州江寧之間,風塵僕僕,又黑又瘦。瞧起來不像起居八座的一省佈政,倒像是個苦力。

榮祿和江寧之間,有些話總得當面說才穩妥,意思才能到。居間必須有人親來親往。可惜跑到蘇州的玉昆等人,打死也不願意再回江寧。武毅銘軍保著,蘇南民脂民膏供養著,多舒服,何必在江寧城和徐一凡死磕?倒是賈益謙還有點當初淮軍大營裡面出來的光棍勁兒,自告奮勇承擔了這個任務。

他喊完這句,朝蔣道忠一躬:「玉昆那傢伙,跑到蘇州就只顧抽大煙兒,要是他能在江寧,以他的身份地位,主持起來多好!沒想到倒是純文兄這書生種子,有此忠孝之心!榮中丞已經飛章朝廷,國朝一代名臣,比肩曾胡左李諸公,純文兄做的好大事業!」

蔣道忠摸摸鬍子,淡淡的道:「書生血性,正該如此……賈大人,兄弟在這裡,代表在座諸公問一句話,武毅銘軍,是不是真的到了蘇州,是不是可用?我等此次起事,還不是靠的榮中丞手中有如此強軍,徐一凡不敢貿然決裂!」

賈益謙一怔,哈哈大笑:「武毅銘軍陳軍門,李總兵,現在不就在蘇州城?兵精將勇,一色洋槍,全是李中堂在武毅銘軍北上時才給他們換的!陳軍門那兩營親兵,真是出乎意料的雄壯非常,令行禁止,如何不可用?兄弟要是有一句虛言,死後進不了祖墳!」

※※※

「中丞大喜,中丞大喜,江寧城,已經鬧了起來!蔣學臺親電,闔城讀書人抬著神主牌,圍了督署。滿城百姓鼓譟隨之。他媽的什麼禁衛軍好大威名,現在也成了縮頭烏龜,躲在督署不敢出來!現在督署外面,燈火通明,有人送吃的送水,凡是能在督署外面待著的都有一份兒,怕不有幾萬人!徐一凡給圍起來啦!」

報信家人,眉飛色舞的跪在地上比劃。簽押房裡面,坐著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聽著都是喜動顏色。江寧將軍玉昆舉手加額:「啊喲皇天,看來總算是有指望回去了!但願沒什麼大亂子,幾百處產業,這個月的房錢,還都沒收哪!」

這句話卻招來了幾個人偷偷投過來的白眼。翰林出身的臬臺劉長壽尤其不屑。榮祿卻容色不動,只是翻來覆去的看著那紙電文。彷彿從這抄報紙上,能看出江寧今晚的亂象一般。

簽押房裡,幾盞洋油燈照得明晃晃的,所有人臉上都是一片喜色。只有一個高大英挺的軍官,雙眉濃得如漆,利得如劍。雙手扶膝,默然獨坐。他穿著二品武官的補服,頂子也紅了,可是不知道怎麼的,這身官服,在他身上,總覺得有點格格不入似的。

在他身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武官,補服紅頂,還拖著一根翠森森的雙眼花翎。鬍子也白了,瞧那氣質。到和毅軍總統宋毅有點差相彷彿,正是武毅銘軍的總統陳鳳樓。他臉上神色也陰晴不定,不住的瞟身邊那年輕武官一眼。

榮祿沉默良久,突然一笑,朝著陳鳳樓道:「陳軍門,如果徐一凡真的喪心病狂,敢於朝江寧朝廷子民開槍,陳軍門有把握讓其不入蘇州麼?」

陳鳳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咬牙一拍椅子扶手昂然站起:「中丞,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徐一凡未必敢如此喪心病狂。如若有一旦不測,兵進江寧是做不到的,也打不贏。但是七千武毅銘軍,保住蘇州,下官敢給中丞寫包票!徐一凡一旦兵進蘇州,那他就是天下公敵,擋得住他一陣,他就自己敗亡了!」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可是陳鳳樓老是朝他身邊那位李總兵瞧。這位李總兵,據說是李中堂家族子侄,安插在武毅銘軍沒有多久。陳鳳樓說得語焉不詳,大家夥兒也能理解。李中堂手中淮系嫡脈不多了,要想翻身重新上臺,手裡面要有實力。抓住這還完整的武毅銘軍不比什麼都強?現在陳鳳樓對這李總兵還有點顧忌,不過時勢比人強,銀子官位砸下去,李鴻章現在又失勢,還怕這武毅銘軍不換個主子?

不過李鴻章好運氣,居然有這麼英武的一個子侄!在那兒危然端坐,竟象一把出鞘的利劍!

榮祿一笑,卻衝著了那位李總兵:「李軍門,中堂可好?徐一凡這等人,原是要中堂這種重臣來壓一下啊,朝廷這件事情,做得差了……」

那李總兵神色不動,似乎臉上肌肉僵硬,根本不會笑,拱手開口,也是淮音:「……中丞,既然武毅銘軍改了撫標兵,下官就供中丞驅策了,其他的事情,下官不敢說。朝廷舉止,更非下官所能議論……既然中丞要下官等保住蘇州安全,下官這就出去佈置防務,接應後續營頭到來,只要中丞吩咐一聲,下官等不計生死,也要把這蘇州,給兩江百姓保住!」

他一句話說出來,陳鳳樓也站了起來,朝榮祿拱手行禮:「是是是,防務要緊,中丞,下官等這就下去佈置了,不能誤了中丞大事啊!」

榮祿笑著還禮,他客氣得很,一直將他們送出了二門外面,看著那李總兵按著佩刀腰板筆直的走遠,冷冷的哼了一聲。玉昆自顧身份,沒有跟出來,倒是臬臺劉長壽跟著榮祿送客,他也瞧著兩人背影:「陳軍門倒是很顧忌這李總兵啊……」

榮祿嗤的一笑:「跟了二三十年的老主子,能不顧忌麼?……不過既然入了我的手中,武毅銘軍,還能姓李?李鴻章就派一個毛頭小夥子想看住這七千人,嘿嘿,嘿嘿……」

話音未落,榮祿心中卻浮現出另外一個同樣年輕的身影。就是這個年輕人,卻站在了潮流的最高處!他無數次從刀劍叢林當中閃身而出,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都已經倒下,可他卻依然高昂著頭顱!這次,又會如何呢?

劉長壽朝北而望,喃喃道:「徐一凡會用什麼手段來應付這次風潮呢?」

彷彿是為了驅走心中不安似的,榮祿從牙縫當中惡狠狠的擠出了聲音:「什麼手段?要不開槍,純用力量,那他也就是天下公敵,亂臣賊子!要不就退讓一步……徐一凡走到現在,不管對手如何,他都是站著上風,這氣運,離被他完全推動逆轉,也差著不遠了!他這次萬一退讓,就算是倒了牌子,口子一開,榮老子倒要瞧瞧,這氣運還在不在他這一邊!」

※※※

江寧城,督署衙門。

幾十盞汽燈,將督署照壁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禁衛軍小舅子營已經在門外設上拒馬,壘起沙袋,架起了武器。槍口對面,正是人山人海。神主亭戳在當中,周圍一片香燭繚繞。那些秀才生員坐在前頭,後面全是老百姓。那些拿補貼的秀才生員們還有個嚴肅樣兒,不是嚎兩聲就是不時過去朝神主亭磕頭。後面成千上萬的老百姓們卻笑笑鬧鬧,大桶的稀飯饅頭小菜送過來,是人就有份兒。反正家裡也開不了火,不如到這兒還能鬧個白大吃。

禁衛軍官兵默然而立,看著對面烏煙瘴氣的神主亭,再看看人山人海,呼兒喚女的百姓。這些從血戰當中滾出來的漢子,只覺得有些荒謬。那些拿補貼的讀書種子,規矩得很,絕不越過拒馬一步。百姓們更多將這裡當成大戲場,有吃的還有熱鬧瞧!

真用力量,全江寧捆在一塊兒也不夠打的。可是自己家國百姓,如何能動刀動槍!又不是對著高麗棒子和小鬼子。

除了在督署內的戈什哈為了防萬一,槍裡有子彈。外面禁衛軍都是空槍,拖出來嚇人的馬克沁機關槍子彈頭都是卸掉的。

小舅子營的代營官王超捏著軍帽,只覺得怒火衝上了頭頂。

到底是哪些王八操的在背後煽風點火,真要出事,反正死的不是他們!只要大帥一聲令下,全城大索,也要將那些王八蛋搜出來!至於百姓們,只要大帥和禁衛軍在這裡呆久了,他們就自然能分清忠奸!

時間僵得越久,王超越覺著滿心都是煩躁。這到底到什麼時候兒才是個頭?堂堂禁衛軍,被一群小人的陰謀就困在這裡不能出門一步,這算是個什麼事兒?大帥如此雷厲風行的人,難道這次,也沒辦法了?

想到這裡,他就啪的一聲抽了自己一記耳光,又響又脆。身邊幾個士兵側目,王超瞪眼罵道:「守好自己的位置,瞧什麼瞧?」

他下定決心,邁步就朝裡面走,拼著捱罵,也要找大帥拿個辦法出來!禁衛軍不是為了拿槍嚇唬百姓才建立起來的!

才走進大門幾步,就看見徐一凡身邊兩個貼身戈什哈頭兒溥仰陳德兩人肩並肩走出來:「你小子不在門口守著,要去哪兒?」

「找大帥去!」

「大帥都上床睡覺了,到哪兒找他去?闖內宅?想偷瞧我妹子?打死你都不多!」

「大帥睡了?」王超捏著軍帽呆在那兒,咱們大帥,還真有個沉著勁兒!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徐一凡不動聲色,照常高臥,王超焦躁的心情一下也平復了下來。大帥帶著我們闖過了那麼多刀山火海,這個事情,這種敵人,算什麼啊……

溥仰和王超交情不錯,瞧他那個呆呆的樣子,一把拉過他:「你小子急個什麼勁兒?偷偷告訴你一句,什麼事情,明兒中午見分曉。這個事情,咱們禁衛軍是老鼠闖進瓷器店,派不上用場……明兒中午,大帥就要一舉底定江寧局面,順便穩穩的站住腳跟兒!這些傢伙,想和咱們大帥鬥?不夠資格!你要想打想殺,咱們反正要一塊兒去蘇州,活逮了榮祿那小子以後,瞧著沒人,我讓你抽他倆嘴巴好不好?」

※※※

夜色當中,徐一凡站在書房臺階前面,默默聽著外面動靜。他輕輕搖頭:「真是無聊的對手啊……唉,和伊藤博文鬥智鬥勇,倒是更有意思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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