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下風雷(十三)

嗚的一聲兒尖利汽笛鳴響,上等花旗白煤燃燒後發出的近乎蒼灰色的煙氣兒從煙囪裡大團湧出,被江風一吹,飛快的向後飄去。

放遠視線,象這樣的煙柱,在江邊上,竟然有數十條!

江寧城北臨江天后宮碼頭的稅關釐卡人員,呆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個龐大的船隊。幾十條大大小小的火輪,從上海放水直上江寧。除了招商局能調動的貨船艙位,還有十幾條掛著不同國家方便旗的火輪,有的船極大,怕不有七八千的噸位,都不能直靠碼頭,只能貼上棧橋。

江寧也是大碼頭了,每天南來北往,不知道有多少船經過停靠,上下貨物。但是這種純火輪船組成的船隊,而且一來就是幾十條之多,騰起的煙柱,似乎把江天之間,都割成了一道道的,這種場面,還真是少見!

不僅稅關釐卡的師爺委員卡丁勾手全部出來了,碼頭的小工也大群大群的圍著看。江寧城鬧得這麼熱鬧,江寧天后宮大碼頭卻還是照常運作,一天不死得吃,兩天不死得穿,該幹活兒還是得幹活兒。可是誰也沒想到,居然一來來這麼多條火輪船。黑沉沉的鋼鐵船體靠著碼頭,長長的一溜,更多的只有在江邊水彎下錨,等著泊位空出來。往日顯得密密麻麻的碼頭小工,站在這樣龐大的船隊面前,竟然讓人覺出分外的渺小出來了!

碼頭上邊一些運南北貨,運米的蕪湖糧幫的糧船,忙不迭的解纜升硬帆。往日火輪船大家不是沒見過,現在糧幫還用火輪拖一長溜木船呢。可是這麼多,那真是開了眼啦。幾十條大火輪搶泊位,引水員和碼頭司事個個兒都是滿頭大汗。夾在這些鐵傢伙當間兒,磕著碰著不是玩兒的。

不僅僅是他們,碼頭上面英商太古輪船公司的辦事員也出來了,洋人戴著禮帽,買辦穿著馬褂,茶房抱著水牌都呆呆的瞧著。如此開闊的江面,似乎就被這次第而來的輪船塞滿,這種近代大工業化時代所特有的壯觀場面,在大清這個國度,是如此的罕見!

一個洋人摘下了帽子,喃喃自語:「我的上帝,似乎整個清國的輪船,整個清國的鋼鐵和蒸汽發動機,都到了江寧?」

每條輪船的船頭,都飄揚著代表著徐一凡這個人的蒼龍節旗。江風過出,這條蒼龍就啪啪的拍打著旗杆。

李大雄站在第一條船的船頭,身後簇擁著七八個人,迎著長江江面的浩蕩天風,只是看著這片他們就要大舉進入,而且將在這裡追隨著徐一凡開創大場面的母國土地。這個時候李大雄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兒。身後有人低聲道:「咱們家族去國百年,現在總算回來啦……以這樣的方式!」

李大雄只是淡淡一笑,他已經換了清國商人士紳慣常穿著的灰色綢面棉長衫,外面套著狐皮的坎肩。饒是穿得這樣的多,江寧冬天的江風,仍然吹得渾身冰冷。

可是心頭,卻是火熱。

他回頭朝著此次跟著他們李家而來的各大南洋家族代表笑道:「各位,打起精神來!咱們去國百年,今兒就要讓兩江之地,瞧瞧咱們這些離家子弟,在外面飄蕩那麼久,到底是帶著多少資本回來,到底是帶著多少本事回來!讓家國百姓,好好瞧瞧!也讓他們知道,徐大人到底掌握著多少資源,多少力量!」

大家笑著大聲應是,那鄭壽山也站在他身後,這種天氣,這樣的江風,他還是洋裝外面套件大衣,清鼻涕長流,可是瞧著他的樣子,卻比李大雄還要意氣風發:「也讓這些人瞧瞧,現在是什麼時代了!要不是他們傻,有咱們這樣高調出場的機會?」

李大雄瞧了這鄭家代表一眼,爪哇四大家,和李家關係最深的黃陳二家都是拿出了最大資源和力量,家族繼承人都已經親到。鄭家和李家關係沒那麼深,還有南洋其他大家族,也就是派了一部分力量過來,還有觀望的意思。

母國擁有如此多的資源,如此多的人力,還有徐一凡這麼一個人物為他們這些資本保駕護航。錯過一步,也許以後就只能瞧著眼饞了……他們真是瞧不清機會之所在!

離李大雄他們身邊不遠處,站在兩個禁衛軍軍服的高階軍官,一個高大一個矮胖,高大一些的那個正是聶士成。李雲縱和楚萬里各自有用處,聶士成就是留在上海,接應禁衛軍陸續轉運而來,並且準備為這次行動保駕護航的。這次這麼多輪船之上,就有好幾營禁衛軍第二鎮陸續抵達的官兵員弁。

那個矮胖的,卻是袁世凱,他按著腰間西洋式指揮刀。右手小指的斷處顯眼得很。他就是為了趕上更大的場面,想跳進如此大舞臺的中心,才丟下朝鮮,只帶著幾十個親兵戈什趕來上海,也正好趕上了這個船隊。現在站在船頭,他也只是呆呆的瞧著眼前一切,久久不語。

聶士成和李雲縱楚萬里他們,是敬而不親,對袁世凱也有些那個,畢竟袁世凱在朝鮮叛進叛出,直到安州才算在徐一凡麾下修成正果。所以聶士成對袁世凱說話也隨便得很:「項城,想什麼呢?想著丟下朝鮮的事兒,大帥會不會怪罪?放心吧,兩江這麼大局面,大帥缺的就是人才,你過來,大帥再不會怪罪的。朝鮮那個窮山惡水,有馬隊和南家那些朝鮮兵瞧著就成,現在這兒,才算是大帥的根本!」

袁世凱搖搖頭:「我想的不是這個。」

聶士成左右一瞧,聲音放低了一點兒:「現在才明白過來大帥如此大的力量,到底來源是怎麼?我也才明白沒多久!南洋這些傢伙富可敵國,大帥就是靠著他們起家!以前南洋也頗有籌餉委員過去,怎麼就沒借上這力量?要不怎麼說大帥是天人呢?」

袁世凱臉上神色複雜,輕輕搖頭:「……也不是,功亭,南洋再富,大清富人還少了?這力量,為什麼就能夠動員得如此有效,大清就是動員不起來?其中道理,兄弟似乎明白,卻又不甚明白……」他深深吁了口氣兒:「也只有大帥如此天人,才知道這力量之所在,才用南洋這幾家資源,就成此大事!袁某沒什麼好說的,這次趕來,也就是為大帥效死而後已。」

兩人在這裡低聲交談,李大雄回頭向聶士成招呼:「聶大人,請您下令,我們行止,全由大人安排……可以下船了吧?」

李大雄他們畢竟不是徐一凡麾下,這支船隊,號令全得聽已經因這次甲午戰事賞了子爵,提督軍門頭品頂戴,武官品級已經升到無可再升的聶士成的。聶士成對徐一凡的準老丈人也不敢怠慢——雖說李璇和徐一凡還沒正式舉行儀式過門兒,可李璇早住進了徐一凡宅子裡面!讓人不得不說洋地方出來的女孩子就是開放沒規矩。

聶士成朝李大雄笑笑,朝著後面一揮手。早有人再次拉響汽笛,三長一短,鳴聲高昂尖利,直入江天之上!

汽笛聲中,大隊大隊早就在甲板上等候的禁衛軍官兵放下跳板,整隊湧下船頭。碼頭上面的各色人等呆呆的看著,這還不算出奇。徐一凡到後這幾天,黃皮子兵揹著背包整齊而動的場面江寧人早就看得習慣了。這些禁衛軍在碼頭上,隨著口令聲整隊,大頭皮靴將碼頭敲得轟然作響,所有人也都沒嚇著,只是饒有興趣的繼續看著西洋景。

要是這麼大一支船隊,只運這幾千禁衛軍抵達,那也太浪費一些了吧?

答案就在後面,禁衛軍下完,接著就是更多的人,更多的東西,從這些船上卸了下來!一群群的人,穿著新嶄嶄的棉襖,成群結隊的湧下。他們沒有禁衛軍那樣有秩序,鬧出的動靜也就更大。許多人都沒有辮子,膚色黝黑。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在這些人當中,還有洋人!這些洋人夾著皮包,戴著禮帽,夾雜在這些人當中,一下來就開始指揮幹活兒。船甲板上裝有吊杆的散貨船將大包大包的貨物運了下來,更多的小工推著小車子從跳板上源源不絕的下來,彷彿那幾十條火輪船就是活物,肚子裡面裝著數不清的東西,正在次第吐將出來,要將這個碼頭塞滿!

先期下船的那些沒辮子的傢伙,大聲吆喝,指揮著一隊隊的小工,等著裝卸貨物。小工一看,就是在附近招募的人,都發了新棉衣,棉衣上面還有號頭。聽著吆喝指揮,滿頭大汗的裝卸著東西。照說,這些在搶碼頭的飯碗。不同碼頭,有著不同幫會,為了這種事兒能拼出人命。可是瞧著滿碼頭這樣的人物,還有已經整隊完畢的數千禁衛軍官兵,誰敢吱上一聲兒!

這麼大一個江寧碼頭,已經變成了喧鬧的工地。數目大得難以形容的東西不斷的卸下來裝車,裝好一隊就朝外走,在更寬敞的地方集合。一包包的糧食,有的裝卸不小心摔開了,白花花的大米傾瀉出來,也沒人去收拾,只是忙著卸更多的貨物下來。大米、洋麵、洋油、醬菜、煤包兒、蠟條、洋火、生絲、綢緞、面料、西洋耍貨、鍋碗瓢盆……只要你想得出來的過日子的東西,就全有!數字之大,照碼頭上的人估算,養活全江寧百姓一個月,也綽綽有餘!

後面卸下來的東西越來越出奇,油布,麻氈、木料、鐵釦,四腳釘,洋灰……彷彿來人準備在江寧城蓋棚子自己住似的。說句實在話,這幾十條船上運來的東西,也夠他們蓋上一座新城的了!了不起在本地自己燒點磚頭。

貨物象大河決堤一般的朝下湧,遠遠沒到有個完的時候兒,如此多的貨物集中於一地,給人的衝擊力是驚人的。就像將一座城市,完全搬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船上下來的小工再多,也只不過能裝其中很小一部分貨物,裝車完畢。禁衛軍在前,他們在後,就如同一條長龍一般的朝著江寧城進發。碼頭上看熱鬧的人對望一眼,當即嗡著跟過去瞧熱鬧了,有的人還穿先跑在前頭,準備先進城,這種大熱鬧大西洋鏡兒,可得好好跟親朋好友分說分說!

這些打著蒼龍旗號的人,自然是兩江新總督徐一凡的人,徐大帥派人,用幾十條火輪船,搬了一座城到江寧來!

※※※

大清,津海關道衙門。

津海關道在大清幾個海關衙門當中,算是特別。除了海關道是大清的人,還有一個海關監督實際拿權,這海關監督,就是赫德的妻弟英國人裴士楷。除了海關總署總文案,他還兼著這個差使。天津是洋務重鎮,海關總署辦事衙門也在這裡,赫德對津海關抓得也分外的緊。

除了裴士楷之外,津海關的主要辦事人員也全是英法美幾個國家的洋人。往還應酬,洋文四下亂飛。雖然津海關道在華界,可是這個衙門卻象化外之地。衙門建築鋪陳,也純然洋派。

這個時候兒在海關道花園的小花廳裡頭,十幾個人正襟危坐,借這個地方做主人的,正是大英帝國駐中國公使何伯。他是在同治年間就已經在華的中國通,當年和太平天國英王陳玉成打過交道的人物。這次中日之間戰事調停,也是這個已經在東亞做外交做成精了何伯老頭子牽頭各國公使及各國代表。

花廳當中,還有法國美國公使。四國調停,英法美算是一家,俄國在遠東有其特殊利益以及野心,算是硬湊進來的。今天在這兒,卻沒有俄國公使的身影。

除了這幾個洋人,在座中的,還有消瘦憔悴的伊藤博文。今兒他身上完全不見了病容,目光炯炯,雙手扶膝而坐。身後隨員,都穿著和式洋裝,恭謹侍立。花廳內外,就只有裴士楷一個人在不住奔走,一會兒進來陪何伯說幾句話,一會兒到門外翹首而望。

今天這個場面,就是由何伯提議促成,中日兩國私下商榷的預備和談。外交協議,在正式成文的時候,之前本來就有這麼許多周旋往還。到了最後,不過就是簽字而已。世鐸他們本來就得了朝廷指示,要趕緊了此和局,專力向南。世鐸譚嗣同他們向何伯微微表露個意思,這位公使就安排這次私下見面。而且拍胸脯擔保,沒有俄國公使在內,大家有話隨便說,各自立場,盡情表達,不算外交場合,不會正式成文,而各國保證以同情清方而且足夠中立的態度來給出調停意見。

津海關道這個地方正好,既又算是洋人的地方,又不在租界。關防緊密,卻又不是正式外交場合,探探風聲,聽聽日本和列強態度,再好不過。

伊藤博文,早早就到了這裡。除了和何伯偶爾應酬兩句,其他時候兒,一直端然危坐。

「大清帝國軍機領班王大臣,對日和談欽差大臣,世鐸世大人。大清帝國禮部侍郎,對日和談欽差副使譚嗣同譚大人,及其隨員到!」

裴士楷擔當了親自通傳的門房,一串官銜,報得像模像樣。花廳內等候的諸人,以何伯為首,都站起來恭迎了出去。才出門外,就看見世鐸一身行裝,也沒有戴頂子朝珠,笑吟吟的就拱手進來,身後幾人,正是譚嗣同等,都沒有穿正式的官服。世鐸還笑著對頭前領路的裴士楷笑道:「老裴啊老裴,咱們這次也就是先見見聊聊,算是朋友說話兒,你通傳官銜,這算個什麼事兒!」

裴士楷眥著一口英國大板牙笑道:「大人,在下在帝國服務,自然要遵從上下體制。」

沒等兩人寒暄完,何伯一行已經上來和世鐸譚嗣同拉手問好。這些公使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沒少和世鐸打交道,見面都是歡若生平。世鐸也算沉得住氣兒,就是不招呼狀似恭謹站在列國公使身後的伊藤博文一行。

只有譚嗣同與何伯等人默默拉手,略微寒暄兩句,只是靜靜的看著伊藤博文。發現到譚嗣同注視他的目光,伊藤博文抬頭和他對視一眼,淡淡一笑。

何伯舉手引薦:「這位就是日本帝國首相,此次和談日本帝國代表,伊藤博文先生,世大人,此次見面,不過兩位聊聊,看看雙方意向如何,中日兩國之間和平,為文明世界所樂見,此次戰事,實為不幸,如果兩位能一見如故,那誠是東亞和平之大幸!」這位老公使,一口京片子,說得是漂亮已極。

世鐸笑著抱拳:「今兒我又不是王大臣,不過朋友見面……伊藤大人,這場仗實在打得是沒來由,還是大家坐下來為好,幸會幸會!」

譚嗣同在他身後冷冷道:「這場戰事,又不是我們挑起來的,求和的,也不是咱們!」

伊藤博文並不激動,淡淡道:「這場仗,也不是各位打的……」

世鐸和譚嗣同臉色都是一僵,何伯忙著打圓場:「請進,請進!既然見了面,還有什麼話不好說?反正是朋友聊天,說什麼都算是直舒胸臆,誰還能見怪?」

伊藤博文微笑側身揚手,做出了恭迎的姿態,世鐸哼了一聲兒,當先昂然而入,大家魚貫跟上,分賓主落座。才一坐下,就有清茶送上,世鐸也不接,對著伊藤博文開口:「兄弟實在是忙,體制所關,也不能老和伊藤先生見面,下次再見,雙方就該落筆簽字兒了,貨到地頭死,日本這一場,算是打輸了,伊藤先生,你們打算怎麼個和法兒?我大清向來是維護東亞和平的,也向來不為己甚……先生你們的打算,到底是個什麼?」

「帝國在山東威海,是主動撤軍。而且帝國在這場戰事當中,始終保有制海權,從哪個角度來說,是帝國打輸了?」伊藤博文開口,竟然是毫不退讓!

世鐸一僵,他在軍機裡頭,向來是以脾氣好,不善詞令著稱,伊藤這個態度,竟然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想摔茶碗走人,可是朝廷要快快和了的旨意在那兒,在座還有列強公使,只好鐵青著臉不說話。

「……憑的是在北朝,在安州,在遼南的幾萬貴國官弁屍首,憑著在旅順投降的貴國大帥大山岩,八千降卒,貴國就輸在這個地方!這個基礎雙方沒有共同認識,我們還有什麼談的?」

世鐸啞火,譚嗣同冷冷接上,他的詞鋒凌厲,也不壓於伊藤博文!

幾國公使,只是默不作聲的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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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