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兒的人,包括白大知府自己,誰也不知道徐一凡怎麼想的,拿掉三百多堂官兒,又發出那麼個奏摺,卻不急著委缺去填補那些空出來的官位。好像是生怕亂不起來一樣。
張佩綸這麼一招呼,溥仰憋了半天的話也就說不出口,訥訥的退到了一邊。徐一凡向張佩綸和白斯文點點頭,接過衣服自顧自的穿著。兩人走到他面前徐一凡才笑道:「算他們有心!總算沒白等一場,鬧出什麼亂子出來了?」
張佩綸搖搖腦袋:「還不就是那些!沒意思得很!你問白大知府吧,他現在管著滿江寧城!」
白斯文冬的一聲兒就跪下來了,張佩綸說得輕鬆,白斯文卻是滿心忐忑,這個天氣都渾身大汗。一身袍乎套兮,紅纓冬帽,在這穿著洋人軍服和那群大冷的天兒裡,只是白襯衣洋式軍褲大頭皮靴的戈什哈們面前,也覺得格格不入得很。在一個團體裡面,覺著自己是外人,那兆頭可不好!
更別說現在江寧全府徐一凡是交給他了,除了本府三班,還有禁衛軍幾營兵,只要他向禁衛軍的那位楚大人提出申請,禁衛軍都會幫他維持治安!
越是這樣,他越是凜惕。禁衛軍都能給他呼叫,江寧城再出點什麼亂子,他白斯文難道是土星入命,擱得起這個?
張佩綸和徐一凡的口氣越輕鬆,他臉上表情越苦,捧著的東西也跟著他身子瑟瑟發抖,到了這個地步,也不要面子了,鼕鼕的就不住磕頭:「大帥!大帥!卑職無能!昨兒街上就已經出現了無頭揭帖,卑職大膽,就派三班去撕了收了,也沒敢回報。今天一早起來,結果發現竟然半城都是!除了這個,有些小糧食店也不開門了……往日這是比什麼都開得早!卑職已經派衙役去砸門了……現在就看著大糧食店,他們都是快中午才下門板,要是他們也……」
「小糧食店?」徐一凡一邊擦脖子裡面的汗,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張佩綸笑著解釋:「江寧市民度日,不少都是每天升米把柴度日的,這些街頭巷尾的小店,就是賣這些東西,加上燒水的老虎灶,是江寧城百姓一日離不得的生意。不過這些小店,東西還不是從大糧商那裡來?多半是這些大糧商和底下這些小生意人談定了,說不定還有補貼,大家夥兒一塊兒不開門,準備拿大帥一把呢……」
「四鄉百姓,就不能挑柴米進城?送菜送水,這也都是生意,沒人賣他們不正好抄著了?」
「我的大帥!四鄉百姓零散,誰又能知道訊息這麼快!再說了,糧商士紳本是一體,差不多就是亦紳亦商,如此看來,鄉間只怕也吹了風了,就是想讓江寧變成死城!」
張佩綸嘴上說得嚴重,但是和徐一凡對視,兩人都是一笑。
「要不了中午,就得鼓譟起來了……李家那兒去電了沒有?」
「早去了,就算上水慢,明兒中午也準到……」
徐一凡一笑:「白送給老子展示力量的機會,老子能不要?明天,那幫孫子就能看見,老子手裡到底掌握著多大的資源!跟老子鬧?收拾了這兒,再去蘇州,掀了那王八窩……幼樵,到時候,就該放手痛痛快快兒做事了!」
他彎腰隨手拿起幾張白斯文抱著的揭帖,只看了兩眼,就撕得粉碎:「奶奶個熊!什麼時代了,就不知道出點新花樣!虧他榮祿還以為能當我對手!就算北邊兒那個朝廷,也希望他們能爭氣一點兒,我都不在北邊兒給他們添噁心了,這次和談,可別太丟人!」
他隨手將那疊東西丟掉:「溥仰,陳德,集合隊伍,只帶戈什哈和親兵營,隨時準備出發!跟這些傢伙糾纏,老子實在覺得厭煩了!」
看著徐一凡大步走開,幾十名戈什哈簇擁而去,馬靴聲音,似乎就敲進了跪在那兒的白斯文心底。徐一凡姿態足夠的桀驁不遜,可是他的所作所為,哪怕就是和他短短接觸不過三兩天,白斯文就覺得自己過去一切對大清的認知,一點點兒的崩塌。從哪個方面來說,徐一凡這等人,也不能從大清這個大泥潭裡面冒出頭來啊?而且還扶搖之上,到了如今!
難道,真的如他所說,這個大清,已經完全過時了?所以面對這種全新的力量,毫無抵抗的能力?
※※※
「譚大人,你的意思,和朝廷今兒發下來的旨意,也算是不謀而合……北邊兒是否能緩過這口氣來,就看咱們談得如何了!」
世鐸將譚嗣同迎進書房,屏退眾人之後,就神色嚴正,推心置腹的說了這麼一句話。
話中意思,卻讓譚嗣同悚然一驚,一下挺直了脊背:「世大人……」
世鐸滿臉灰心,擺擺手:「且聽我說……譚大人,我是知道你對皇上,對大清的忠心的。上邊兒也知道。要不然,你為什麼要北上?為什麼還要挑這副爛攤子?徐一凡這份奏摺一出來,雖然我不在京城,可是也知道京城裡面是什麼反應……對這個徐一凡……嗨,老實說吧,咱們是無能為力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添點噁心,造點麻煩。還時時刻刻,要防著這個傢伙大逆不道,稱兵北上!
這份奏摺一出來,就是他不臣之心發軔!朝廷現在的仗恃,就是國朝二百餘年深仁厚澤。徐一凡暫時還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可是……萬一呢?現在在北邊兒,可只有宋慶那兒一支,依克唐阿一支,再加山東一支兵!和小日本一天不談完,就是一天腹背受敵之舉!徐一凡走得這麼爽快,未嘗不是要朝廷獨擔這個壓力!
在這兒我說句實話,當初拖得,現在和東洋人談和,拖不得了!都不是外人,老頭子說句灰心喪氣兒的話。朝廷和日本子和了,專力之下,也只能保住北邊的局面了!保住太后悠遊榮養的大局!南方督撫,無法無天已久,顧也顧不上啦……咱們當大臣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吧……要不是生在愛新覺羅家,誰願意撐這個天下,誰是王八蛋!和了吧,快和了吧!這世道,恨不得早點閉上眼睛,一了百了!」
世鐸說得沉痛,也算是說得實在。不過這個時候大清的臣僚,誰不知道這個天下處處漏風?甲午一戰,要不是徐一凡異軍突起,大清朝就發現,自己連基本的動員能力都喪失了!現在專力以保北方,留中樞威權以鎮南方,維持住局面,還算是理智清醒的決策。不過再正確的決策,讓現在末世景象十足的朝廷執行起來,也準保笑話百出。
譚嗣同慨然站起:「世大人,朝廷信任,譚某感謝不置。下官和徐一凡的確曾情同兄弟,但是他若有一兵一卒北進一步,則譚某和他恩斷義絕,且將與他周旋到底!正因為時勢危急,我們才更要和出一個樣子出來!對日和約若揚眉吐氣,則中樞威權則重了一分。只要威權還在,徐一凡就不敢動別樣心思!咱們在北,他在南面,咱們力量空虛,徐一凡有所忌憚,既然不能開兵打仗,就是要爭奪人心啊!改良重新整理振作,只要朝廷強起來了,徐一凡要不就做朝廷純臣,要不就只有失勢!時代不同了啊,世大人!」
譚嗣同說得杜鵑啼血,連心窩子都掏了出來。世鐸卻是覺得自己話已經說到位了,真論起來,為了維持這個局面,還有點失了他大臣風度呢。他微笑著捧起茶碗:「不同,是!不同了!將來的事兒,咱們將來再說……今兒本王大臣就要發照會,立刻和談,譚大人和康大人都是能員,一切都要拜託二位……不知道二位有個什麼章程沒有?」
世鐸的態度,真把譚嗣同的慷慨激昂憋得有點內傷。他深深吸口氣才緩過來,真有點滿腔抱負熱情,卻不知道向何處灑去的悲涼!
「章程,無非就是日本全面撤軍,朝鮮不留一兵一卒,日本賠償我大清軍費死傷撫卹,若時勢可恃,當割琉球以歸大清……只有談成這樣,咱們才拿得出手,震懾得住天下!」
世鐸聽了,要笑不笑,只是雙掌一合:「阿彌陀佛!要是能談成這樣,世老三滿北京城燒香還願!兩位,正式和談何時開始,我一定儘早兒通知,請兩位大人養足精神,順順當當幫老頭子把這差使辦下來!」
說著他又一碰茶碗,目光朝外面示意一下,貼身的長隨已經挑起簾子高喊送客。主人送客,譚康二人只好也捧起茶碗在嘴邊一碰,起身告辭。世鐸極是客氣,將兩人一直送到了二門外,一直目送著他們離開。兩人背影消失不見,世鐸才冷冷一笑:「書生!」
譚康二人腳步沉重的離開了欽差行轅,楊銳不夠進書房和他們一起商談的資格,只是在外面等著他們。看譚嗣同他們出來,迎上去就急切的問:「如何?」
譚嗣同勉強一笑:「馬上就要開始談判,咱們算是有正事做了……叔嶠,朝廷無疑我之意,你不必擔心。」
說著他就要上馬車,卻被一隻手抓住。回頭一看,正是康有為。譚嗣同這才想起來,一向好發大言的康有為,今天在這個場合,卻反常的沉默!
「南海……」
「復生兄,你還看不出來麼?我們手裡要抓兵!毫無實力,則徐一凡一份奏摺,我們就人人自危。毫無實力,則後黨這些大臣則主導一切,我們有力也施不出來!你沒聽出麼?朝廷已經準備儘快了此和局,保住北方局面,保住老佛爺的悠遊榮養之局!如此打算,我們還能談出什麼東西來?黑鍋卻是你復生來背!」
譚嗣同一下爆發了出來,壓抑,委屈,憤怒讓他猛的甩開了康有為的手,雖然聲音極低,可是其中卻全是憤懣:「南海,我知道你想抓哪支兵!朝局如此,經得起再加這麼一個變數麼?對於和談,我只有力爭到底,盡己所能!你不要再說這件事情了!」
康有為冷冷甩手,不住冷笑:「只怕你那位義兄弟徐兩江,會逼得你不得不抓此兵在手!言盡與此,我不會再提,我們且瞧著吧!」
看康有為馬車也不坐,負手揚長而去。在欽差行轅門口還未散去的各色人等,對著康有為背影指指點點。
譚嗣同卻僵在那裡,腦海內只是翻騰不休。
「傳清兄啊傳清兄……傳清,篡清?逆而奪取?……徐一凡,你真的是志在這個天下,而且會一步步的走下去麼?你就這麼確定,你選的道路是對的?可是我也同樣相信,我的道路沒有錯!無中樞威權,何以舉國一致重新整理振作,你的道路,只有讓這個國家四分五裂!你還代替不了這個中樞威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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