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下風雷(十)

看見伊藤博文目光炯炯的看著他,頭上滿不敢怠慢,忙不迭的走進去,規規矩矩的行禮。同樣掏出了一疊抄報紙雙手遞上。

「閣下,總算等到了,徐一凡如閣下所料,果然是雷厲風行之輩……這是他初抵兩江,就以通電形式發出的奏摺……清國中樞,應該急切起來了……」

伊藤博文仔細的將那抄報紙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拍腿站起:「人生五十年,得此對手,更復何憾?也罷,就讓我這個山口出來的伊藤俊甫,再和他鬥這最後一次吧!」

他語調如有金石之交,其中不祥落寞之意,讓頭山滿背後冷汗竟然就冒出了一層!

「閣下!」

伊藤博文站得筆直,臉上泛著潮紅的神色,靜靜的看了頭山滿一眼:「頭山君,如此時代我們此生都經歷了,你覺得還有什麼放不下麼?人生不過如此,別擔心我,在這個時代綻放或者凋謝,吾輩之幸事也!」

他哈哈一笑,大聲吩咐了下去:「準備衣帽,要洋裝,我去拜會英國公使!」

※※※

蘇州。

兩個鐘點前,武毅銘軍的傳騎飛也似的直入蘇州城。這些傳騎都是一身夜不收的打扮,滿身臭汗,馬身上到處繫著鈴鐺。往日里,只要有點身份的,誰見著這些夜不收不是躲得遠遠的。今兒這兩騎一入盤門,就在蘇州城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陳鳳樓陳軍門到了!」

蘇州現在就是一個江寧官場難民營。兩天當中,不斷有被徐一凡趕出來的官吏坐船坐車,成群結隊的過來。到榮祿那兒哭門兒。榮祿也打疊起精神,一一撫慰。蘇州官場也幾乎全部動員了,將全蘇州城的客棧幾乎都封了。安排這些官兒們住下。燒柴吃飯,全是巡撫衙門開銷。不僅如此,還發補貼,官位不同,每月從最高二百望下,直到佐雜,也能一個月拿上二十兩銀子。

難民官兒多,蘇州城裡頭是非就自然多了。罵街的,串門的,心情不好借酒撒潑的。嫖院子嫖得爭風吃醋的……每一個地方出了亂子,都得榮祿去苦心協和。榮祿就一個打算,現在大家夥兒得擰成一股繩兒跟他媽的徐一凡幹!

這幾天,既要安頓他們,又得和江寧城電報往還,各地士紳寫信聯絡,還要和朝廷稟報這兒情況。榮祿早就瘦了一大圈下來。昨天晚上,江寧將軍玉昆也到了。整個晚上,蘇州官場雞飛狗跳,就壓根沒睡!榮祿親自跑前跑後,招待安頓玉昆。再陪著他說話。玉昆倒還好,只要將他手底下帶著的幾百號人馬招待安頓完畢,他自己倒沒什麼特別的要求。只是躺在煙榻上長吁短嘆。心事重重的榮祿也陪著他坐了一夜。兩人相對無言的時候多,興致勃勃的時候少。

對付徐一凡,可真是一件吃力的事情!

兩人話裡話外,總少不了一件事兒,武毅銘軍,他媽的快點兒到吧!

傳騎到的時候,老哥倆正強打著精神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就聽見屋子外面腳步聲錯落響起,人還沒到,聲音已經到了。正是榮祿的心腹家人,那嗓門兒都帶著了一點哭腔:「中丞爺,中丞爺,陳軍門到了,陳軍門到了!」

嘩啦一聲,玉昆手裡煙槍扔出去老遠!這滿洲將軍光著腳就從煙榻上跳起來,雙眼死死的瞪著榮祿,嘴唇蠕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而榮祿卻靠在椅背上,雙目合攏,抬首向天,喃喃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說實在的,在陳鳳樓武毅銘軍沒到之前,如果徐一凡單純用禁衛軍的力量直迫蘇州,將榮祿玉昆他們一股腦兒燴了。其實榮祿的來對付徐一凡的任務那就是完成得再美滿也沒有啦。徐一凡要和朝廷爭的,就是大勢,就是名分。如果他這樣做,就是在時機遠未成熟的時候兒,表現得吃相太難看了。連幌子都沒有了,還裝一副什麼只是赤心為國的模樣兒?

可是從榮祿以降,誰樂意這麼把命貼上報效朝廷?活兒得幹,自己的安危和榮華富貴,也不是那麼無關緊要。

陳鳳樓一到,不開兵打仗,他們在蘇州就無憂矣!可以盤踞著這個據點不斷的給徐一凡添噁心,找麻煩,而且是泰山之安!難道徐一凡真調幾萬兵來打蘇州?笑話,徐一凡沒蠢到那個地步!

兩人正激動得跟什麼似的,那家人已經推開了房門兒。主子前程,也就是奴才的前程。那家人也激動得渾身發抖,跪下來就鼕鼕的磕頭。

「中丞爺大喜,陳軍們晝夜兼程,總算到了!」

榮祿總算恢復了過來,睜開眼睛矜持的點頭:「下去,叫人準備,我郊迎陳軍們三十里!」

「咱也去!大清忠臣不多了,陳軍們算一個!」玉昆跳著腳在旁邊附和。

榮祿威壓的站起來,哼了一聲:「陳軍們到了,我倒要看看,江寧那邊是不是看準了火候,他們也該和徐一凡鬧起來了吧!」

※※※

「老姐姐,我回來啦!」

溥仰的大嗓門兒,從院子外面就傳了進來。管著門戶的粗使僕婦趕緊開門。

秀寧在江寧安下的這個家,比起京城她的小樓水榭,那是天差地遠。不過三近的房子,院子也小巧得很。使喚人除了兩個貼身小丫頭,不過在本地僱了四五個丫鬟僕婦。連廚子都沒有,還是在街上選的潔淨館子包飯,每天送上門來。

地方雖小,生活雖然簡單,可是守著自己最心疼的弟弟這麼近,可以打理照顧他。再沒有京城那麼多鉤心鬥角的事情,再沒有那麼多旗人貴婦背後嚼她的舌頭。秀寧在這裡,臉上的笑容竟然也多了許多。小蘿莉雙胞胎看著小姐如此,也是打心眼兒裡面替她高興。

溥仰腳步鼕鼕的走進小院子,瞧著水缸蓋子牙著半截兒,伸手拿起葫蘆瓢就舀了半瓢水,咕咚一大口下肚:「冰涼!」

秀寧咬著一根針,手裡拿著溥仰換下來的禁衛軍軍服,瞧著溥仰那樣子,伸手就去擰他耳朵:「混小子,那是我澆花的水!渴了,不會找顰兒樂兒要暖壺的水喝麼?下痢了瞧瞧誰來管你!」

溥仰哎喲討饒,秀寧這才恨恨的丟開他耳朵,理理鬢邊鵝黃,瞅著自己結實的老弟弟:「今兒怎麼回來了?你在督署上值,五天才回家一次……今兒怎麼了?大帥開恩?」

溥仰笑道:「嗨!我要跟著大帥出差!要不了三兩天,就得去蘇州,大帥體恤咱們,讓咱們回家歸置歸置……老姐姐,跟了咱們徐大帥,你弟弟就是個勞碌命!說來咱也賤,跑跑倒是精神爽快!」

「去蘇州?」秀寧本來正在用手絹兒撣著小院兒裡面的石凳,準備坐下,一聽這句話就直起了腰。

「蘇州那是江蘇巡撫榮祿的地盤兒啊!你徐大帥怎麼會去?督撫向來是敵體,哪有個輕動的?他想找榮祿的不自在?什麼由頭兒?」

溥仰哈哈一笑,這可說到他溥四爺一夜抓了三百八十九堂官,還鎮住了江寧將軍玉昆的得意事兒。當下就眉飛色舞的將事情來由說了一遍,全然不顧秀寧的臉色越來越白。

「……那些官兒還不都朝榮祿那兒跑?王八操的,大帥趕走的人,榮祿那小子就能收?更別提還和咱們叫板!朝鮮咱們就趕跑他一次,不差這一回!大帥已經發了摺子,通電天下,兩江就要重新整理改良振作了!要不這天下還能有個好兒?老姐姐,別看你弟弟以前沒出息,瞧著吧,我怎麼也混個禁衛軍的一鎮總統給你瞧瞧!」

「你……你姓愛新覺羅啊……」秀寧只是默默聽著,半晌之後,才幽幽說了一句。

「愛新覺羅怎麼了?愛新覺羅就不能幹正經事兒了?老姐姐,我和您說實話。大帥肯定是異姓王的前程,永鎮兩江也不是不可能!現在讓我回北京城,封個郡王我也不樂意!悶死個人,哪象現在這麼爽快?老姐姐,您就等著享我的福吧!」

溥仰揚著頭大聲武氣的說完,卻瞧著自己老姐姐用一種分外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這眼神到底是什麼,他也說不上來。只是覺著那眼神里面,有一種自己下意識想要逃避的東西。

到了最後,秀寧咬咬細白的牙齒,一抿鬢邊的頭髮:「走!弟弟,你給我引薦,我要去見你們徐大帥!」

咣噹一聲,溥仰一下就坐在了地上,響動之聲,把屋子裡面正在熨衣服的蘿莉小雙胞胎都驚動了,一個拿著熨斗,一個抱著衣服在門口探頭探腦,瞧瞧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老姐姐,這不是開玩笑哇……大帥可不是老佛爺,你一個女的去見他算是怎麼一個事情?再說了,你去是幹嘛?給我求差使,還是給我求什麼?我用不著!」

秀寧淡淡一笑,這笑容裡面卻大有悽惻之意:「老姐姐是為了你……出了北京,才覺著一家人守著過日子的可貴出來……弟弟,你就信我一次,替姐姐引薦一下,成不成?」

風輕輕吹過,秀寧苗條的身子微微顫抖著,她秀美的面龐在這一刻。

卻慘白得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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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